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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处理?
这一刻,卢卡斯也死死地盯住了裴枝和。
裴枝和一丝赘余与犹豫都没有,在节奏点降临前的绝对一瞬,他的上半身以脊椎为轴,朝弓向做了一个清晰而果断的沉降。
中提琴首席安娜几乎时在统一瞬间带领声部落下了琴弓,大提琴随后稳稳接入,那被戏称为一个两百斤大胖子濒死之际的孱弱心跳,在明亮的排练厅下奏响,宛如新生!
汉斯·迈尔没有喊停!
所有人心里涌出这一信号,并为之一震,仿佛当年兵败的奥地利士兵第一次听到这乐曲一般,同样的为之振奋了!
不是,居然可以不用挨骂……年轻团员们简直喜极而泣。
音乐片段完整地向前流淌。裴枝和的领导清晰内敛,他对弓段的选择和分配成为无声的命令,让小提琴声部的运弓轨迹变得统一流畅;每个乐句的末尾,他肩膀的细微放松,领衔声部为此加上了轻盈到富有高贵感的结尾。
即使是被当庭替代了的卢卡斯,虽然耳根通红,但依然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的节奏。
多瑙河,从此流淌为裴枝和的脉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门口的安托万已不见踪影。
汉斯·迈尔放下指挥棒,良久,还是那样矜持倨傲地颔首:“恭喜各位,小约翰·施特劳斯勉强活了六成。”
裴枝和面容表情,仿佛这一成果与自己无关,只是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内心却是握拳yes!
这可是在他没有跟声部进行事先排练、统一弓法的前提下!
同一时刻。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滞重、外伤明显的老人,衬衫凌乱袒露着同样灰白的胸毛,被五花大绑到了伦敦某一指挥所办公室。
本该在利比亚港口被子弹打成筛子的男人,高枕无忧地坐在办公椅子上,两条长腿罕见地搭在办公桌沿,双手在怀间交叠成塔。
“旅游了这么一圈,没想到会跟侄子我在伦敦相见吧,卢锡安叔叔。”周阎浮哼笑了一下。
他的身边不仅站着奥利弗,还多了一个面孔。
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赵娜伊。
一看清赵娜伊的脸,卢锡安便知道大势已去,情绪激动地破口大骂起来:“住嘴!你这个阴险低贱的杂种,也配叫我叔叔?别忘了你初到拉文内尔家,脏得像条野狗!简直是野狗和最下贱的母狗交配出来的杂种!”
周阎浮脸色变也未变:“还这么有精神 ?奥利弗,你是怎么招待叔叔的?”
奥利弗二话不说,上前去将电击器贴上了卢锡安的后腰。他调过电压,处于一个能让人浑身抽搐但却不至于昏迷的区间里。
周阎浮对卢锡安的剧烈抽搐仿佛没有看到,恭敬礼貌地说:“叔叔被这样请来,有情绪也是正常。我们之间误会颇多,我早就想跟你好好聊一聊,奈何您一直躲我,不是么?”
公爵的宴会后,奥利弗就派人监视起了他的动向。然而他的情报和动作都极快,既没有去挟制埃莉诺,也没有来暗杀周阎浮,而是直接开启了跑路模式。
“想不想知道,是谁出卖了你的行踪?”周阎浮抄起烟盒,往嘴里塞了根烟。
“不说?还是想不到?你这么忠心认马库斯当主,有没有想过他看你就是路边一条?”
马库斯这个名字一出来,卢锡安几欲跪下。
马库斯·阿勒法希姆,迪拜顶级财阀继承人之一,也是周阎浮的合作方之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卢锡安目露惊恐。
周阎浮掀开金属打火机点烟,垂眸漫不经心地说:“马库斯跟你承诺了什么?拉文内尔家族的继承权?Arco今后的利润分成?利比亚的陷阱也是你们布设的吧,用海上油轮的暴露逼我追查,买通当地武装头目,绑架我逼出密钥后,送我去见上帝。”
他无声地哼笑一声,修长指尖点了点烟管:“这么单线条的陷阱,当我是傻子?还是觉得,四百万桶原油,4亿刀的亏损,就足够我乱了方寸?”
在无可辩驳的实施面前,卢锡安既咬牙切齿,又颓然:“你是怎么追查到马库斯的?”
“感谢你把赵小姐送到我这边。”周阎浮口吻随意:“她的素描功底不错。”
公爵的宴会第二天,赵师傅就将她的女儿送到了书店求见。赵娜伊随身带着完稿的素描,与前夜周阎浮揭下面罩的杀手别无二致。
这种杀手都是亡命之徒,身份关系干净,但那是对互联网和警察来说。在暗网和奥利弗面前,几乎是明牌。
赵师傅痛哭着给周阎浮跪下,恳请他给她女儿指一条生路。若是在巴黎的正经高中里都能被人劫去,他们父女头上已然是片瓦不存。
昨夜,在卢锡安被抓获的消息传来的同时,周阎浮派人将小姑娘接过来。
卢锡安现在这副尊容,已经是被拷问过后。正如一截甘蔗,既已嚼无可嚼,那就该吐了。
卢锡安身上已无东西能交换,不由得迸发出最后的疯狂,双目赤红地说:“路易!”
——他不屑于将拉文内尔的姓氏冠给他。
“你以为你算无遗策有恃无恐,岂不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从你创立下Arco的那一刻起,你身边的人,你在乎的人,包括你自己,都注定没有安宁没有全尸!埃莉诺会死,你会死,还有你那个小提琴家也会死!你继续不可一世吧,继续玩弄你的情报和权术,直到你眼睁睁看着你心爱的人被砍断双手倒在你面前——”
砰的一声!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一朵血花自他喋喋不休疯狂迸射诅咒的嘴巴绽开。
没人看得清周阎浮拿枪、抬腕、瞄准、射击的一连串动作。甚至他还把那根吸了一半的烟搭了烟灰缸上。
这一切太快,快得赵娜伊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也快得卢锡安来不及倒下。
直过了两秒后,他停止了脉搏的身体才笔直地往后倒下。
周阎浮面无表情:“抱歉,本来说好的是让你亲自结果。”
他问过赵娜伊,想如何处理那个将她劫去公爵的斗兽场的人。小姑娘眼也不眨,脆生生地说:“亲手杀了他,就像那天在宴会上,我亲手杀掉的那些衣冠禽兽一样。”
毫无疑问,他当了回食言的大人。
周阎浮将烟重新夹回指尖,掸掉烟火,淡漠地说:“虽然不建议侮辱尸体,但考虑到他不能算人,所以,随你便。”
他随随便便地将枪在指尖转了个圈,递过去。
赵娜伊的肾上腺素还没跟上她的仇恨,拿着这铁块一时间没了胆色只剩恐慌。
她圆睁着大眼睛,想了想先把枪放下了。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喜欢听音乐?”
周阎浮勾唇一笑,从眼眸里居高临下睨下的视线却冰冷无比:“小心,好奇心害死猫。”
第56章
首日这一役后的当日中午,裴枝和被邀请与汉斯·迈尔进行了一次单独的私密的午餐。
一听说他要跟汉斯·迈尔单独吃饭,上午挨骂时没吐的团员,小提琴第七谱台刚转正的本杰明终于把早餐吐了出来。
团内聚餐。
本杰明:“我会在汉斯·迈尔找我午餐的前一刻找根绳子上吊。”
与他同为第七谱台的克里斯托弗:“放心,孩子,这样的事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落在你头上。”
乐友协会高层独享的俱乐部餐厅。
汉斯·迈尔开门见山:“你身上任务很重,年轻人。”
他现年五十岁,地位居现役指挥之山巅,不怎么会发火怒吼,嗓子保养得很好,但依然落下了暴君的名号,甚至带来的压力超过其他会大喊大叫、摔谱架的指挥。
裴枝和点点头:“我明白。”
十六首曲子,他要整理出目前的问题,攻克声部内的技术难点,同时做好和其他声部的关键句对接。小提琴声部共十六人,很可能每个人在不同的曲子上有不同的岔子、顽疾。这样的排列组合光是想一想就要头痛了。
“你打算怎么安排你的工作?”
裴枝和轻描淡写:“以不猝死为底线。”
汉斯·迈尔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流露出了含量有限的欣赏。
非人类级别的利己者。
裴枝和默默回想了一番埃夫根尼私下的吐槽。比如,如果他没有成为指挥的话,他会成为一个作家,以大量没头没尾自以为犀利有趣实则只是为了攻击人取乐毫无文学性的比喻而遗臭文学史并给所有阅读过他的人留下贯穿一生的精神噩梦。
……幸好老师的下半本回忆录没写完。
“对了。”汉斯·迈尔忽然问,“不知道埃夫根尼生前,有没有跟你谈论过我。我们曾共事过两年,他是前辈。”
“……”
“有。”裴枝和动作坚定地切成牛排,笃定地说,“他说你会成为一个文学家。”
汉斯·迈尔愣了愣,目露宽慰和自得:“不错,我一直认为音乐和文学是相通的。”
又交流了一些技术难点夹杂着老头时不时的恐吓后,这顿饭终于结束。裴枝和婉言谢绝了他在周围散散步的提议,飞快地找了个角落消失。
他拨出电话给周阎浮,想好好分享和吐槽这一上午的精彩。
等了一阵子,通话才被接起。
“喂?周阎浮。”裴枝和蹲在街角,看着花坛沿一长串的蚂蚁,声音隐含雀跃。
听筒里传来男人声音,低沉中似有倦怠:“有事在忙,不太方便。”
裴枝和愣了一下。
挺突如其来的冷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脆生生蹦出一个:“哦。”
周阎浮匆匆地说了个“乖”字,要断线前,又补充了一句:“最近这阵子可能没法来看你,有需要你联系管家。”
湾流破开云层,飞机上一支由六人组成的精锐作战小队,已完成了作战布局和弹药组装。
坐在舷窗边的男人挂了电话,对着通话记录里的那串号码又出了一会神后,才收心。
卫星视讯有人连线,屏幕上出现一张中东男人的脸,黑发,浓眉大眼,脸部轮廓却流畅瘦削,很年轻,与其他中东男人显著不同的是,他胡子刮得很干净,于是便更显出脸上五官的优越性,尤其是眼睛。
马库斯,迪拜某能源家族二公子,伦敦政经毕业的高材生,与周阎浮相识于大学期间。彼时双方都没有亮身份,因一次皮划艇赛事而结识。
无论如何,周阎浮也想不到背叛会出自他身上。
他的家族在迪拜很稳定,是除王室外首屈一指的,几个兄弟姐妹的路径安排也很明确。即使是出于争家产的目的,这一背叛也是不成立的,因为马库斯负责的正是家族的核心交易,而他大哥只负责在台前亮相。可以说真正的权柄本就集中于这个二公子身上。
“Bro。”马库斯开口,玩世不恭地笑了笑:“你那个叔叔招待得怎么样?”
周阎浮静静地盯了他半晌,目光淡漠地一敛:“还不错,鱼都吃撑了。”
马库斯一阵大笑,“恭喜,终于拔了这个钉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在飞机上?”
“利比亚的港口不安份,该管管了。”周阎浮丝毫不忌惮将自己行程透露给他。况且,那里也早就在等他大驾光临。
马库斯展露他那一族人典型而迷人的微笑:“你已经控制了整个欧洲,何必以身犯险?你该来迪拜让我好好招待你,我新买了头孟加拉虎,训练起来很刺激。”
周阎浮与他对视,勾唇一笑:“你知道的,我喜欢亲自处理叛徒。”
半个小时后,湾流G550降落利比亚某中立区机场。
裴枝和挂完电话后,又蹲在原地看了会儿蚂蚁。
他哪天不忙啊?兴趣降了就直说……嘁。
裴枝和蹲了颇久。天要下雨,周阎浮要转移兴趣,蚂蚁要搬家。
过了会儿,从餐馆出来的一小撮小提琴声部乐手们,目睹了他们新首席的奇怪行径。
并展开了探讨。
第七谱台本杰明:“替补首席在干什么?”
第七谱台克里斯托弗:“不知道。”
第五谱台马克:“听说他每次表演前都要冥想。”
第七谱台本杰明:“他早上会没有。”
第四谱台蕾娜:“所以他实力还有保留?!”
第三谱台索菲:“可能他现在也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东方仪式。”
本杰明:“难道这就是他琴艺出众的秘密之一?”
本杰明:“我们为什么不去问问呢?”
大傻蛋。
剩余几个人目移:“你去。”
作为全团菜鸡,本杰明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Hi,替补首席。”
不远处的众人齐刷刷拿手掌拍额头。
你真有礼貌啊!
裴枝和抬起眼,脸上残气未消,因而看上去十分冷峻严肃:“什么事?”
“你在观察自然么?一种类似于冥想的仪式。”
裴枝和看了看他,以及站在路边的众人,又看了看蚂蚁。
“对。”
本杰明一脸的“果然如此”,请教道:“有什么诀窍吗?”
裴枝和站起身。
糟了,蹲太久,麻了。众目睽睽之下,新·替补·首席身体歪了一下。
但面不改色地说:“诀窍就是要足够久,感受你和自然建立的链接。对了,鉴于你今天的表现,你可以去清晨的多瑙河边。”
本杰明像个突然被批改作业的小学生,耳根瞬间红了。不是吧,连人都没认清的情况下怎么就抓到他的琴了……
裴枝和将两手抄进大衣口袋,对余下几人礼貌地点点头:“下午见,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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