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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怕有朝一日,若是盛郁离不再对他这般好了,忽然想要离开,去娶妻生子,抑或只是想要远离他,无论什么理由,那他都可能已经······无法像之前那般决绝坦然了。
纵使盛郁离曾与他发过毒誓,可师寒商还是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师寒商从不是这般受制于人之人。
师寒商忽而一把抓住盛郁离的手臂,正准备帮他倒温水的盛郁离冷不丁被吓了一跳,手中水都抖落了不少出来,洇湿在袖口上,也险些洒在师寒商从宽袖中滑出的那一截冷白有力的小臂上,吓地一跳脚。
“怎么了怎么了???”盛郁离忙将手中茶盏放下,见没有泼着师寒商,这才松了一口气。
检查了一下杯中温度,盛郁离将还泛着温热暖意的白玉茶杯放入师寒商手中,小心问他:“烫吗?”
虽是茶杯,可自从赏花宴那日,宋青说了茶寒对胎儿不好之后,师寒商无论是在书房办公,还是在卧房歇息,屋中备下的,便都由西湖龙井,换为养身清汤了。
师寒商摇了摇头,将那茶杯中的清汤一饮而尽,待将茶杯递回去,盛郁离重新放回桌上之后,他才开口。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一些,师寒商缓缓道:“盛郁离,我知你是信守承诺之人,可···可我还是要告诫你,倘若有朝一日,你真的决心要离开,不允许一言不发的不告而别,必须提前知会于我,也······提前告知孩子一声。”
“在你成亲生子之前,倘若你想要见孩子,可提前于我说,我会让府中下人为你留一扇后门,让你可以偶尔来与蹊儿相会,可也请遵守诺言,不要告诉他他的身世真相。”
“不要让他······”师寒商忽而深吸一口气道,“不要让他对你产生了感情之后,又突然分离。”
“若你日后有了其他家室,也可······”
“唉等等等等——!”盛郁离瞪大眼睛看着师寒商,大为震惊道:“这件事之前不是已经谈过了吗?怎么现在又谈?!”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突然离开,又或者要娶妻生子了?”
“师寒商······”盛郁离一头雾水道:“你怎么了?是误会了什么吗?”
师寒商却觉烦躁无比,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可他就是想求个心中稳定,所以他干脆直接抓紧盛郁离的手臂,强硬他回答自己道:“答应我——”
他需要一个承诺,尽管这个承诺······可能并不一定应验。
可只要能够让他此刻安心,那便足够了。
师寒商已然不能再突然失去什么了。
盛郁离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想说什么,却终究是话锋一转,点了点头,一拍大腿道:“行,我发誓!我发誓绝对不会离开你们,更不会一声不吭的‘突然’离开!”
说到“你们”和“突然”两个字时,他还可以加重了语气。
如此一来,这句话便变了意味。
师寒商的原意,本是想让盛郁离保证,不会不告而别,平白伤了孩子的心,没想要其他,可这话到了盛郁离口中,便从“你”变成了“你们”,将师寒商也囊括了进去,甚至还由普通的“保证”,变为了更高一等的“发誓”。
这一下,这句话就从对孩子的“承诺”,转而便变成了对师寒商父子的“誓言”,比前一句不知要言重了多少倍!
师寒商也没想到盛郁离会改变了语意,他盯了盛郁离许久,却见男人只是抱着手静静看了他,丝毫没有改话的意思,也不知是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别扭之处还是根本懒得改,浅淡的眸中闪过一抹微弱的动容。
师寒商想要说些什么,可转念一想,又觉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不过几字只差而已,何必那么较真?
欲言又止半晌,师寒商干脆烦躁地一挥手,心道:算了算了,管他的呢,反正最后没做到被老天爷天打雷劈的是盛郁离,又不是他,他管那么多干嘛?
他到时候顶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把盛郁离的尸体给捞回来,做个荒郊野坟,逢年过节过去简单拜上一拜,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嗯对,就是这样
想到这,师寒商沉闷的心情总算是好上了一些,连带着紧蹙的眉都松解几分。
盛郁离也看出了他的变化,还以为是自己发的誓有效果了,也勾起一抹笑意来。
但一想到白天发生的事,盛郁离又忍不住劝道:“师寒商,你也别怪你兄长,尚书大人······他也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师寒商点了点头,有点脱力地靠上床头。
盛郁离见状,赶忙极其有眼力见地帮他将身后软枕放好,又盖好身上锦被······
自从怀了孕之后,师寒商的枕头,便由以前的白玉硬枕,变为现在的绸缎软枕了。
毕竟以前是为了修身养性、晨钟暮鼓,警诫自己不可多贪嗜睡,更不可懒惰怠工,故而不可让床褥过软。
盛郁离刚知道此事的时候,还感叹过师寒商过的,可真是比苦行僧还苦行僧的生活,若换了他,肯定当晚就将那白玉硬枕给扔出十万八千里远了!谁也不准耽误他睡觉!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师寒商一个人承担着两个人的负担,损精耗力都是以往的两倍,若是再不让自己睡得舒服一点,只怕孩子还没出生呢,他就得先猝死身消,落得个一尸两命了!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秉烛夜谈
不过盛郁离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他与师云鹤之间,确实需要一次深刻的的谈话。
他与师云鹤各有各的有苦难言,更各有各傲气凌然, 师寒商不愿师云鹤再将他当作孩子忧思心切, 师云鹤也始终放不下心中长兄为父的责任与担子。
而如今,他们也是时候真正剖心长谈一次了, 他需要知道师云鹤心中所想,也需要让师云鹤知道自己心中所想。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盛郁离突然出声道, “你与尚书大人到底是亲兄弟, 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想来尚书大人也并非真的怪你,只要说开了,便一切都好了!”
“况且如今陛下已经知道你怀孕的事了, 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腹大患,有陛下帮忙, 咱们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只要不出意外, 咱孩儿肯定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出生!”
“咱”这个字很微妙,纵使是两人相隔的十万八千里, 只要这个字一出, 便仿佛在平行的某个世间,一人的灵魂就会立即被裹挟到另一人的身边,将本不相贴的两个人紧紧捆绑在一起。
就连师寒商和盛郁离以前提到这个孩子时,也多用的是“你孩儿”“我孩儿”或者“蹊儿”代称, 如今一下听到“咱孩儿”,还当真有点别样的滋味。
不过陛下不追究他二人过错, 甚至愿意出手相助, 帮着他们掩盖孕事,也确实是一桩喜出望外的大好事, 所以纵使心中有些怪怪的,师寒商却难得地没有反驳。
“嗯。”他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至少目前看来,最有可能对他造成困扰的事情都已经解决,李逸欣然接受,师云鹤也点头同意了他生下孩子,那么至于剩下的事情······除了生产以外,便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师寒商相信宋青,亦相信天命。
接下来的事情,便走一步看一步好了。
如此算来,便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人还未告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月笙将军说?”师寒商冷不丁抬头问道。
乍然看见师寒商眼底的质问,俨然有一种,芳心暗许的女儿家,质问情郎到底何时禀明父母将她娶回家的错觉。
盛郁离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意识到师寒商是说什么,霎时就蔫了,一股脑倒到师寒商床上去,头痛道:“嘶——你不说,我都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师寒商看着他,挑了挑眉。
其实既然已经定下了孩子的归属,那么盛郁离说不说都无所谓了,毕竟男人生子,到底不是什么司空见惯的事,对于他和孩子来说,少一个人知道,也少一些风险。
可那人毕竟是盛郁离的亲阿姐,蹊儿的亲姑姑,师寒商与盛月笙也算是同僚,虽关系不算多么相熟,但到底是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师寒商相信月笙将军的为人,故而没有隐瞒之意。
可巴掌落不到他身上,“近在咫尺”的盛郁离却是落的到的,所以师寒商这才打算问一问盛郁离是如何作想,而不是自己一意孤行地决断。
盛郁离似乎很是苦恼,在榻上瘫了好一会儿,才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起来,一拍大腿道:“说!当然得说!”
“我可不想等日后蹊儿出生了,我来师府看望他,或是将他接去盛府游玩,还得像做贼一般,遮遮掩掩的,那对蹊儿也太不公平了!也······属实不算什么良好熏陶。”
“只是······该怎么说······?”盛郁离一下泄了气,“我还没想好······”
饶是他从前再怎么长袖善舞、巧舌如簧,与师寒商争执调侃之言信手拈来,可到了这种事情上面,却还是“大姑娘坐花轿”,今生头一遭!
盛郁离已然想象到,等盛月笙听他说完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会是什么表情了······
说来也是巧,这几个月来,每一次出事,分明盛月笙都是与他们在一处的,如那次秋猎坠马、花灯节遇刺······还有今日的陛下传唤,本来应当早就让她知晓师寒商怀孕一事了的。
可却偏偏天不凑巧,每次一到关键之处,盛月笙便被事务相绊或是被人支走了,就如今天一般,她若是再晚走一步,就能听到师云鹤和他们俩找陛下请罪之事了!
师寒商看他一眼,无奈道:“实在不行,便等月笙将军自己发现也可。”
盛郁离呵呵两声:“得了吧,我阿姐不如你兄长关切入微,平日里大大咧咧惯了,注意不到这些细致入微的事情,你若是有意隐瞒,只怕是等孩子出生了,办满月酒,她都会笑呵呵地捧着满月礼来,祝贺你师相大人喜得贵子呢!”
“真不知我姐夫当初是如何软磨硬泡打动我姐的······听说当年我姐夫都把红绸聘礼摆到军营门口了,我阿姐还傻呵呵地问他:兄弟,这军晌怎的这般装箱?这红木好看是好看,就是若能把这木头价钱换做更多军晌,那才叫物尽其用呢!”
师寒商看着盛郁离绘声绘色地描述,忽觉有些好笑,心道这对姐弟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木讷迟钝,脑子里无甚风花雪月。
直到盛月笙在与常毅将军互通了心意,成亲之后,才慢慢开了窍,培养出来些许······
而那为数不多的心思,最后也用到了盛郁离身上。
盛郁离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自他及冠开始,盛月笙便一直对他婚配一事苦恼不堪,媒婆上门了无数次,适龄女子的画卷堆了满屋满院···!
偏偏盛郁离觉得别扭,实在是习惯不了与那些官家小姐周旋,只能次次拿军中事务繁忙推辞,跑到军队去躲个清闲!
谁能想到,芳华姑娘没娶成,盛郁离却跟自己的死对头滚到了一起去,还第一次开荤,就把人给睡出了个孩子来!
直接跨过相看、提亲、成亲和洞房的四个阶段,一气呵成,直接走到了怀孕生子的阶段!
如若盛郁离现在告诉盛月笙,他已与一人两情相悦,想要立即成亲!
那盛月笙肯定会大喜过望,以她风风火火雷厉风行的性子,估计觉得事不宜迟,今日坦白,明日就立马带上府上老早就准备好了的、恨不得在仓库中落灰生锈的聘礼,立刻上门给人家姑娘下聘提亲去了!
不消半月,那“新娘子”估计就过门了!
而如果盛郁离告诉盛月笙,那人腹中已然怀了他的骨肉,再过五个月便要生了!
那么盛月笙可能会脸上表情难看,指着他鼻子恨铁不成钢地痛骂几句,却到底还是觉得事不宜迟,赶紧去着人安排起来,能有多快便有多块,尽早将婚事给办了!
可要是盛郁离告诉她······那人其实是一个男子,而且还是师寒商···!
那盛月笙恐怕会当他是被邪祟上了身,抑或被山中野鬼迷了心智,惊地当场就抄起府中开了光的家棍,一棍子将他打个半死不活!
等他重伤卧伏于踏上之时,再找一堆道士和尚来给他念经驱邪!
这样的日子······盛郁离光是想想就已经不寒而栗。
思来想去,怎却么也想不出个好法子,盛郁离一拍脑门,面如死灰道:“师寒商······看在我好歹是孩儿血脉父亲的份上,倘若我阿姐将我给乱棍打死了,你可一定得记得给我收尸啊······”
“不然我在九泉之下······”盛郁离忽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一把握住师寒商冷白骨立的双手,目光恳切道:“都不会安息的······”
师寒商默默看着他,闻言一挑眉,强忍笑意,也摆出一副真诚模样,回握道:“你放心,就算你真的身死魂消,黄泉之下,碧落彼岸,绝不会只有你一个孤魂野鬼,定然还有不少厉鬼幽魂陪着你,你与他们相伴,必然不会孤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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