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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阿生曾来敲过几次门,询问师寒商奇怪,亦是与盛郁离一样,担忧师寒商的身子。
师寒商只是故作镇定地命他送了几个暖炉进来,再添了几把柴火,便没有多说什么。
火盆内的柴火声“噼啪”作响,越烧越旺,不过多时,整个被冰冷笼罩的房间中才慢慢暖和起来,就连屋中的檀香也跟着浓郁了不少。
盛郁离随手阿生留下的拿过火钳,给炉中柴火翻了个面,满意地点了点头,心道:这才对嘛。
这才像是安然休憩的寝屋,而不是冰冷入骨,活像是刑部停尸的尸房。
当然,阿生进来送东西的时候,师寒商是让盛郁离躲起来的。
或藏于床下,或掩于帘后,反正只要不被他人发现就行。
毕竟虽然他默许了盛郁离自由进出他的卧房,但为保他一代宰相的脸面,他还是不愿意让第三个人,知晓他们之间这奇怪的关系的。
只是不藏还好,这一藏,便反倒像是心中有鬼一般,让人心中觉着怪怪的。
被师寒商强硬塞进床底时,盛郁离还忍不住嘟囔道:“怎的搞得好像你是那放荡人妇潘金莲,我是那偷情的西门庆,两人像是遇着忽然回来的‘武大郎’,匆忙躲藏的奸夫□□一样?”
师寒商顿时面色一冷,毫不留情地给了盛郁离胡说八道的嘴巴一掌!
等到阿生将炭火添好,师寒商柔声让其早日回去休息之后,盛郁离才挣扎着从床下爬了出来,动了动被压酸的肩膀,龇牙咧嘴道:“做你的情夫可真不容易。”
师寒商立时一个茶杯甩过去,被盛郁离匆忙接住,然后讪笑着跑过来道歉。
推推搡搡之中,盛郁离又趁机摸了几把师寒商的肚子。
待月色过半,师寒商才终于看完了所有的文书,烛光之下,盛郁离已然昏昏欲睡了,俊朗的侧颜半明半灭,桀骜的气势在此刻被尽数收敛,剑眉微皱,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师寒商本欲叫他,可嘴唇张了半晌却忘了出声,一时蓦然有些出神。
近一月的朝夕相处,虽说时间不算长,却也属实不算短,足以对一个人的看法改观。
师寒商时至今日才恍惚发觉盛郁离此人,好像并不如他印象中的那般嚣张霸道······
正想着,师寒商扶着发酸的腰站起身来,刚一站直,便忽觉小腹肌肉骤然收缩痉挛,一阵钝痛霎时沿着脊椎而上,直痛地师寒商惊呼一声,猛地弯腰捂住肚子!
盛郁离本就睡得不深,听到这一声痛呼,立马就惊醒过来,看见师寒商正佝偻着腰,撑着书桌,嘴唇煞白、浑身发抖!
顿时吓地睡意全无,盛郁离连忙一个“鲤鱼打挺”翻下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扶住师寒商,惊吓道:“你怎么了?!”
再看他捂着肚子,盛郁离反应过来,试探道:“肚子疼?”
是也不是······
师寒商在又一阵痉挛中痛的话都说不出来,面色苍白许久,才终于找到一阵喘息之处,咬牙切齿道:“不像,倒像是抽筋······”
“抽筋?”盛郁离茫然道。
很显然,“初为人父”的盛将军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可言。
却见师寒商脸色越来越难看,不一会儿已然痛得满头大汗,盛郁离手足无措,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般,借着往日在军中操练时的抽筋经验,握住师寒商劲瘦的腰身,小心帮他揉捏起来。
好在这一招竟还真的管用?!
片刻后,师寒商总算是脸色缓和了几分,撑着桌面轻叹了一口气。
这种情况,今日其实不是第一次了,早在几日前,师寒商便从睡梦中疼醒过,只是他自认自己能忍,也不愿吵醒府上他人,平白惹兄长担忧,便在无数个黑夜之中,自己咬着牙,默默受了。
这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突然发作。
还是在盛郁离面前。
汗珠顺着清冷的侧脸流下,师寒商不愿将如此狼狈之态让他人瞧见,尤其还是一向与他关系不和之人,可是抽搐骤然袭来,师寒商实在是想逃也没了力气,只得无力的喘着气。
身后男人的动作温暖而有力,一下一下又节奏地按着。
不一会儿,腰腹处酸麻痛意便逐渐散去,不安的肌肉慢慢平静下来,只余剧痛后的酸胀,师寒商终于垂下头,松了一口气。
盛郁离怕他脱力撞到桌角,便将手臂环过他的腰腹,小心托着他,瞧见师寒商闭上眼睛,才似有所觉道:“你以前也曾这般过吗?”
“嗯。”师寒商无力与他争论,虚弱地应了。
“一到晚上就如此?”盛郁离又问。
“偶尔如此。”师寒商颤声答他,“入睡时会多些。”
盛郁离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那每当这时你会如何办?叫阿生来帮你揉腰吗?”
“何必惊扰他人?”师寒商察觉到男人的身子贴的有些太近了,不自在地推开男人的胸膛,缓过一点力气来,“无非就是一点疼痛,与以前练武时的抽搐没甚不同,忍一阵便过去了。”
“这怎么能一样呢?”盛郁离大为震惊道。
这可是因有孕而起,如何能与那锻炼所伤同日而语?
盛郁离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与师寒商自小一起长大,纵使习武磕碰,受伤再过严重,哪怕断了一根骨头,也从未见过师寒商这般痛苦模样过。
而他那般要强的一个人,如今竟也会忍不住闷哼出声,便可见这抽筋非同一般!
可他却偏偏要嘴硬。
盛郁离看在眼里,心中蓦然有些不忍,立时伸手将师寒商手边的书一抽,扔到一旁书摞上,强硬道:“别看了。”
说完,他头脑一热,未等师寒商反应,便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转身便往床榻上走!
骤然失了重心,师寒商下意识揽住盛郁离的脖子,惊呼道:“盛郁离,你干嘛?!”
盛郁离闷着头不说话,待到了床边,才将人扔到了床上,将师寒商身上的外袍一扯,转而拿被子将人如毛毛虫一样裹住,闷声道:“不干嘛,就是早些休息。”
师寒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的一愣,骤然倒在柔软的床铺上,虽是不疼,但脑子有些发懵。
待反应过来,他艰难从棉被里撑起身子,刚想骂胆大妄为的盛郁离几句,眼前便突然一黑!
是盛郁离吹灭了烛火。
先是一阵令人心慌的寂静,再然后,便听黑暗中传来悉悉窣窣的脱衣服的声音。
师寒商不知盛郁离想要干嘛,心中忽有些忐忑不安。
他下意识抓紧了被子,待好不容易眼睛适应了一点黑暗,他默不作声地紧紧盯着黑暗中那模模糊糊的黑影,浑身都呈防备姿势,指节都用力到有些发白。
他刚刚才被剧痛夺去了一些力气,此刻与盛郁离打起来,他不知道胜算能有多少。
可盛郁离却只是脱了外衣和靴子,在黑暗中默默跟他对视半晌,然后突然上前几步,在他榻旁坐下。
盛郁离侧过头,背靠床榻道:“睡吧,今日我在这里守着你,晚上你要是再有哪不舒服,就喊与我说。”
师寒商一愣,没想到竟是这样,诧异道:“你今晚不走了?”
“不走了。”盛郁离只是简短坚定道。
盛郁离的声音总是清亮的的,带着些上扬的尾音,可唯有今日这一句话,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
结实有力的语句,蓦然砸在师寒商的心中,竟令他忍不住心脏颤抖了一瞬。
师寒商其实还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怔愣半晌,却只得慢慢躺了回去。
黑暗之中,一趟一坐的两个人相顾无言,只能听见两个男人沉重的呼吸声,一下接着一下······
师寒商自两岁以后,奶娘离开,便再未与别人一起睡过,从小伺候的仆人也只是在一旁额外的一个小床睡着,从不擅自越界。
再后来,待他长大一些,已然习惯了独自一人安寝入眠,便连夜晚服侍的仆从都赶走了,惟余一个阿生,也只是在门外候着。
他曾经也曾听闻过,民间孩童,傍晚时,会有母亲唱着童谣入睡。
可他娘亲早亡,父亲沉迷书篆典籍,哥哥亦有学业要忙,自幼除奶娘以外,无暇有人顾及他。再后来,师府家道中落,奶娘也不在了,久而久之,师寒商便习得了个独来独往的性子,对什么都淡漠疏离。
如今,还是第一次,在他入睡之时,有人在身边相伴。
虽不是同榻而眠,却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听着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师寒商竟还有些不习惯,他转了个身,眼睛已然完全适应黑暗了,看到床边盛郁离魁梧的背影又清晰了几分。
他睡不着,忍不住开口唤道:“盛郁离······”
“怎么了?”盛郁离立时回应。
“你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师寒商终于问出了心中积压已久的问题。
他跟盛郁离,是对手,是敌人,见之则打,遇之则骂,纵使一念之差,他怀了他的孩子,可他早已表明可一人承担的决心,盛郁离本可以不必可怜他。
而偏偏盛郁离却留了下来,照顾他、安慰他,对他处处迁就,甚至不惜放下面子,学尽以往不屑之事······
这一切的一切,当真只是因为······他腹中的这个孩子吗?
黑暗中,盛郁离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师寒商,这是我欠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巧言令色
自此之后, 盛郁离每日都会在入夜之后前来,在师寒商熟睡时守在床边,每每当师寒商抽筋惊醒, 也会同时醒来, 为师寒商揉腰递水。
待师寒商再度睡去之后,便靠在床边闭目养神, 等趁着天色初晓、府上人少之时,在天光大亮前翻窗离开。
一开始, 师寒商还颇觉有些提心吊胆。
毕竟你以前的死对头就在你床边, 看着你卸去所有“防备”,身无任何防身之物地躺在床上,还是夜深人静, 他神思最易疲倦的时候。
而他如今的身子又大不如以前,随时便可能被突入起来的抽搐孕吐害得虚弱无比, 他人随时能有可乘之机, 换谁能睡得着?
可长此以往,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师寒商逐渐察觉到盛郁离确实并无其他动作, 便也就慢慢卸下了防备。
况且如他现在这般,常常惊醒口渴的情况,有一个人照顾在身边,也确实方便多了。
一连半个月, 师寒商的睡眠质量都好了不少,连带着白日里的精力也充沛异常, 只要孩子不闹腾, 他便还如从前一般,生龙活虎、朝气十足!
如今他不仅能将每日手头的政务处理完, 待下了早朝后,还有精力去各部巡视一下各部工作,神清气爽,怀孕后一直郁闷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只是苦了六部之人,每日里提心吊胆的,平常习惯了浑水摸鱼的人也再不敢偷懒懈怠,生怕让这位宰相大人抓住了小尾巴,治罪降罚,每天呜呼哀哉,苦不堪言。
而频繁缺觉的盛郁离便与他截然相反了,纵使他精力再好,每晚整夜整夜靠在床榻下,睡得腰酸背痛,还要时刻留意师寒商的动静,有一丝声响便立时惊醒,久而久之,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啊?!
所以,当盛郁离挂着两个冗大的黑眼圈出现在朝堂之上时,满朝文武都吓了一跳,就连珠帘之后的李逸,都忍不住关切了盛郁离的身体几句。
而盛郁离只道是睡眠欠佳,却决口不提原因。
待下了早朝,师寒商刚抬腿踏出宫殿,就被人在身后拍了一下,蓦然回头,便见姜锦灿然对他笑道:“兰别!”
“怀真?”师寒商见对方脸上挂着几丝窃喜之意,有些惊讶道。
这姜锦,乃是师寒商与盛郁离的共同夫子——姜太傅的孙子,也是两人国子监时期的同窗好友,一向与师寒商关系甚亲,亦是当年师寒商与盛郁离斗争之中的“主力军”之一。
姜锦与他并肩同行,闲谈些日常往事,说着说着,行至人烟稀少之处,姜锦却忽而停下了脚步,随即四下瞟了一眼。
还不等师寒商问怎么了,就见姜锦猛地将手中折扇一开,借着水墨折扇的遮掩,转头对师寒商窃笑道:“诶,兰别,你可瞧见盛郁离今日那副样子了?黑云挂眼,颓靡不振!”
“啧啧啧,就他那副样子,还何须问理由?一看便知是纵欲过度,整夜未眠的样子!”
姜锦幸灾乐祸道:“啧啧,我原以为这盛郁离纵使再桀骜不驯、放荡不羁,于男女之事也应当也是谨慎的!”
“可是如今看来啊,”姜锦摇着扇子,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道:“只怕也是近墨则黑啊!”
“也是,能整日与秦阵那般的花花公子作朋友,想来也不是如何清流之人!只是可惜了他那一身好本领,将来若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可当真是浪费了他这万里挑一的好天赋!”
“唉,可惜!可惜啊!”
姜锦口上说着“可惜”,可脸上却没有任何惋惜之意,扇子摇的越来越快,脸上表情痛快的紧!
说到“男女之事”这几个字时,还不忘用胳膊怼了师寒商几下,邪笑挑眉,期间未道明之事,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可眉飞色舞半晌,姜锦却见师寒商竟没有什么反应,一开始还未想明白怎么了,沉思一会儿后,却忽然一拍扇子,恍然大悟道:
“兰别,你放心!在我心中,纵使那盛郁离不自甘堕落,纵情声色犬马,也定然是远远比不上你的!”
师寒商神情有些僵硬,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抽搐的嘴角,好半晌,才艰难道:“噢,谢谢你啊······”
盛郁离纵不纵情他不知道,可彻夜未眠,他却是亲眼所见的,而且·····还是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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