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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枝和不答话。身后的人却上来,粗暴地捏住他的胳膊,将那块手表硬生生摘了下来。
裴枝和不顾一切:“还给我!”
马库斯接过手表,来回看了数眼:“路易送你的?真是舍得。”
“管你屁事。”
“抱歉了,虽然这支表堪称国宝级艺术品,但我不确定路易会不会在里面植入什么追踪芯片。”马库斯耸耸肩,“这几个字母什么意思?”
温热的风吹乱了裴枝和的黑发,他站得笔直:“意思是他爱我。”
马库斯冷笑一声,交给手下。
一阵激烈的机关枪声响了起来,飞沙走石,弹壳清脆崩落水泥地。
裴枝和忍耐地看着,看着尘团散去,手表所在的地方千疮百孔,而那精密的表盘,《恰空》的升调F,都在弹孔下成了一片扁扁的、七零八落的破铜烂铁。
早知道不带它出来了。
裴枝和偏过脸,看着金字塔巍峨模糊如海市蜃楼般的身影,忍了好久。
不能哭,眼圈也不必红,否则这个坏蛋会爽到。
三台旧奔驰拉开距离,前后驶过开罗城区,继而驶上一条类似于城市内环道路。
两侧破败的民房建筑逐渐稀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覆盖着稀疏植被的山体。
一座宏伟的像是城堡般的建筑,出现在裴枝和视野里。它雄踞在山头,俯瞰脚下破烂的土地。
车子经由它山脚转了个弯,绕过了又一道山体后,裴枝和从挡风玻璃前看到了一片依山而建的民居。
巨大的,不,浓郁的,浓郁而巨大的臭味,从车窗车门的缝隙中透进来。
不需要怀疑老奔驰的做工,即使有了年头,但结构还是严丝合缝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臭味已经腌制了氧气。
裴枝和皱眉,下意识地将车窗按钮往上抬了抬,以为是窗户没关严实。
“别费力气了,进入这里开始,这种味道就跟定你了。知道吗,如果你自己打车,司机可是会拒载的。没有人愿意来这里。”
“对,只有你这种臭虫、蟑螂、下三滥,才会把据点设在这里。因为你最喜欢下水道,尤其是厕所的下水道。”
出乎裴枝和的意料,他这些攻击没有收到任何他想要的效果,执掌方向盘的男人似乎心情很好,噗嗤地笑了一声,居然说:“说得不错,再来点?”
裴枝和捏住了鼻尖。
“你的出生虽然不怎么光彩,到底有个明星妈妈,有个富公子爹,算是上等人。你说,要是你投胎在这里,或者因为机缘巧合,流浪到这里,要怎么办?”
裴枝和仍旧捏着鼻尖,目光和脸冲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
车子驶上山道,进入社区内部。
那股臭味,酸腐得简直像是生化武器,变得更浓厚了。
然而裴枝和眼睛里看到的景象,却震惊得他快要顾不上臭。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到处都是垃圾,街道两侧,民房内,仓库内,面包车上。
苍蝇漫天飞,食肆就开在垃圾旁,人们旁若无人地喝茶、吃饭。
小孩就在垃圾山上玩耍,追逐,梳辫子、玩弹珠。
无论怎么看,这里都是一幅繁忙景象,车辆穿行,运载着垃圾;货工穿梭,搬卸着垃圾;野猫横行,舔舐垃圾。女人在一楼洞开的仿佛垃圾回收场般的客厅里,分拣着垃圾。
裴枝和不敢置信地看着过往的每一张脸。他们也在看他,十分友善,甚至腼腆。
而他的视线所致,竟没有一双手是干净的。
马库斯很满意于他的震惊和沉默,甚至降下了车窗,让他更好地呼吸这里的空气。
一时间,社区的声音随着温热晚风送入裴枝和耳朵。有小孩在笑。
而正前方,两座房子之间用一根横梁连接的地方,一幅巨大的圣母之像,慈爱地将目光投下下面生活在垃圾上的众生。
“欢迎来到垃圾街,那个爱着你的人真正、低贱的出处。”
第63章
名为垃圾街的区域,位于开罗东部穆卡塔姆山,与十字军东征中固若金汤的萨拉丁堡遥向对望,形成有趣的宗教与地理的呼应。
这里是开罗最密集的垃圾的回收与分类区,也是中东规模最大的民间垃圾处理社区,其每日处理的垃圾量,占到了开罗垃圾总量的百分之八十。
这是个庞大到可怕的数字。
生活在这里的埃及人,更愿意被称为“科普特人”。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城市化进程中,失去了土地也没有技能的他们,看似顺理成章实则被迫地接受了这个城市阿拉伯人不愿进入的这个行业。
这一被迫是指,在阿拉伯人统治了这片古老的土地后,作为古埃及人后裔的科普特人,因保持着科普特正教这一古老的基督教分支信仰,而在就业上长期面临隐形门槛。又因为从事垃圾分拣,他们再次遭受了歧视排挤,从而更为牢固、世代的、无法逃离地被绑定在了这一行业中。
他们,被称为“扎巴林人”,意为“清洁工”。
在狭窄的巷道、危如累卵形似烂尾楼的自建房、堆积如山的垃圾上,生活在这社区的三万人,像城市的底层工蚁,勤勤恳恳地上门收垃圾、手工分类、回收。
他们来者不拒,金属、纸张、纺织物、塑料,包括饭店后厨的泔水,家家户户的剩饭剩菜。这些可以用于养猪。然而在一个以阿拉伯为主体民族的城市里养猪,显然更加剧了受歧视程度。
麻绳总挑细处断,在甲流的肆虐下,政府以扑灭瘟疫为由,一刀禁止了这个社区的养殖业。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里老鼠蚊虫迅速暴涨蔓延,腐烂有机物堆积的速度远超消耗速度,而“扎巴林”人也失去了一项丰厚的经济来源。
这就是裴枝和现在闻到的恶臭原因之一。
他刚刚是说,周阎浮,在这种地方长大吗?
裴枝和看着街上的小孩,尤其是小孩子,试图将他们的面孔与幼年周阎浮联系起来。不,怎么可能呢?他无法想像周阎浮的童年,与苍蝇蚊虫和恶臭为伴,脸上沾满脏污,小小的双手把着板车,熟练又麻木地穿行在黑水横流的街道上。
他闭上眼,眼睫毛克制不住地颤动。
“反应倒是比你平淡多了。”马库斯懒洋洋笑道,“她起先也跟你一样惊恐,听我说了这是路易·拉文内尔长大的地方后,她就变得嫉恶如仇起来。怎么说的来着?无耻之徒,沽名钓誉之辈,骗了她孩子的贞操。”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只能证明周阎浮无愧于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人。”裴枝和肩颈平直,头颅中正,下巴微抬。
他甚至没有加上“之一”。
他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激怒了马库斯。
“路易·拉文内尔,轮得到你点评认可吗?”他眼神冰冷,“你一个负责晚餐时候拉琴的,懂什么?知道他做的什么生意,有什么志向,做过什么吗?”
在裴枝和的沉默中,马库斯像得胜,兴致高涨,将车速放慢至了十码,宛如参加动物园safari般,慢慢地、尽兴地观赏两侧的门房、店铺、人。
他把这些当成一种猎奇的人文奇观。
早晨九点,冬日的晨曦才刚刚穿过这些高角,照亮街道。沐浴在白色阳光中的这些人,同时也在看着这辆车,透过没贴任何膜的车窗,看着安然坐在车里的人。
驾驶着车的人,一身洁白,写满了上等人的饶有趣味。而坐在附加的青年,脸色说不上是青还是白,搭在膝上的两手捏得紧紧的、死死的。
他目不斜视,并非不忍、不屑,而是恐惧那些会与他交汇的目光里的清澈和友善。
街道狭窄,塞下了一台车后,两侧台阶、小吃摊、运垃圾的驴车板儿车几乎是擦着后视镜而过。背着书包的小孩,甚至隔着玻璃与裴枝和挥手。他们脸上看不到自卑、躲闪、冷漠,但惟此明亮笑脸才更刺痛人。
在前面一座高高的垃圾山上,一个粉色烂裙子的小孩,坐在她父亲身边,与他一同看着他手里一本破烂的童书。
裴枝和移开了眼。
“够了吗?可以请你踩一踩油门吗?”
“这样一条可以看到历史、种族、宗教、社会学的街道,可不是哪里都有的,好好观光。”马库斯干脆两手离开了方向盘,往嘴里叼了根烟,怡然地点起吸了起来。
“请你把手放到方向盘上。”裴枝和吞咽一下,竭力平静地要求。
马库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说:“放心,就算我在这里撞死一百个人,也不够买我孟加拉虎的一顿晚饭。”
也许是那腐臭无孔不入,也许是这人的厚颜无耻让人反胃,裴枝和忍也不忍,头一歪,在他中控上吐了个稀里哗啦。
“你他妈——”马库斯咬牙切齿。
呕吐物甚至溅到了他的亚麻裤上!
他不得不踩紧了刹车,跳下车,让手下人来收拾。
趁他不注意,裴枝和推开车门拔足狂奔。
“砰!”的一声枪响!
满街寂静。
马库斯保持着朝天开枪的姿势:“跑啊,你往前一米,我就随便射杀一个人。”
迟缓地,裴枝和转过身来,双目猩红。
“你甚至不能称之为人。”
“错了,宝贝,”马库斯冷冷地嘲弄:“我这样的,才叫人。”
手下很快就来清理车子。而马库斯似乎多站一秒都难以忍受,迫不及待地将裴枝和塞进了后面的车子。
整条街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父亲捂着孩子的双眼,避免被恶魔摄去魂魄。
在这些科普特人畏惧而沉默的目送中,马库斯停止了玩乐,踩下油门,很快地驶出了这条巷道。
又开了一阵,社区的建筑密度渐稀,臭味也淡了,从挡风玻璃前能够看到蓝天。
车停,裴枝和被马库斯推着进了一栋裸露着红砖的民房。
房间和建筑外观一样简陋,白色电线裸露,天花板四处是蜘蛛网,上面沾满了苍蝇蚊子。对比之下,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甚至新得滑稽。
在枪口的威慑下,裴枝和坐到了正前方的一张椅子上。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妈妈在哪里?”
裴枝和承认自己很迷惑。他似乎高估了此人的恶魔属性,在他担心他会凌虐、杀了苏慧珍时,他却采用这样松弛的方式“请”他过来;他又似乎低估了此人的恶魔属性,在他为他的以礼相待掉以轻心时,他又毫不犹豫告诉他,他会当街随便射杀陌生人。
而一个不被看透、行为模式不被预估的敌人,是最可怕的。
因为一般这种人只能在精神病院里看到。
裴枝和最初的设想是,不激怒他,至少先保证了苏慧珍的人生安全,再看他接下来的举动去应对。
倘若将此事告诉周阎浮,首先他不知道马库斯的情报渗透到了什么程度,是否会立刻获悉并杀了苏慧珍;其次他不确定这一消息是否是马库斯设下的诱饵,就等着他们上钩。
他承认,他没想到这人会打一个回马枪,突然在临近演出时将他绑了。
“你是故意的?”裴枝和蹙起眉心,“你故意在最后关头把我绑来,伪造成极端民粹分子所为,转移警方视线。”
“错了。”马库斯在他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洒了香水的手帕矜贵地捂住鼻尖:“警方能有什么用?我只是不想路易过早地把你救出去,让你赶上音乐会。”
裴枝和紧抿唇。
“倒是冷静。”
“我不会用我的情绪取悦你。”
“真有趣,嘴真硬。”马库斯突然起身,掐住了他的下巴,打量货物般来回打量:“这张嘴,不会跟路易亲过吧。”
裴枝和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不说话,但漆黑微湿的眼眸里毫无畏惧。
“真他妈恶心。”马库斯狠狠推开他,用湿纸巾擦手。
“你们都会受到惩罚的。”他坐了回去。
“既然我当了你的人质,请你放了我妈妈,她对周阎浮不构成价值。”
“那不行。你妈妈贵为影后,是重要的女主角。”马库斯扭头问:“有新消息了?”
“来了。”手下将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他。
埃及与维也纳位于同一个时区。晨曦笼罩了垃圾街时,也同样笼罩着商务停机坪上的一台湾流。
飞机起飞要提前报批航线,但这台飞机例外。机组人员早已待命,但目的地未知。
这意味着,它无视民航协议,全世界可飞。
舷窗边的男人独自坐着,面前一台电脑上,呈现出密如的星云的三维星图与航线网络。
一条北非至地中海的航线被勾选,光标移动,系统弹出提醒。
Arco:【深度混淆协议将修改关键坐标,替换50% 的联络码为失效代码,请确认继续。】
屏幕显示网状蓝色波澜,男人声线输入并通过生物识别:“保持坐标正确,替换联络码。”
一个新的传输任务进行生成,目标IP正是那则匿名邮件里所给的。
Arco:【蜜罐追踪启动,将在通信协议中植入可追踪后门程序,请确认继续。】
“继续。”
第一条航线数据包生成,包括Arco伪造的数据包以及追踪程序。对方一旦接收,将会自动暴露物理位置。当然,周阎浮认为这个对手没这么简单,但没关系,程序将会攻击对方安全漏洞,并输送IP。
开罗,垃圾街。
马库斯输入密钥,获得了第一条航线坐标。
“进行AIS和卫星验证。”
“是。”
过了会儿。
“验证通过,没问题。”
马库斯哼笑了一声,站起身哼着小曲,继而突然变色,狠狠踢翻了椅子。
手下莫不噤声。
“你知道你有多值钱吗?”马库斯弯下腰,无限逼近裴枝和,几乎形成了鱼眼镜头的效果:“一条航线,一年光实物交割和期货市场就能获利百亿,为了你,他原原本本地交割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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