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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面前辽阔的,奔涌向前的江水,站了起来,裤管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沉甸甸的,似乎是在拽着他,让他不要在继续往前走。
可解脱就在眼前。
夜里的江水是漆黑的,浑浊的,不复白日的雄伟壮阔,却对深陷烂泥里的人有致命的吸引力。
“你会把我带去哪里呢?”
江水扑在他的脚面上,瞬间浸透了他的鞋子和裤脚,拖着拽着,引诱他往更幽深的地方走去。
很冷,像是一根根寒冰做的针尖一块扎进了他的骨头里,一个激灵过后,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了。
可他的脚步却只是一顿,随即又开始往前走。
“闻祈明!”
他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夹着惊慌的情绪。
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太远了,看不清面容,但那头金色的发丝他却再熟悉不过。
颂安……
“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知道你在这?”
是啊,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在这。
“幻觉吧。”
是啊……是幻觉。
裤管湿透了,沉重而冰冷,可他又觉得,脚下似乎在发飘,巨大的冲力从身侧袭来——江水要带他走了。
他一直觉得,祝颂安耀眼夺目,却不灼热,就像是,高高挂在天上的一轮月亮。
也挺好,他想,最后他还是看见了月亮。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踩不到底,他整个人往下一坠,波涛抓住了机会,像一双巨大的手,扣在他的头顶,把他狠狠地往下摁。
水从四面八方翻涌而来漫过他的头顶,像是抓住了猎物般兴奋地从他的鼻腔、耳道灌入,撕裂般的胀痛猛地从肺里炸开,目之所及皆是阴沉扭曲的波涛。
惊慌、恐惧和悔意条件反射地升起,他本能地张开嘴巴,实际上只是迈入另一个陷阱——他开始呛咳,可喝进去的水吐不出去,又有新的水源源不断地涌进身体里,他用一只手掐住自己的咽喉,想阻止水的灌入,可自然是无济于事。
挣扎,是无法克制的生理本能,浮沉之间他也能短暂地呼吸到空气,可身上的衣服浸湿了,浸透了,拽着他往下坠,江水奔涌得更快了,他被带着往前冲,随即,剧烈的疼痛从额间炸开,眼前块块黑斑浮现。
许是撞上了礁石。
他费劲地睁大了刺痛的眼眶,却只能看见片片的光斑在头顶上翻涌,像一块块碎玻璃片,泛着不近人情的光,警告他不要再靠近。
一切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水震在鼓膜上的一声声闷响,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躯体还在挣扎,灵魂却在恐惧的同时发出欢呼。
“要结束了,终于要结束了,这不就是你所期盼的吗?你为什么还在挣扎。”
是啊?我为什么还在挣扎?
“放弃吧,很快就结束了。”
这个声音响起的同时,他终于放任自己往下沉。
窒息的感觉愈发强烈,肺里一点点空气终于被榨干了,只好不情不愿地罢了工,只剩下皱巴巴的心愈发无力地跳动,不过也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原来,解脱这么简单啊。”
在无数个深夜,他都曾想过一了百了,但最后只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睡一觉就会好了,可后来,他睡不着……当他看向窗口,看向车流,看到利器,他都会开始幻想自己的死状,企图用本能的恐惧警告自己……
可后来,这种方式也不管用了。
在跟大家道别的时候,他就想过结束自己这无用的一生,只是又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是新生活的开始。
他总是这么擅长自我欺骗。
……
他闭上眼睛,疲惫啃食着他的心脏,但没关系,他很快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水面浮动的光离他越来越远。
可在意识走远的最后一秒,他感受到了一股近乎强硬的力道拽住了他的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睛,隐约看见一个人影,像一道光一样,从天而降,劈开了幽暗的水,拽着他往上游。
“别救我了,像我这样的人……”
黑影终于侵蚀了他的视野,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意识终于进入了他梦寐以求的安眠。
第65章 骗子
“会没事的。”
祝洵远脆弱的安慰还是让祝颂安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冷静了下来,可他依旧不肯走,双眼死死地盯着抢救室上那刺目的红光,祝洵远看着他这幅湿漉漉的模样,只好先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他身上,陪着他坐下来。
抢救室的门又打开了,可只有医生快步走了出来,等在门口的助理赶紧迎了上去。
祝颂安条件反射般地站起身,可还没往前走就被祝洵远拦了下来,“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去跟医生谈话,去了反而添乱。”
祝颂安只好按兵不动,只是死死地朝着那个方向看,像是要从两人的表情上破译出闻祈明的状况一样。
好在,几句话的工夫,医生就回去了,祝颂安刷地一下站起来看向朝他们走过来的助理,“怎么样了?”
助理下意识看了一眼祝洵远,得到授意之后才如实说道:“刚刚本来要发病危通知书的……”
祝颂安呼吸一滞,心晃晃悠悠地提了起来。
“但现在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只是还是得去ICU观察几天,毕竟他溺水的时间不算短,医生担心会出现脑水肿的状况。”
一句话,前半句祝颂安的心还没完全落地,马上又被后半句狠狠地吊了起来,在空中没着没落地晃荡,最后只是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知道了。”
最好别出事,祝洵远观察着祝颂安的反应,心想。
几人心思各异地守在门口,过了半晌,闻祈明终于就被推了出来,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虽然不再像刚捞上岸时那般发青,但依旧惨白如纸,头上缠着纱布,嘴里插着气管,祝颂安看他这副脆弱的模样心里一揪,连忙一瘸一拐地跟了过去,却被发觉不对的祝洵远拽住了。
“舅舅……我……”
“别动!”祝洵远冷喝一声。
他不由分说地把祝颂安按回座椅上,卷起他湿漉漉的裤腿。
果然,右腿的膝盖上青紫一片,中间还有块皮破开了,正往外冒着血,也就是祝颂安今天穿了条深色的裤子才让祝洵远到现在才发现。
布料一蹭过伤口就是火辣辣的疼痛,祝颂安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的膝盖,“好像是爬上岸的时候磕的……”
祝洵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的怒火,“先找医生给你上药。”
祝颂安眼巴巴地看着推车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舅舅愠怒的脸色,“就是小伤……而且……”
祝洵远闭了闭眼睛,深深觉得自己当时说闻祈明是狐狸精的判断一点都没错。
“怎么,你是觉得你是神医,跟着去了那小子才能好?还是觉得你活在童话故事里,可以用爱情的力量治愈他?”祝洵远素来鲜少表情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笑,只是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这个表情能和高兴搭得上边,“如果都不能的话你跟着去了有什么用?去ICU门口当望夫石吗?”
助理一看见祝洵远那个被气笑了的表情,背上的皮肉顿时就绷紧了——虽然祝洵远很少发火,可当他开始阴阳怪气的时,就说明他当下非常非常非常生气……他上一次看见祝洵远露出这个表情,就是市场部总监被怼得梨花带雨抽抽噎噎地出了办公室的时候。
市场部总监是个圆滑世故大腹便便的中年大叔。
别说助理了,祝颂安也是被怼得一噎,深深觉得自己的嘴比起他舅舅的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跟着过去无非是图自己心安,对闻祈明的治疗无甚用处。
祝洵远对自己这个狼狈的大侄子还是收了收功力,但依旧态度强硬地要扶着祝颂安去检查,祝颂安只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助理。
“放心吧,祝少,这里有我。”助理自觉地道。
祝颂安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被祝洵远带走了。
好在,经过一番检查,祝颂安的骨头没什么事,包扎完后祝洵远再扶着一瘸一拐的祝颂安去ICU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闻祈明,在旁边催了好几次,最后忍无可忍地把视线黏在窗户上的祝颂安拖回了家。
……
之后的几天,祝颂安每天下午都会去医院呆一会,只是隔着玻璃看着,他不是没有进去过,但ICU里太安静了,各种医疗仪器交错着发出冰冷的运作声,里面所有的人都死气沉沉,就连医生和护士都是一脸漠然。
更何况,连闻祈明躺在里面,也是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跟他那晚在水里抓住闻祈明时,一模一样。
于是他只进去了一次,之后就只在外面看着……虽然走廊里也有很多满脸苦楚的家属,但终归还是比病房里多了些人气。
闻祈明的状况日渐稳定,很快就能转出ICU了,只是还没有醒的迹象,但医生还告诉他,闻祈明身上有很多伤口,少数也许是被水里的乱石磕碰划伤的,但更多的伤口排列整齐,深浅不一地分布在手臂上,就连手腕上也不例外。
“病人醒了之后需要多观察,可能需要精神科介入治疗。”医生委婉地给出了建议。
祝颂安听完之后,在ICU门口沉默地站了很久。
送别甄小小那天,他注意到了闻祈明就穿着那件黑色外套,尺码显然偏大了,长到掌心,完美地把他手上那些斑驳的伤痕全都掩盖在了单薄了风衣布料下。
可惜,他一无所觉,只是在想闻祈明穿得普普通通,显得盛装打扮的自己落了下风。
那天他还干了什么?
祝颂安手手指关节用力抵着眉心。
对了,他那天明明发现闻祈明瘦了、憔悴了,却还是因为闻祈明从Daydream辞职这件事话里话外地挖苦了他一番。
那时候,他还因为闻祈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而恼火……可闻祈明呢?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他会不会觉得很生气?还是……难过?
还有,还有甄小小问他们会不会去看她的时,闻祈明却没有回答……他明知道,明知道甄小小对闻祈明很重要,可却只是怪他不解人意,没有先答应甄小小让她心安。
闻祈明是不是那时候就决定要离开了?
他又想起那天送闻祈明回家时,临下车,闻祈明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是不是,是不是只要我当时把他留下,让他把话说完,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祝颂安转过身,背对着那面玻璃,颓然地坐下。
不,还要更早……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发现的。
他又想起那条酒吧后街的昏暗小巷里,男人的木棍用力地划过空气朝着闻祈明的头挥舞下去,可闻祈明却把格挡的手臂放了下来。
他看着棍子快砸到自己头上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闻祈明,你找死啊?”
祝颂安还记得当时自己还这么质问闻祈明,当时,闻祈明并没有回答他,可现在,在他俩被身后这道冰冷的墙壁隔开时,那声质问却终于得到了答案。
是,闻祈明就是想找死,而且一次两次,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而自己当时尖锐的质问,却像是一把刀一样,先是刺向闻祈明,现在又刺向他自己。
祝颂安站起来不安地走动,可心里却涨得难受……他突然发狠,一拳砸向了墙壁。
哐地一声。
好在,周围的人看了一眼,随即又见怪不怪地低下头去。
祝颂安把额头抵在墙壁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有理会红肿一片的手指关节。
还有什么?
还有,在闻祈明家留宿的那晚,他明明是见过闻祈明崩溃的样子的,可那时候,他却故作体贴的什么都没问。
还有……
不断有各种细节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一块块锋利的刀片,毫不留情地凌迟着他的心。
走廊里明明开着暖气,可祝颂安越想,却越觉得遍体生寒,直到落日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扇在他的脸上,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这么对着玻璃的人说,却只扫了一眼,就像被烫到似的匆匆离开。
……
四周都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深浅浅的黑,抬起头却是片片波光在闪烁。
“我为什么会在水里?”
祝颂安心想,窒息的感觉如影随形,像是在催促他快点离开,他快速地摆动双腿,可越靠近水面,心里就愈发惴惴不安……
他好像把什么东西落下了。
他停下了摆动的双腿,四处张望,水流刺得他的眼睛生疼,可心里的惶恐却像被火上浇油,愈演愈烈。
“我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终于,他在远处看见了一个惨白的影子,他奋力往深处游去——是一个人,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闻祈明?他为什么会在水里?”
疑问在他心里一闪而过,可他来不及深想,只能急急忙忙地抓着闻祈明往上浮,可无论多努力,水面离他的距离依旧毫无变化……纵使是他,此时此刻,绝望的情绪也不免快速滋长。
“放开他吧。”有个声音幽幽地穿过水底,却是不容置喙的语气,“是他自己想死的。”
“我不放!”他在心里发出怒吼,可肺里的空气逐渐耗尽,撕裂般的剧痛弥漫在胸腔,视野也逐渐变得模糊。
这就是……窒息的感觉吗?
他奋力地往上游,可水面分明近在咫尺,却宛若有天堑之隔。
正当他逐渐脱力的时候,突然,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道拽住了他。
祝颂安错愕地回过头,却发现闻祈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他还没来得及惊喜,就看见闻祈明缓慢地对他做了个口型,他睁大了眼睛,一字一字地辨别出了闻祈明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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