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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种子展于心土之下,师寒商决心要血洗师家之耻,为父兄正名,再无孩童闲适,唯有日复一日地悬梁刺股。
直到后来,先帝病逝,三太子李逸登基,封伴读师云鹤为吏部尚书,流言蜚语才就此彻底平息,往日白眼奚落之人,也才堪堪讪笑退场。
然明堂登不得,暗地里的非议嘲讽却从未少过。
师云鹤私心不愿幼弟受累,故而刻意将父亲世袭之位留给师寒商,自己则借着陛下的荫蔽,谋得个一官半职。
可师寒商偏偏不愿。
寒窗苦读数十载,一举夺魁天下知。
科举当年,师寒商一举连夺三元,天子亲封从四品静州知府,从此用真才实学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再无人敢言师家才学“名不副实”。
再后来,师寒商一路辅佐天子,稳定百官重臣,掌管天朝六部,一路晋升,官袍加身,不过二十余岁,便已然官拜宰相。
其间艰辛,亦只有师云鹤看在眼里。
想起往事,师寒商难免心情有些落寞,可他从来都不是喜欢伤春悲秋的性格,只一瞬的犹豫后,便拿起了茶杯,一饮而下。
苦茶入肠,却不及心中酸涩,师寒商转移话题道:“你既问我,又何不说说,你当年好好的习武场不待,为何偏要跑到国子监来和我争?”
“这话说的。”盛郁离怕茶性寒凉,一把按住了师寒商再次倒茶的双手:“你不也来了习武场吗?怎么,只许你与我争,不许我与你争?”
“呵。”师寒商默默抽出被他握住的手,翻了个白眼道:“答非所问。当真无赖。”
却是忍不住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心中方才积压起的一点阴霾被二人的“斗嘴”驱散。
“无赖就无赖吧。”盛郁离见他笑了,自己心中也畅快了几分,耸了耸肩道。
再后来,两人聊得,便都是一些打发时间的闲话家常了。
盛郁离偶尔调侃几句,师寒商便翻个白眼,回怼他几声。
而轲儿哼着轻酣,甜睡于师寒商腿上,这样闲适宁静的日子,盛郁离竟忍不住生出了一点:若是能与师寒商这样相伴一辈子,好像倒也不错?的想法。
直至夕阳落山之时,盛月笙和师云鹤才终于谈完了事宜。
他二人背陆鸿谈话一事,不宜让他人知晓,故而走时行的是府上偏门。师寒商与师云鹤在门前相送,以尽地主之仪。
临上马之际,盛郁离将已然转醒的轲儿递给车上等候已久的盛月笙,却是忍不住转过头,看了身后的师寒商一眼。
芝兰玉树的人依旧如清风明月般淡漠无波,只是这一次投来的眼神之中,再无嫌恶与不耐,只是默默随着兄长一起,对着渐行渐远的二人拱手一礼。
当晚,师寒商便被师云鹤叫去了书房。
阿生前来禀报时,师寒商便早有准备,素手放下写到一般的文书,披上一旁阿生递来的外袍,出发去了师云鹤的院落。
推开门时,师云鹤正眉头紧锁,不知在思考何事,直到师寒商唤他好几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浅笑道:“是兰别啊,你来了······”
“兄长可是在为须夷使臣来朝一事烦忧?”师寒商问道:“须夷国居天南一带,国小而丁忧,纵使行事狠绝,这么多年来也为曾成过大气候,便是当真来者不善,我朝定也可化险为夷。”
师云鹤知晓师寒商是想安慰自己,于是轻叹一声道:“兰别,我也知当年一事,不过是金陵轻敌在先,又畏惧失策再后,才会一失足成千古恨!可这须夷······行事向来诡绝难辨、出奇不意,尽管这么多年偏安一隅,却无任何国家能够真的将其斩草除根!靠的,恐怕不会只是行事狠绝这么简单。”
“我们······万万不可轻敌。”
师寒商不欲辩驳,敛眸垂首道:“兄长,我知道了。”
“唉······”师云鹤却是长叹一声,清润的眉宇间流露出几分哀伤,声音也不自觉的有了几丝颤意,“兰别,再过几日,便是爹娘的祭日了······陛下欲在半月后的中秋宴上招待须夷使臣,今年祭日······我怕是抽不开身了。”
“还须劳你代我前去祭奠一下父亲母亲,待兄长忙完这些事,再去亲自向爹娘磕头赔罪。”
师寒商应声道:“这是自然,爹娘九泉之下,也定然能够理解兄长的。”
师云鹤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师寒商的肩,忽觉有些感叹,当年跟在他身后叫哥哥的小不点,如今是真的可以独当一面了,不免有些心酸。
“兰别,你如今也已二十有四了,可有想过······娶妻一事?”
“娶妻?”师寒商一惊。
“对。”师云鹤浅笑道,“我知晓你这些年来,一直纠结于父亲之死,读书时对自己苛刻殆尽,入仕后更是从不敢有一丝懈怠!可······往事早已成过眼云烟,师家也不在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师家了,你又何必再对自己如此苛责?”
“想来爹娘若是在天有灵,也定然希望你早日娶妻生子,安稳余生的好······”
闻言,师云鹤却是心中一涩,他又如何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以他如今的样子,又如何能够娶妻生子?
放在小腹的手指不动声色的一颤,师寒商强压住心下杂乱的思绪,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兄长,兰别···还未有此番念头。”
“为何?”师云鹤不解,却似忽然想起来什么,细眉微蹙道:“你······莫不是还要与那盛郁离相争?今日他也是从你房中······”
“不。”师寒商摇头打断道:“此乃我自己的决定,与旁人无关。”
“兰别。”师云鹤听不下去了,骤然打断道 。
望着师寒商的瞳孔闪烁不定,师云鹤欲言又止半晌,才终是如同泄气一般,猛叹一口气,眸光悲切道:“那···孩子之事呢?你也打算一直瞒着我吗?”
闻言,师寒商猛地抬头,惊道:“兄长,你······知道了?”
师云鹤见状,眸中水色颤抖几分,无奈颤声道:“兰别,我是你兄长,没人比我更了解你。倘若不是我心中生疑,亲自去问了宋青,你是不是···便打算这样瞒我一辈子?”
师寒商愕然否定:“不是的兄长,只是···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我怕会吓到你。”
却见师云鹤眸光未动,只是静静看他半晌,才道:“那你可有打算?这孩子是留,还是不留?”
师寒商怔道:“我······还未决定。”
他将前因后果与血叶兰一事尽数告知师云鹤,听完后,师云鹤却只是轻叹了一口气,闭上疲倦的眸,沉默许久后,才终于睁开眼,看向师寒商,认真道:
“那兰别,你告诉我,你可喜欢那盛郁离?”
师寒商动作一顿,闻言不假思索道:“自然不喜欢!”
师云鹤盯他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假,紧绷的表情才略微松解,点头道:“那好,既如此,也无甚可留恋的了。”
“我会派人去加大血叶兰的搜寻力度。”师云鹤轻轻握住师寒商发凉的指尖,一字一句坚定道:“兰别,待打掉这个孩子···你便还是金陵尊贵无比的宰相大人,再无人可桎梏你·····”
师云鹤这一番话说的坚定又无情,其中的决绝意味更是无以复加,其中的决心已经很明显了。
身为兄长,他定然是为自己的弟弟着想为主的。
师寒商来时早有准备,分明自己的心中所想与师云鹤的也所差无二,可当真正亲耳听到时,他还是不免心头一颤,垂下了眸。
忽有窗棂作响,一阵寒风透窗吹来,师寒商正对窗口,避之不及,俨然捂袖轻咳了几声。
见状,师云鹤立即起身关上了窗户,回来时,拍了拍师寒商单薄的脊背,叹气道:“罢了,兰别,今日你先回去休息吧,这事······你我容后再议。”
“兄长。”师寒商蓦然抓住师云鹤抽走的手,望着师云鹤哀痛的眼眸,一字一句道:“我······”
许是兄弟间的心灵相通,透过师寒商流转纠结的眼眸,师云鹤仿佛亦能知晓他心中所想。
他不是不相信师寒商,他只是气恼,气恼他总是这般固执倔强,更气恼他始终不愿对自己敞开心扉,一如他对幼时的师寒商一般,报喜不报忧。
可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又怎会真的瞒得过对方呢?
无非是两人都把情绪暗藏于心中,一个苦装笑颜相迎,一个哀莫全数藏于心中罢了······
师云鹤深深看了面前这个,他亲眼看着长大,已然长到与他一般高的孩子一眼,只是默默伸手,帮他拢紧了滑落的外袍,语重心长道:“深更露重,路上小心······”
回院中的路上,师寒商始终一言不发,阿生看出了自家公子的不对劲,明白公子定是与大公子闹了不愉快,不愿扰公子心烦,便也只是默默跟着,一声不吭。
直到快到了院门口,遥遥一阵穿堂风吹来,吹的阿生打了一个冷颤,才忍不住开口劝道:“公子,天色渐凉,您屋中未着碳火,又冰又冷的,等过段时间更是凉风刺骨,待久了要落毛病的!不如······我帮您去添些碳火来吧?”
“您如今的身子,可是疏忽不得的呀!”
闻言,师寒商的脚步却蓦然一顿。
“书房中又冰又冷,待久了要落毛病的······?”他喃喃重复道。
他总觉得他今日······好像忘了什么事······
“嗯?公子,你说什么?”阿生没有听清,疑惑抬头。
下一秒,却见他家公子猛然冲着卧房之向跑去!身上本就宽松的外袍迎风而落,落在后面追上来的阿生脸上,阿生连忙将糊了满脸的衣服一拉,惊道:“公子?你去哪?!”
师寒商此刻却什么也听不见了,脑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待冲到书房前,蓦然推开紧闭的房门,师寒商匆忙环顾几下,终于,在床榻旁,看见了那一抹熟悉的墨色身影!
师寒商的心脏还因一路狂奔而颤动着,却见盛郁离正将抛到空中的茶杯稳稳接住,闻声望向他,勾唇朗然一笑:
“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走心之言
望着师寒商单薄的里衣, 盛郁离忍不住皱了皱眉:“今夜风凉,出去怎的不披件衣服?”
说罢,盛郁离边将自家的外袍脱下, 盖在师寒商身上, 边解释道:“今日我阿姐寻我谈话,所以来晚了些, 我本还怕你等急了,如今一看, 倒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身上的凉意, 倾刻间便被尚余的男子体温的外袍驱散,师寒商好不容心头平复一点,瞥了一眼这貂裘墨袍, 闻言忍不住嘟囔道:“谁等你了?自作多情······”
“好嘛,你没等我, 是我等你。”盛郁离笑道, “等你,还有我们的孩子。”
说罢, 盛郁离已经大胆地将手伸向师寒商的小腹。
其实这个小动作, 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盛郁离已然做过无数次,可唯有这一次,师寒商只是垂下好看的凤眸, 没有嫌恶地将他的手拍开,也没有皱起眉头, 只是乖乖的站在原地, 由着他摸。
盛郁离惊讶于师寒商的变化,嘴角笑意更甚了几分。
他只当师寒商是今日心情不错, 或是还未缓过神来,丝毫不敢“惊醒”眼前人,只小心摩挲着师寒商已有些圆润的小腹,笑得痴迷,半晌,才想起来正事,抬眼道:“只是今日耽搁到太晚,我去了南街,那处小贩已然收摊了······”
“无碍。”师寒商难得没有怼他,甚至还主动道:“我今日已用过晚膳了。”
盛郁离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睁着一双笑意盈盈的粲亮星眸问他:“我见你如今已经不怎么犯干呕了,可是孕吐好了许多?”
他已然问过宋青了,寻常妇人怀孕,都会有孕吐这么一遭,只是随着月份的渐长,症状亦会慢慢减轻,直至消失。
“嗯。”师寒商浅应一声,心中竟说不出是欢喜还是失望,半月时间,他好像······已然习惯了盛郁离的陪伴······
如今孕吐没了···是否盛郁离就不会再来了?
理智迫使师寒商保持冷静,他残忍地将自己心中对盛郁离的那一丝抽离出来,终是深吸一口气,再度恢复他当朝宰相那一副似乎对世间万物都无感的淡薄模样。
师寒商面无表情地推开盛郁离的手,不愿再多看他,抬步便径直往屋内走。
盛郁离随着他转身,看他又立定在书架前,忍不住疑惑道:“这般晚了,你还要看书?”
师寒商点点头,漠然从琳琅满目地书架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典籍,缓慢翻阅起来。
盛郁离最是了解师寒商的倔强性子,便知劝也没用,便干脆坐在一旁陪他,偶尔帮着磨磨墨,端茶倒水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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