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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时此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清晰,“我也依旧喜欢你,没有改变。”
白燃也因这仿佛情话般的真心话,迷惑一瞬。
他知道自己喜欢江潮屿。
原来这喜欢竟然持续了三年吗?
为什么?
究竟什么才是喜欢呢?
“不,”白燃没有阻止自己继续说,因为他也想听听自己的真心话到底还能多离谱,“再次见面,我发现我更喜欢你了,江潮屿,比三年前还要喜欢。”
黑暗中,诡异的寂静蔓延开来,紧张的气氛因此缓解了几分。
嗯,原来他真的如此喜爱江潮屿吗?
有趣。
那么他是不是也像喜欢江潮屿这般,喜欢齐砚呢?
一连串回答似乎超出了江潮屿的预料,迫使江潮屿不发一言,像一尊正在沉思且没有生息的雕塑。
身体跪得有些僵硬,他索性不顾形象侧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甚至偷偷拽紧了江潮屿的腿。
江潮屿似乎在纠结什么,内心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也没有理会他的小动作,身形轮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明明刚才说过那是最后一个问题,但江潮屿静默片刻后,又问:
“你喜欢我,还要杀我?”
这个问题白燃会,不用强迫说出真心话的精神控制,他也知道正确答案。
于是他不假思索道:“我喜欢你,和我想杀你,这两者不冲突。”
可能是因为精神联结,他察觉到来自另一端,来自江潮屿极为纠结复杂的情绪,时而低低沉落,时而高高扬起。
而他的回答令本就不稳定的情绪变得更为复杂,就像纠缠成一团的毛线,无论如何也理不清头绪。
就好像他的回答,给江潮屿本就凌乱的精神直接干死机了。
周身狂躁的能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并未消散,而是转化为一种更危险的寂静。
江潮屿歪着头,妖异的灰色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眼神在杀意与审视之间微妙摇摆,仿佛在注视一件即将被决定命运的艺术品。
白燃尽量适应脑海中的昏沉,跪坐在地上,嘴里的血腥味未曾消散。
肉眼可见的犹豫,江潮屿现在处于一种极为纠结的状态。
他似乎可以争取,让江潮屿断掉杀他的念头。
透过江潮屿发疯的表象探寻本质,得到的最终结果就是——
即便江潮屿情绪上来的时候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可是江潮屿仍旧喜欢他,出于某种复杂的原因不想杀他,不想用同样的手段报复他。
因为什么复杂的原因呢?
应该是他刚才所说的、真心实意的“我喜欢你”。
如果他表露出更强烈的喜欢呢?
江潮屿应该会更纠结吧?
在一片晦暗的阴影里,低垂的眼睫浓密如鸦羽,他的视线落在同样隐没于黑暗的一小片地面上。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曲,指尖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像是放弃了所有挣扎和抵抗。
江潮屿沉静片刻,倏然半跪下来,捏住他的下颌,强行与他平视:
“你再说一遍。”
骤然趋近的灰色的眼眸惊心动魄,裹挟着憎恨的杀意,又带着一点不甚清晰的、与之相反的情绪。
就好像在怀疑自己最为熟悉的异能,好像以为白燃在说谎。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却笃定:
“我喜欢你,江潮屿,从三年前到如今皆是如此。”
江潮屿的手指冰冷,抵在他的颈侧,形成了无声的威胁。
他毫不避讳地撞进那幽深晦暗的眼底,那么近,那么冷,仿佛涌动着莫可名状的小型漩涡,一切复杂的情绪都在其中时隐时现。
在江潮屿的眼中,他似乎是一道未解之谜。
他以为江潮屿会追问他为什么要背叛,为什么要杀死自己,为什么做出如此违背常理、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但最终,江潮屿没有问他任何一个问题,也没再吐出半个字。
僵持之际,他的目光忽然低垂,旋即又轻轻抬眸,主动握住近在咫尺的、捏着他下颌的手。
江潮屿没有制止他,于是抚触的轨迹向上游移,最终虚虚握拢,覆盖了江潮屿苍白冰冷的手指。
他用上些力气带着江潮屿的手,放到自己的脖颈处收紧,轻轻开口:
“如果你没办法原谅我,又不想杀了我,那就……把我当成你的小狗吧。”
似是倾诉,亦或蛊惑,声音里含着真切的情愫,如同水波一圈圈荡漾开来。
那张精致无暇的脸庞,此刻沾染着数道已然干涸的暗红血痕,如同雪白瓷釉上陡然绽开的邪异花纹。
最长的一道从左侧的颧骨划到下颌,衬得那冷白如玉的皮肤愈发触目惊心,嘴唇失去了些许血色,唇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江潮屿感受到手掌之下、属于人类的正常体温,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力,听见那蛊惑人心的话语,灰色的瞳孔微微一缩,一瞬不瞬凝视着近在咫尺的白燃。
冰冷死寂的身体内,仿佛有热流奔涌,汇聚到某个隐秘的位置。
第62章 末日世界09
“因为你,”江潮屿面露讥诮,唇角扬起一个冷锐的弧度,“我变成了非人的怪物。”
“难道这样就能一笔勾销?”
尽管如此,他的身体却做出了违背语言的举动,冷寂已久的血液似乎在皮肤之下,在血管之中,重又升起热意。
他憎恨这种反应,然而他无法欺骗自己。
手掌下的身躯如此蛊惑人心,漂亮精致的面孔,温热鲜活的体温,还有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眸,都令他无比憎恨,与过去三年里的、一场又一场噩梦的身影重合。
恍然间,时空的边界模糊氤氲,眼前的人影也跟着淡去消逝,恍若一道缥缈的幻觉,令他分辨不清眼前所见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那双灰色的眼眸中,秩序和杀意彻底碎裂。
如同被打碎的镜子,瞳孔中的景象光怪陆离地被黑暗折射、重叠。
浸润在黑暗之中的会议室墙壁,突然扭曲成记忆中的餐厅,面前那张蛊惑人心的面孔,与记忆中完全一致的面孔交融一瞬,又迅速溃散成陌生的光影。
他猛地抬手捂住一侧的太阳穴,指尖用力,瞬时传来尖锐的、仿佛脑髓被无形之手搅动的剧痛。
“……不。”
不是这样,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
真的不是幻觉吗?
那些被他强行吞噬压制,或用以操控他人的无数破碎意识和记忆碎片,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复仇恶鬼,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尖啸冲撞。
他听见了逝者的哀哭、仇敌的狂笑,还有他自己在不同时间点说出的、充满憎恨或冷漠的话语。
所有这些声音扭曲混合,最终杂糅成他无法理解的噪音风暴,疯狂冲击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线。
“江潮屿。”
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一个名字,在呼唤他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温暖和缅怀的气息。
……又是幻觉。
“江潮屿。”
然而声音再一次响起。
就好像初夏时分的晚风,混合着蜂蜜与栀子花的味道,柔软地包裹他,经过每一个张开的毛孔,涌入四肢百骸。
于是他从现实与幻觉的边界,醒来一瞬。
回归现实的瞬间,他急促地眨动睫毛,意识到自己的手仍旧被白燃握着,并且覆上了温热的体温。
“江潮屿,”白燃轻轻念诵着他的名字,声音温柔缱绻,击穿他脑中混乱纠缠的思绪,“自从得知你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我就一直隐隐期待着。”
异化令他的夜视力变得极佳,能够轻而易举看清黑暗中,近在咫尺的面庞上的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
过分真诚的,过分温暖的。
或许他应该感谢白燃将他拉回现实,但他只感到无比愤怒,像是有一团火焰在失温的胸膛中燎动不休。
他收紧力气,杀意迸发:“你对谁都是这样——”
白燃垂下眼睫,轻轻打断他:
“汪。”
愤怒的火焰停滞住了,像是被泼了一桶冰水,让他瞬间噤声。
坦白说,白燃学得很像,尤其像边牧那种中型犬的叫声。
白燃笑了一下,眼神里甚至流露了一丝不明显的得意:
“我从来没对其他人这样过,没有在除你之外的任何人面前,扮演过小狗。”
脏污和血迹也无损于那双柔婉动人的眼眸,黑色的发丝垂落于眉眼间,眼底是一片澄澈的温柔。
江潮屿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像是无法做出任何决断。
白燃静静等待着,嘴边的笑意不曾消散。
沉静片刻,江潮屿倏然睁开眼睛,灰色的眼瞳透彻冰冷,压得很沉,带着一抹转瞬即逝的戾气,又蓦然用力扼住他的喉咙,将他贯到地上。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后脑和脊背重重砸在地面上,令他不禁发出破碎的喘息。
江潮屿随即单膝压了上来,膝盖顶在他的腰腹之间,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那只扼住喉咙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
他本能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泛起了一丝生理性的痛苦和缺氧的涣散。
江潮屿俯下身来,那张英俊的脸庞因极致的憎恶而扭曲,所有的迷茫和痛苦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
灰色的眼眸里是数不尽的厌恶,而白燃无法分辨这厌恶所指的究竟是谁。
他能够感觉到江潮屿过于激荡的情绪,仿佛黑色的浪潮,裹挟着风雨汹涌袭来,他的心情也因此变得像飘摇在黑色海面上的孤舟。
然而静静等了几秒之后,偾张的情绪却逐渐归于平静,喉咙处的手终于移开了。
灰色的眼眸里是一片阴郁冷沉,仿佛刚才那个情绪高高扬起的人不是江潮屿。
“我会杀了你,”江潮屿冷漠开口,“你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想让我被丧尸吞没吗?”他轻咳了一声,嗓音微微沙哑,“就像……我对你做的那般。”
就像原书的剧情,就像逃不掉的轮回。
唉。
没想到提前得知了原书的情节,规避了注定的剧情,还是有可能走至同样的终点。
“我会毁灭你经营三年的基地,”江潮屿冷漠宣判着他的死刑,“我会杀了你所有的朋友,我会让你失去一切。”
毁灭他的基地?杀掉他的朋友?
他缓缓勾起唇角,“我并不在乎那些人和事物,就算死掉了、毁灭了,我也不会很伤心。”
江潮屿没什么表情,对他的话语并不感到意外。
思忖片刻,他抓住江潮屿的衣襟,望进那双冷冰冰的眸子:
“相比之下,他们都有些无趣,你才是最有趣的那个,也是我如今最在乎的存在。”
江潮屿此刻异常平静。
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都说他精神错乱,但相较于白燃,他认为自己才是更正常的那个。
实际上他一无所知——既无法理清自己的感情,又无法弄清白燃的感情。
他不理解,他搞不清楚。
但最终的最终,他肯定想杀了白燃,他会杀了白燃,他一定会这么做。
可能不是现在,不是此时此刻,但他绝对会杀了白燃。
因为他憎恨白燃的微笑,憎恨白燃的温柔,憎恨白燃说“我喜欢你”。
他能操控白燃,能操控其他异能者,甚至能操控拥有模糊神智的高等级丧尸。
他会让丧尸吃了白燃,会看到白燃失控的表情,会亲眼看见白燃绝望无用的忏悔。
他不是在说服自己,绝对不是,因为他对自己会杀死白燃这件事确凿无疑,不存在任何犹豫模糊的疑虑。
那对灰色的眼瞳里,有暗芒一闪而过,快得恍若错觉。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冷淡平静:
“带我回你的展览馆基地,直到我杀死你前,你都无法摆脱我。”
*
在晚风猎猎的深夜,独自和江潮屿回到展览馆,其实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
幸好一路上江潮屿的情绪都较为平稳,白燃的精神才松懈下来,休憩了一刻钟的时间。
没等抵达停车位,他就遥遥地看见齐砚的身影,思忖片刻,对江潮屿说了一声后,先行下车。
齐砚立刻迎过来告知他,今天下午有另一批流浪的小团体异能者过来,想要建立合作关系,随后话题不可避免转移到江潮屿身上。
“我的植物都不喜欢接近他,”齐砚客观陈述事实,“他很危险。”
经由异能催化的植物,可以天然辨别危险的气息。
江潮屿当然危险,继承了主角攻和大反派的异能,强大到超模的存在,况且精神状态还不稳定,时而情绪激荡,时而阴郁冷沉。
他抬眸看向齐砚。
纵使已是深夜,那张英俊的面孔也依旧锋锐无比,眉目深邃。
他闻到清新的气息中混着的淡淡硝烟味道,如同一个隐晦的告诫。
“他死过一次,”白燃的声音有些低沉,像午夜掠过废墟的风,“异能有很大的副作用,因此看似危险又阴晴不定。”
他又笑了一下,补充道:
“实际也危险又阴晴不定。”
捕捉到那抹笑颜时,齐砚的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一股酸涩的暗火悄然灼烧。
但他面上却没露出什么表情,顿了顿才说:
“既然是这么危险的异能者,即便是出于男朋友的立场,你还要……”
——留下他?
齐砚最终没有说出完整的话语,后半句腰斩在微凉的夜风中,神色并不分明,微微眯起漆黑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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