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枝和跑进去的姿态,正如他青少年时期一次次跑来接受闭门指点时,雀跃、紧张,而快乐,风吹黑发露额头,剑眉星目,嘴角上扬。
一如既往。
他不会想到他手腕上的夹板引起了埃夫根尼的注意,继而引发了他天崩地裂般的暴怒。
他和他学生时期在他家练习用的琴,被埃夫根尼一起丢了出来。琴盒在台阶上翻滚数下,被震得摔开来,露出里头那把罗马尼亚制Gliga。
“以后你会成为享誉世界的大师,名望地位在我之上。这把琴,老师先替你保管,等你成为维也纳爱乐首席时,再来带回去。”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夕阳下,小老头两手托着这把琴,板着脸孔说。但裴枝和能看透他严厉底下的那丝狡黠,那丝亲热。
裴枝和愕然在当场。
“枝和。”乔纳森走出来,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赶紧走。
里面传来埃夫根尼暴怒的声音:“不要跟他废话!我埃夫根尼以后没有这个门徒!登报!立刻登报!”
作者有话说:
周老板,你这一世的重来并非毫无作用,至少他上辈子从你这里离开的第一天,瘸着腿,发着抖,面色苍白,绝无可能笑着跑向他老师。人和人的相处是有直觉指引的,你带着爱靠近他,他会感觉到。
第21章
时间回到裴枝和进入别墅的那一刻。
虽为师生,但裴枝和已有三个月没见到老师。两人之间的传承胜过了普通音乐学院教授和学生,去年裴枝和深陷私生子风波等一系列重大打击时,埃夫根尼出面为他拿下了重量级的专题报道,为他和乐团请假,后又将裴枝和召至身边,像青少年时期那样日日悉心督促他练琴,更每日晨昏让他随自己冥想。
就这样一点一点将裴枝和从即将埋葬他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老师!”
裴枝和小跑着进了,第一反应是这大房子太黑了。不知为何所有大落地窗的窗帘都拢得严严实实,虽然天花板那盏水晶塔灯开着,但不足以填满大厅。
他一口气不歇,直接跑向琴房。
但埃夫根尼却已经在客厅等他。
“老师今日没有练琴?”
裴枝和一愣,他熟悉埃夫根尼的作息,这会儿通常都是在琴房。
埃夫根尼坐在一张高靠背的椅子上,两手在前拄着一根拐杖,一切都看去无恙。
“你的巴黎首演录制,我已经看了。”声音和语气也是如常的。
裴枝和心口略松,眼睛亮起来:“这么快!老师觉得如何?”
不是他吹,当世对巴赫小提琴最权威的诠释,就来自埃夫根尼。能指点裴枝和,就也只有他了。
“你今天带着什么问题来?”埃夫根尼将问题抛回去。
裴枝和脱口而出的姿态证明他已自我反省很久:“我在赋格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演完之后,我在想,是否太清楚了?是否这种清楚是不对的?”
埃夫根尼:“哪一段?”
“BWV1005,主题第三次出现的时候,我提前让了空间,让和声浮出来。”
巴赫的小无组曲,虽然是独奏,但整个乐章宛如恢弘的建筑,声部有层次,和声有重量,时间有纵深,并非单线程处理,这也是什么这套作品被称为小提琴中最接近神学建筑的存在。处理得顶不顶级、是否理解了巴赫,就看他有无技术和灵魂对话这些声部。
裴枝和接着说:“这样观众会听得更明白。”
埃夫根尼:“你对结构理解得太好了,好到你开始给巴赫做标注。”
裴枝和内心一震:“我僭越了吗。”
埃夫根尼不置可否:“让结构自己暴露,而不是解释。”
停了一会儿,埃夫根尼继续说:“慢乐章你时间拉得很慢,呼吸很沉,sarabande里,你对音色处理非常圆润,至于高把位,这是你的优势,几乎持续的张力,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不太能实现比你更完整的线条。”
他顿了顿,“这些其实都指向了一个事实,一个问题。”
裴枝和迫不及待地追问:“什么?”
“你已经具备了解释巴赫的权力,也开始巴赫里留下你自己,问题是,你留下得太清楚了。”
他还是如此锋利,一针见血,好与坏一体两面,既是表扬又是残忍的批评。裴枝和既觉得醍醐灌顶,又有一丝怅然:“我还需要想,需要更靠近他。”
“乔纳森。”埃夫根尼叫了助理一声:“把他的琴拿来。”
在埃夫根尼这里的每一把琴,都保持着定期的校准和保养。乔纳森很快取了来。
埃夫根尼示意他交给裴枝和:“BWV1006·preludio。”
这是E大调帕蒂塔开篇,速度极快,连续分解和弦,右手控制压力极大。
裴枝和迟疑了一下,只好将一直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
埃夫根尼目光一眯,停在他打了夹板的右手上。
“手怎么了?”
裴枝和立刻道:“没事,稍微有点不舒服,医生听说我拉琴,就小题大做了。”
埃夫根尼没说话。裴枝和便知道了他的意思,他轻轻舒出一口气,一秒后,纱布一松,两片夹板叮当掉到地上,裴枝和垂眼,一圈一圈地拆开了绷带。
接着,他接过琴。
Preludio 起势很快。为了保证线条清晰,裴枝和如巡演时的,靠近琴码,弓速稳定,压力克制。
“音色太硬了。”埃夫根尼打断了他,“再来。”
他说的没错,这也是裴枝和觉察的问题。但……一定要现在吗?每一次运弓,他都似乎感到手伤更严重了一分。
“你在犹豫什么?”
“再来。”
“一定只有这种解法吗?再来。”
……
第五六遍后,埃夫根尼毫无预兆地将拐杖砸了过来:“你的左手是死的吗?!还是你的脑子坏掉了?!思考!思考!我说了这么多遍,拉琴要用脑子!”
裴枝和内心茫然,外加一丝屈辱感——埃夫根尼虽然严厉,但从没这么狂暴粗鲁地攻击过人。
“老师,我右手不舒服,分散了注意力。”裴枝和竭力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埃夫根尼好像就在等他说这句话。当他说出后,屋子里陷入安静。这种沉默随便哪个学音乐的都经历过,甚至是一生的噩梦。
过了让人脊椎都变弯的十几秒沉默后,埃夫根尼缓缓地问:“那么,你为什么允许你的右手受伤了?”
“老师——”裴枝和上前半步。
“把琴给我!”
裴枝和不敢怠慢,立刻将琴送到了他手中。
“如果你的左手更集中,抬指更经济,换把更干净,你就不需要用压力去换线条——”埃夫根尼将琴架上脖子,行云流水的,琴音顿起。
……不对。
不对,不对……裴枝和虔诚受教的脸色渐渐变得迟疑、吃惊。
这不是埃夫根尼。
换弓点过于工整,甚至无聊;
弓速启动慢了……
再听听。preludio最迷人的地方,是那些在高速中滑出的或极轻或极亮的音色变化。
来了!右手已跑了够久的高速,乐句持续向上攀升,左手进入高把位,E弦高音区——就是这里!
“逼上去!”裴枝和内心产生了一个呐喊。
这一刻,他不像一个学生,而更像是老师——“逼上去!”
那闪亮的、如星芒般耀眼、因为濒临失控而带有绝唱感的声音,已经响在了裴枝和的脑海里。
但——
埃夫根尼的弓速既没有压住,也没有顶上去,而只是经过。
他像熟练地打开了一道门,又随意地关上。
裴枝和的疑惑变成了愕然。
越是这样危险的区域,越是大师的试金石。他可以把音压到极亮带上金属感,也可以弓速减到极致在失声边缘悬住,但他都没有——
在应该逼到极限的地方,埃夫根尼主动放过了。
裴枝和闭上了眼,似乎不忍看埃夫根尼那越来越如冰山般严肃的脸。是的,这些音仍是如此精确、优雅……但,让他在时代留名的自由、锋芒、冒险、打破,全部都已消失殆尽。
最后一丝音后收弓,师徒两个都没有说话。
乔纳森本想鼓掌,却被这山洪决堤前夜般的气氛压住。
在昏暗的别墅内,埃夫根尼脸色显得异常的灰,也异常地平静。
“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了。”
裴枝和眉头紧锁:“等等,老师,你刚刚——”
“乔纳森,送客!”
乔纳森的反应只是略慢了一秒,埃夫根尼就猛拍扶手:“送客!我说送客!”
“老师,你身体出什么事了?”裴枝和再也顾不上什么委婉体面,而是不顾一切地问。
埃夫根尼一僵,接着他用海啸般的暴怒,将那把象征着他们师徒传承的琴不顾一切地砸到了裴枝和身上,面色涨红呼哧带喘地咆哮:“乔纳森!还愣着干什么!让他滚出去!我没有这么懈怠自己的弟子!你给我登报,断绝师生关系!明天!明天就见报!”
裴枝和大脑嗡嗡,然而却无法逗留,因为再多留一秒,恐怕老师就要从椅子上栽下来了。就连乔纳森也果决地摇头:“快走。”
裴枝和最终再度深深地望了眼埃夫根尼,俯身拾琴,转身离去。
还未出大门,眼泪就唰地流下来。
埃夫根尼的身体一定出什么状况了,让这个在五线谱上君临天下游刃有余的人,出现了局促感。
裴枝和疯狂给乔纳森打电话,直到他接起。
他是埃夫根尼的养子,也是助理,由于没有学琴天赋而被早早放弃,转而学起了商业方面的打理。
这么多年来,埃夫根尼的版权、商业演出合作、琴和琴谱收藏等等,都由乔纳森一手负责。同时,长期的共同生活也让他对埃夫根尼的生活了如指掌。
乔纳森抽着烟,听上去惨淡:“枝和,不要再问,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他今天说的气话你不要当真就是。”
“他最近老是这样吗?”
乔纳森苦笑:“这你就别问了,总之,人老了脾气变了也是常事。”
什么信息也没套到。
裴枝和挂了电话,深深吐了一口气。
塞纳河上,黑色河水在灯光映照下闪出微弱粼光,风很大,游客兴致倒很足。
老师失常,亲妈自杀未遂,外加亲爹去世的消息叠加起来,让裴枝和喘不过气,只好狠狠搓了把脸。
还多了个要伺候的金主!
刚想到这里,电话就响了。裴枝和看了眼来电,深吸一口气,刻意等了几秒才滑开。
“解决了?”那端音色如夜色,略带风声。
“没。”裴枝和伏在栏杆上没动。
“在干什么?”
“因为看到你的来电而选择把眼睛闭了起来。”
“睁开试试。”
裴枝和心跳一漏,什么意思?睁开会看到他?他反而更用力地闭了一下,等心跳平复,才缓缓睁开。
塞纳河还是塞纳河,游船还是游船,水还是水。
搞什么……
“小孩,你不会以为我会从河里出现吧。”
“?”
意识到什么,裴枝和猛地转身。
势头起了的夜风,吹恍惚了路两侧落了叶的行道树,模糊了流淌的车尾灯。
周阎浮掌着手机贴面,一身黑色大衣肃穆,尽皆往后梳的黑发让他的五官锋利地暴露了出来,全地球最美丽的城市夜色为他作底。
“……”
裴枝和与他对视着,半天,磨牙:“周先生真是——”
“记住你的债务和红利。”
裴枝和皮笑肉不笑,将“阴魂不散”四个字改为“无处不在”。
周阎浮扫了眼他的手,不必问就知道他在老师那里不愉快。
“跟我吃饭,然后说说发生了什么。”
裴枝和确实要找个人聊聊,圈内人太敏感,周阎浮是个好听众。
“你的意思是,你判断他身体出了毛病。”
“嗯。”裴枝和点点头,脸色凝重。
“帕金森?阿兹海默?”
裴枝和心口一紧:“会吗?”
“看家族遗传,而且阿兹海默的先兆之一,就是脾气喜怒无常,容易躁怒。”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要闭门不出呢?他现在公开演出已经很少了,况且以目前的水准,除了我这样,别人也听不出差别。”
周阎浮沉吟:“确实目前的信息还不够解谜。再多说说他。”
“他很爱惜羽毛,也很吹毛求疵,他从不在任何未经核验的场地排练,哪怕只是临时借用的一间音乐学院琴房;
“他商业合作筛选谨慎,不出入酒会,不为年轻演奏者站台。曾有一个在国际比赛中拿了很多奖的年轻演奏者,被多方运作送到他面前,希望以“短期指导”的名义在巡演海报上挂上他的名字。他听完对方的演奏后,告诉他再练一百年也就是技工。”
周阎浮略略失笑:“你们师徒挺有传承。”
裴枝和恼怒:“你什么意思!”
由于这些,埃夫根尼在资本驾驭的媒体笔下,其形象是占山头、搞门阀、打压新人的老古董,粪坑里的石头。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某学院院长亲自出面,希望以“客座导师”的头衔为招生宣传背书,并开出了优厚条件,埃夫根尼说既无授课之实,便不留教课虚名。
22/105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