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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忠义歪着头看着妈妈的背影,啃了口馒头才反应过来,登时就丢开了手中的东西向着邻村跑去。
结果张翠翠还没有翻出山,就又被抓了回来。
张岭子拽着她枯涩的头发将她拖进院子,拿起猪圈旁的铁锹就打了上去。
张翠翠想都没想就护住了怀里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女儿,闷哼一声,粘稠的液体就从后背涌出来。
张忠义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
这怎么和爸爸说的不一样?!
不是就把妈妈追回来么?为什么要打妈妈?!
四岁的孩童被吓得站在原地,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也哭嚎出来。
他看着父亲又即将拍下第二下的时候,扑了上去,大声喊道:“别打妈妈!别打妈妈!”
但张岭子只是将儿子拽起来,又踢了一脚。
张忠义连滚带爬的跑向张柱山的家,去找村长爷爷。
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张翠翠已经出气多,进气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张忠义踉踉跄跄的跑过去,“妈妈!妈妈!”
张柱山也颤抖着走过来,看着满地的鲜血在张翠翠身边汇聚成洼。
赶紧让人去教村医。
但张岭子却把他们都推了出去,如果他们不出去,就再砍了一岁的女儿。
张柱山拍着大腿喊了一句:“造孽啊!造孽!”
但他们都不知道,院子里的张岭子将浑身是血的张翠翠拖进了猪圈。
然后一巴掌打在吓傻的张忠义脸上,“你妈妈是喂猪时候自己摔倒的!敢乱说也把你丢进去!听到没有!”
张忠义这个时候反倒不哭了,他抱着妹妹,只看着她,浑身颤抖。
张岭子踹了他一脚,“做饭去!”
就往屋子里进。
这让他错过了,张忠义抬起头时,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
第39章 恶报
张柱山回去大病一场,高烧了三天才退。
但他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张翠翠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和从前凄厉的哀嚎。
就这样躺在床上半个月,也去世了。
但张忠义的日子还在继续,后来妹妹失踪后,他的精神就有点儿不太正常了。
总和人说有一大一小两个人跟着他,就算是被张岭子打也不改。
再后来他12岁的时候,张岭子喝酒冻死在了外面,张忠义才慢慢开始变好。
直到去年彻底恢复了,今年跟着同村去打工,死在了异地。
宋馈看着手中的信,半晌没有说话。
他紧抿着唇,手微微颤抖,“张翠翠最后那次被打后,没有人报警么?"
张宁涛摇了摇头,“没有,这里都是一个村子的,都认识,抬头不见低头见,没有人会这么做。
“更何况,在村子里,这不是稀罕事。”
宋馈长叹一口气,最后竟然冷笑出来。
但凡这些人中,在悲剧发生之前有人曾努力过,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张翠翠也就不会死。
张柱山看似有情有义,有良心,但他也是在用无辜少女的血泪和苦难在偿还。
张忠义当年年幼被骗,但——
宋馈摇了摇头,不想再想下去。
他看向张宁涛,眼睛里都是失望。
张宁涛抿了下唇,从桌面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我不是再找借口,当年我妈妈告诉我这个事情后,我就决定回来当基层民警了。
“三年前吧,有一次我和我们所长还有所里的两个同事,四个人来救一个刚被卖进村儿里的小姑娘,结果被村民团团围住,交涉失败后被群殴,我算是幸运的,只住了一个月的院。
“最后幸好是武警来了,把我们救了出去。
“但我们所长却没有挺住,牺牲了。
“小姑娘被送回家了,接受了心理治疗,现在生活的挺好。
“也是值得的。”
宋馈眯起眼睛,看着从容平静的张宁涛,没有再说话。
太阳终于落了下去,天空暗淡,只有炉火噼里啪啦的燃烧着。
“张领子是怎么死的?”半晌,宋馈低声问道。
张宁涛失神了片刻,只是一味地盯着面前褐色的泥土地,像是在透过它看着曾经的往事。
他清楚的记得那天晚上,他吃坏了肚子跑到外面去蹲茅坑。
提着裤子回来的时候,看见张忠义站在倒在雪地上的张岭子旁边,正要将他拉起来。
但片刻后,张忠义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仍旧下雪的天。
随后,少年的目光又看向了已经没有猪的猪圈。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进屋子里,关上了门。
张宁涛目瞪口呆。
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惊吓,他狠狠地打了个哆嗦,看了眼那个院子,最后沉默地提着裤子也往屋里走去。
倒在炕上,蒙上被子就睡了。
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才能体现出他的真实感受。
回过神来的张宁涛微微笑了一下,十分平静地说:“就是喝多了,躺在地上睡着了,农村晚上也没有人,张忠义和他关系也不好,也不会管他回不回来。
“兴许在张忠义的心里,张岭子不回来才好。
“等第二天张岭子被人发现的时候,身体都僵了。”
宋馈沉默了一下,忽然转换了话题:“有张翠翠的照片么?”
张宁涛摇了摇头,“张岭子怎么可能给她照相呢。”
“那有没有张岭子和张忠义的?”宋馈又问道。
“这个到有,当初他们去打工时候,统一照过二寸照片,在村支部呢。”张宁涛弹了下烟灰,“你要么?”
宋馈点了点头。
张宁涛站了起来,掐了烟,拍了拍裤子,“走,我带你去拿。”
宋馈沉默地跟在张宁涛的身后,他们先去了村长家,拿到了办公室的钥匙,在抽屉里找到了照片。
他一样拿了一张,用白纸包起来,装进背包里。
然后向外走去。
身后传来张宁涛的声音,“太晚了,已经没车了,明天天亮再走吧!”
但宋馈摇了摇头,他没有办法在这个村子待下去,他怕他疯狂一下干出什么事情来。
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和借口袖手旁观。
可就是这样的自扫门前雪和沉默,成了罪恶的帮凶,甚至它的本身就是罪恶。
他们哪怕做一点儿事情,都比什么都不做强。
但他没有办法苛责张宁涛,因为他偿还过了,而且一直都在偿还。
“不远,我走到镇上就是。”宋馈低低地说道。
“你疯了!这晚上这么冷!”张宁涛有些气愤,但又有些无奈,“我送你去吧。”
他想到了田文来电话时候的嘱托,要照顾好宋馈。
但这个年轻人也是个倔脾气,他知道他劝不住。
山区的夜晚比城市的温度低,现在又下起了雪,他不可能让对方一个人走过去。
宋馈抿了下唇,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村路上。
然后他就拐进了派出所。
张宁涛目瞪口呆,眨了眨眼睛也跟着快步走进去。
“我陪你值班,明天天亮你再送我吧。”宋馈坐到长木椅上,将背包垫到脑子下,和衣躺下。
“你起来,那有行军床,你躺那儿。”
张宁涛也没客气,准备赶人,“你躺这里万一有来报案的老百姓坐哪儿?”
宋馈张了张口,还是坐起来走到行军床那重新躺下。
他差不多一天一夜没睡了,也没怎么吃东西。
但他却不觉得饿和困,就好像这样的日子他曾经经历过无数次。
张宁涛拎着烧开的热水壶,掀起泡面上的铝箔盖,倒了进去。
葱花牛肉的香气飘浮起来,充斥在这个小小的值班室内。
他将其中一碗放到宋馈的旁边,“吃一口再睡吧,明早天亮了我们就走。
"镇上的火车时间很早的,你错过了,就要等后天了。”
宋馈睁开眼睛,想了想坐起来,从包里拿出两根火腿肠,丢给张宁涛。
看着对方诧异的表情,微微扬了扬唇角。
他自己也明白,其实不该迁怒。
张宁涛已经尽力了。
昏黄的夜灯下,两个人不再说什么,沉默地等到泡面好,沉默的吃算做是夜宵的晚饭。
宋馈睡着的时候,他又梦见了那个歪着头看鹦鹉的小男孩。
他似乎长大了一些,一个人坐在被巨大玻璃围起来的地方,垂着头。
半晌,似乎有人站在外面对着他指指点点。
小男孩抬头的瞬间,宋馈睁开了眼睛。
外面遥远的地平线,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第40章 八菜一汤
宋馈在镇上等待长途汽车发车的时候,陶利的电话打了进来。
“怎么样?你那边顺利不?”
“还可以,具体的事情回去和你说。”宋馈想了想,还是问道:“陶哥,你那边遇到问题了?”
【真不可爱。】陶利在心里腹诽,嘴上却笑道:“就不能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哥哥我想你了?”
“……”宋馈无语。“那你倒是先把你的吐槽收起来。”
“卧槽,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么?!”被戳破心事的陶利怪叫了一声。
“……”
宋馈干净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片刻后,陶利的电话再次打进来。
宋馈看着从远及近开过来的大巴车,按下通话键,不过却没有先说话。
“你这小暴脾气!哥稀——别别别!咱们好好地说正事!说正事。”
陶利连忙说道,语速飞快,“我们按照赵宁的说法确实找到了相应的位置,住这里的业主也失踪了差不多一年了。”
“失踪?”宋馈重复了一下,挑了挑眉,恍然地问道:“你启动了疑似命案侦查?”
“你还真是哥——哎哎哎!别挂别挂!”陶利猛地说道:“是,我启动了,但是现在找不到尸体,也没有实质证据证明凶手有罪!
“阿铮都快把5栋2单元1103掘地三尺了,也没有再找到新的物证。
“如果,我是说如果,找不到尸体,那姜玫就只能是失踪,即使我们知道她已经遇害。”
陶利有点儿不忍,“我们也从银行那边拿到了取款人的视频,但他进行过伪装和遮挡。
“长图那边将视频发了过来,而且那边因为别的案子请了谢老,后天也能对这个嫌疑人进行画像。”
他又将唐谕的推测告诉给了宋馈,“但是光凭这些,还不够。
“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馈眯起眼睛,他忽然想到上一世,唐靖山对他说过一句话;【我们查案,有时候真的也要靠运气。】
深蓝的长途巴士停在他的面前,他排着队走上去,找到了个临窗的空位坐下。
白金色的阳光有些刺目,他抬起手在眼前挡了挡,温声说道:“已经在路上了,差不多晚上能到。”
“那我给你准备晚饭?”陶利反问道,“八菜一汤!”
“……”
宋馈很想说,【饶了我吧】,但最后他说出口的却只有一个字,“行。”
他们之间挂了电话后,宋馈将头靠向椅背,微微侧向有些模糊的玻璃窗,毫无焦距地看向远处浅蓝色的天空。
深褐的枯枝上,麻雀站成了两排。
其实他这次回去是想要先去找一下小慧的,去说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和未来。
他们这十天左右里都没有联系过彼此。
按照原主留下的记忆,不应该是这样。
但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去和对方交流。
如果只是单纯的朋友或者是同事,甚至是受害人,受害人家属,他都能从容去处理,因为不牵扯到私人感情。
但是【女朋友】这个身份束缚住了他想要去联系对方的心。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而小慧也没有主动联系他,不可否认他有了一种放松的感觉。
就好像这样下去,他就不是错误的那一个。
但这和那些袖手旁观的村民又有什么区别?
宋馈瞧不起这样逃避又懦弱的自己。
昨晚他算着时间,从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小慧的课程表,差不多在她空闲的时候打过电话。
但她的电话却打不通,一直无人接听。
宋馈迟疑了,也许小慧在忙,也许小慧是生了原主的气。
但也许……她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不过,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真要是出了问题,她身边的老师,导员和室友也会联系过来的。
宋馈叹了口气,决定先解决赵宁的这个案子,再去学校看一看,看看小慧是不是一切都好。
毕竟他穿越过来,女朋友就出事这种概率也太低了。
他马不停蹄赶回南阳分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左右了。
瘦高的青年推开三楼刑侦办公室的瞬间泡面、咖啡、茶叶、剩饭剩菜、脚臭和烟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攻击了他的天灵盖。
宋馈瞳孔地震,准备向后退出的时候被身后的人一把推了进去。
“!”他艰难地扭头向后看去,正是从外面回来的陶利。
他手里提着东西,笑出一口标准的大板牙,“八菜一汤!”
“……”宋馈冷笑一声,“陶哥,这就是你说的八菜一汤?”
“那你说是不是八个菜,一份汤吧?还加了一大勺麻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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