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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委员会主席哈特维希一直挺直的脊背随着一瞬间的愕然而微松塌。这个F的准确度,完美地游走在纯律的慰藉与平均律的明朗之间。
大提首席伊万诺夫,冷冰冰的战斗民族硬汉,感到后颈汗毛顿竖。久违的,在无数遍看谱子、听录音的巴赫中,他再度涌现了学生时代的感动。毫无疑问这个中国人的技术已臻化境,但是在这经由强大的技术控制力释放出的情感面前,人们会自觉忽视掉这里头技术的难能可贵,而只沉浸在情感的洪流之中,
伊万诺夫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D大调降临了,整个音乐厅都随着琴声变得开阔、庄严。随后直到在重回的d小调中乐曲结束,人们依然没有从那D大调的命运宏响中回过神来。
寂静持续着。
持续着。
直到后排的各位在役首席们开始窃窃私语、互相交换疑问。终于,克制了全程的指挥皇帝汉斯·迈尔,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软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回响。
众人呼吸都为之一屏,看着他高大的背影。
很显然,虽然权力的锤捏在艺术委员会手中,但如果这位皇帝没同意,那也是白搭。
可惜,他没有走向裴枝和。
数人都是内心一沉。小提琴副首席卢卡斯骤然捏紧了钢笔,百感交集。他先是感到庆幸,如果这样的水准都落选的话,那么打安全牌的他还有机会,至少他不会出错,然而紧随其后的又是另一种绝望:如果连这样的都落选,那“首席”之位,他还能走到吗?
汉斯·迈尔一言不发地走到了门口,中间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看裴枝和。见状,安托万咳嗽一声,正想着如何打圆场,对方却脚步一顿,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半侧过脸说:“既然人已经找到了,还不赶快回去排练?”
各声部首席副首席们都觉得头皮一紧,纷纷抱起笔记本格开椅子,一路低头说着“抱歉”、“失陪”,龇牙咧嘴地跟了出去。
裴枝和:“……”
什么没礼貌的老东西……等等,他刚刚说什么?
一声鼓掌,伴随着众人或早或迟的恍然大悟单独响起,紧接着,有力的掌声潮便向裴枝和合围过来。安托万站在外围,简短地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所以就是这样,那个俄罗斯人感觉有两米高,走的时候脸上眼泪都还没擦干。”裴枝和一边大口啃着汉堡,一边含糊不清而迫不及待地分享:“安托万还给了我一个总结,说……”
他咀嚼的速度慢下,回忆:“维也纳技法精确,声学建筑恢宏,的,顶尖控制力,优雅轻盈的贵族美学……”
越说声音越小了。
这么会夸,怪害羞的。
周阎浮失笑,抬起手,将他嘴角沾着的蜂蜜芥黄酱抹去:“指挥呢?”
“指挥是个哑巴。”裴枝和冷面,不无同情地说。
周阎浮:“……”
这嘴进入体制内要怎么活?
裴枝和咽下了最后一口汉堡,将纸揉吧揉吧团在手里,擦嘴,喝可乐,深深输出一口气:“饿死我了。”
谁知道啊,他中午紧张得连个巴掌大的可颂都没吃完。要不是他一出来周阎浮就给他塞了颗巧克力,他能当街晕过去。
——虽然看到周阎浮的刹那,他也差点晕过去。因为按他的行程,他这会儿应该在伦敦。
走出试奏排练厅时,安托万还在喋喋不休着他最后一首选《恰空》有多放肆冒险,注意到对面一行人,竟直接闭口不谈,微微让至一侧。而看到那走在中间的身披大衣、染上了几分德奥系冷峻意味的男人,裴枝和也是愣得反应不过来。
安托万低声为裴枝和介绍:“这是维也纳音乐协会的主席先生。”
这个名字一出来裴枝和就刹那懂了。这是维也纳乐友协会大厦——或者说金色大厅,最高级别的组织及现任掌权者。
“旁边那位你刚刚见过了,是艺术委员会主席哈特维希。”安托万继续悄声:“那位女士则是乐团主席瓦琳娜。”
旁边还有几位稍落后一步的,也是职级颇高的人士。可以说,从大厦,到乐团,从行政到音乐,各方体制都派出了自己最高的代表。
这无疑是一场最高规格的接待。
安托万沉吟:“中间那位……应该是赞助方代表?”
裴枝和站得笔直,手中提着琴盒,但目光显著地乱飘。
什么赞助方代表……是晚上跟他盖同一张被子的人,会玩枪,可怕得很!
两拨人迎面相逢,音乐协会和乐团方都已非正式地收到了他们替补小提琴首席已敲定的消息,冲裴枝和颔首致意,含蓄地祝贺,同时也向位于中心的男人介绍:“路易先生要是早一些来,就刚好能见证我们新首席的诞生。”
幸好!
裴枝和面色煞白,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人有仇。
要是考核中间周阎浮推门而入的话,他能直接失误到打道回府。
周阎浮跟这些日耳曼人如出一辙的冷峻克制,冲裴枝和点点头,目光里看不出一丝情绪色彩:“恭喜。”
裴枝和心里长舒一口气。幸好他还知道装不认识!他优雅而点到为止地欠了欠身:“谢谢。”
“来得急,没有备下礼物。”众人眼前的大人物,将手伸进黑色大衣的口袋,掏了个什么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掌心平摊,黑色真丝手套间一枚金灿灿的巧克力:“聊表心意。”
裴枝和脸上迅速攀上红温:“…………^ ^”
本来就够低血糖的了,这一下差点直接离世。
在所有人一声不吭的强势围观下,他像一只火中取栗的松鼠,嗖地一下飞快伸爪,再嗖地一下收爪。金色巧克力消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安静弥漫在视线从未交汇的两人之间——主要是裴枝和不看。
周阎浮像是没反应过来,抑或者是故意的,滞后了一会儿,才将手收了回去。
安托万和哈特维希:不愧是能把帕格尼尼拉到无限逼近海菲兹的手速……
此时此刻,裴枝和才动手剥起这颗巧克力的外衣。
从多瑙河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湿寒的冬意,两人坐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脚下,栗子树巨大的黄褐色落叶层层叠叠,浸了昨夜的雨,脚感变得厚实而软绵绵。
心虚着呢,故意舍近取远,找了个离音乐大厦好几百米的公园,还频频回头张望。
“你干嘛过来……”裴枝和拆着包装纸,低头不看周阎浮。
“看你。”
“那又不提前说。”
“惊喜。”
“惊喜还是惊吓?”裴枝和把巧克力塞进嘴巴,嘎嘣咬碎,含到一侧腮帮子里。
“取决于你。”
这种甜腻腻的巧克力全世界大概只有小朋友和他爱吃,虽然曾经学着像一个有品位的成年人那样只吃黑巧,但最终发现生活本就如此苦了,大概吃再怎么多的糖,他都不会有健康风险。
浓郁的甜香随着咀嚼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掠夺舌尖,霸道地占领了味觉的全部地盘。
裴枝和闷不吭声地嚼着,冷不丁转过身去——不看人的那种,低着头,只顾把身体转过去了——抬起胳膊环住了周阎浮的脖子。
闷闷地说:“惊喜。”
周阎浮愣了愣,哑然失笑,两手环抱住他:“怎么有种偷情的感觉?大方点。”
裴枝和两眼放射线光,精密地扫视着可疑路人:“我怕碰到团友。”
“你跟他们见过面了?”
“还没。”
“……”
“……”
裴枝和拧着眉心:“周阎浮,我要跟你道歉。”
“什么?”
“以前,你说绝不会在公开场合看向我,我跟你生气。现在我能理解了,作为一个古典乐最伟大圣殿中的首席,我的两手已经分别贡献给弓和弦,一个决心终身谨言慎行侍奉祖师爷们的我,怎么去爱一个连五线谱和和声结构都不认识的你。”
周阎浮:“……
周阎浮:“说人话。”
裴枝和飞快地说:“你以后可千万要隐姓埋名易容过后再来见我啊!”
作者有话说:
教父周:孝死我了。
音乐部分超级难驾驭,用文字来形容音乐还是过于跨界了,宝宝们给点鼓励和肯定吧,告诉我,你们应该有在正常速度翻页吧(目移
第53章
“稍等。”周阎浮打断他奇怪的忧虑,彬彬有礼地请教:“请问,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你爱我?”
裴枝和:“……”
裴枝和:“没有呢。^ ^”
周阎浮:“你说了。在一个决心终身侍奉blabla的你和一个读不懂五线谱的我之间。”
裴枝和眼珠乱转:“没有。”
周阎浮:“只有‘没有’这两个字作为否认吗?这样的话,过于苍白了。”
谁苍白了!从那种句子里提炼出“我爱你”才苍白吧!
裴枝和拎起琴盒:“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艾丽今晚上约了些媒体记者共进晚餐,在某处高档俱乐部里,他还得回去换身衣服。
周阎浮也不拦他,不紧不慢地跟在裴枝和身后,不紧不慢地复述:“你先是说了blabla的那一句,接着,我让你用人话翻译,你说,今后我须隐姓埋名乔装易容来见你。说明。”
他略一停顿。
裴枝和脚步更飞快了,两只脚灵活得跟鸟似的。
但周阎浮像背后灵,那要命的声音也如影随形:“虽然你有诸多不便,但只要我隐藏好身份,你也还是能愉快地爱我的。”
裴枝和一个急刹,气势汹汹地望他:“路易·拉文内尔!”
不得了,还是法文全名。
周阎浮面露欣慰:“要表白吗?”
“你为什么在明知道我家人欠你两亿欧的情况下将计就计只跟我欠了八千万的合约!”
呼!好险!幸好还有气可以生!
周阎浮:“……”
裴枝和气焰更盛:“还有,上次是你亲口说你是我教父的关系已经被小范围流传,你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出现在这里,要是别人知道了怎么想?让我背负上靠男人走后门的臭名吗?出现也就算了,还跟我装不认识,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连串机关炮似的说完,裴枝和深吸一口气,丢下一句“你好好反思”后,火速爬上了一旁停着待客的出租车。
车尾气喷了这个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男人一身。
奥利弗最后才到,一整个后备箱和后座全是芍药——没错,他被派去鼓捣这玩意儿去了,芍药花期短,又娇贵,是周阎浮提前预订的。按说任何一种精品花店供应的高端肯尼亚玫瑰都能更省事,但周阎浮坚持芍药才配裴枝和。
奥利弗下车后一呼吸新鲜空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问:“小音乐家呢?”
周阎浮:“走了。”
“又吵架了?”
奇怪,为什么要说“又”?
“没有。”周阎浮淡然而欣慰地说:“他想和我表白,但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他让我先好好反思,之后再表白。”
奥利弗:“那恭喜?如果你的理解没错的话?”
周阎浮:“没错,他用了‘love’这个词。”
奥利弗顿时对裴枝和肃然起敬。居然敢爱这样一个危险分子,果然有胆色。
“但是现在这些怎么办?”他指了指被鲜花淹没的黑色长轴轿车。
“开过去找他。”
奥利弗:撵着人家跑啊?
计程车拐过两个路口后,抵达目的地。司机收钱时冲裴枝和笑了笑:“你是枝和吧?欢迎来到音乐之都。”
裴枝和震惊:“你怎么认识我?”
“拜托,你站的这片土地叫维也纳。”司机眨眨眼,笑意里带着意一丝狡黠和与生俱来的骄傲:“尤其是你刚刚上车的那片街区,音乐广场附近,是全世界古典乐的心脏,我敢保证,那条街上的人虽然不声张,但每个人都认识你。”
裴枝和:“……”
“对了,”司机找钱:“刚刚那人是你朋友吗?”
裴枝和简直是飞一般地逃下车、逃进酒店。脸上的红温直到进了房间都还没消。
可恶的周阎浮!他应该去让奥地利政府限制他入境!
怕什么来什么。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正是此人。裴枝和摘了外套,没好气地滑开免提,一蹦一蹦四个字:“有何贵干!”
周阎浮:“下来,不耽误很久。”
裴枝和踏着厚实的地毯来到窗边,俯身望下,周阎浮靠在一辆轴距很长的黑色轿车边,一手掌着手机,仰头,轮廓锋利而深邃的五官在此刻灰鸽腹羽颜色般的天空下,显得电影般的深刻、英俊。
虽然知道他肯定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也还是为他这一眼心跳七上八下起来。
裴枝和都没发现自己的口吻宛如冰化开:“好吧。”
裴枝和一边按电梯一边思考。不对。生那么大的气,结果一叫就下去了。而且连件外套也不穿。
短短十几秒电梯,又把自己想生气了。
见到他的第一眼,周阎浮先是脱下了大衣为他披上,继而捏了捏他的脸颊:“一天天的气性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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