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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祈明，你知道吗，医生本来说要签病危通知书的，只是后来又说不用签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真要签得话，我要以什么身份签呢……”
“闻祈明，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祝颂安轻笑一声，可脸上的落寞衬得他的笑更像是自嘲，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打扰，该换药了。”一道女声从门口传来。
祝颂安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脸上的神色又恢复了平静，他扬声应道，“请进。”
护士推着推车走进了病房，祝颂安自觉起身给她让了个位置，但护士小姐不知道为什么，盯着他的脸顿住了，眼神充满迟疑，像是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吗？”祝颂安有些莫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护士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就是看您有点眼熟，不好意思。”
说完，她就快步走到病床边开始忙活，先是给闻祈明的额头换了药，然后就是手臂。
祝颂安很快就无心关注刚刚的小插曲——随着纱布一圈圈地被拆下，闻祈明手上的伤很快就完整出现在他面前，最显眼的是手臂外侧的几道伤口，应该是在水下被碎石划伤的，创面有些狰狞，下面还有一些旧伤，像是被指甲抓挠出来的痕迹，仔细上好药之后，护士翻到了他的手臂内侧。
祝颂安呼吸一滞，恍惚间觉得浑身上下的而血液流速似乎都在这一刻变慢了，以至于浑身发冷。
虽然他听医生讲过，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语言描述往往没有视觉上的冲击力来得更强。
几道伤口落在他的手臂内侧，不算多，但创缘平整，无论是从形态还是位置都能看出来是自己划伤的，深深浅浅，有几道还湿漉漉地泛着光，有些却已经结了痂，而且就连手腕上也……
手臂上的抓伤是怎么来的？他痛苦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抓伤自己吗？那手臂内侧的伤呢？是用的玻璃片？还是小刀？手心里怎么也有伤口？他用的是哪把刀？是自己上回在他家茶几上看到的那把水果刀吗？是心里难受所以才用这种方式转移自己的痛苦吗？他划的时候痛吗？他会给自己上药吗？他清醒之后会不会后悔？所以才穿着长袖遮掩这些痕迹？
还有，这些伤口……会不会有哪一道是因为自己才……
思绪像乱麻一样塞满了祝颂安的脑子，可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纷飞的思绪。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吗？”
祝颂安的拳头一下就攥紧了，面前的伤口就像一张张裂开的嘴，在无情地嘲笑他的迟钝。
“看啊，他在你面前日渐变得遍体鳞伤，你却一无所觉。”
像被人握着锥子用力扎进了他的心脏，清晰的痛感让他本能地往后错了一步，他强迫自己挪开视线，看向窗外，却忍不住眯起眼睛——今天的日光过盛，照得屋里屋外一片惨白，刺得他眼眶泛起湿意。
护士没有闲心关注旁的事情，自然没发现他的异样，她见怪不怪地上好药，利落地把拆下来的纱布收拾好，推着推车往外走，滚轮碾过地上光滑的瓷砖，铁制推车上各种工具的冰冷碰撞声响，叮叮咣咣地逐渐远去……他这才回过神来，坐回椅子上。
新换的纱布也很白，同样白得刺眼，几乎和病房融为一体。
他搓了搓自己发麻的指尖，抬手把闻祈明裹着纱布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洗好的草莓被放到他的手边，倒是病房里难得的艳色，祝颂安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个，放进嘴里。
“这个季节的草莓，还是有点酸啊……”
电话铃声突兀地想起，是周云淮，祝颂安按下接通键。
“颂安你没事吧？”
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句把祝颂安问得一头雾水，“我能有什么事？你可别忘了你有乌鸦嘴的属性，少咒我。”
“没事就行，”周云淮显然是松了一口气，也没接祝颂安的茬直接解释道，“你是不是在江里救了个人？今天有人把视频发到网上去了。”
“哈？都这么多天了，早不发晚不发现在才发？”
“那我就不知道了，在群里喊你半天你都不应声，还以为你出事了。”
“拍到我俩的脸了？”祝颂安蹙起眉头，这才突然想起了什么。
难怪刚才换药的护士看见他的表情那么奇怪，大概是一大早发现自己在手机里刷到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吓了一跳。
“你的脸挺清晰的，躺着的那个只能看见半张脸……不过，应该是闻祈明对吧？”周云淮叹了口气，没等祝颂安回话就非常肯定地道，“也只有他能让你这个天气往水里扎了，不过你这也太冲动了，不能找根杆子让他拽着扯上来吗？也不怕救不到人还把自己搭进去？”
“当时没想那么多，况且……”
祝颂安垂下眸子。
况且，如果闻祈明真的一心求死，他就算把杆子戳到闻祈明手里他也不会抓住的，毕竟，他闻祈明刚迈进水里的时候 ，明明看到他了。
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一眼，就又毫不迟疑地往水里走。
祝颂安握紧了手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飞快地道：“我先看一下视频，挂了。”
他翻了好一阵才找到他们的群 ——最近频繁呆在病房，微信被他设置成了静音，现在一打开才发现一溜下去密密麻麻都是红点。
【周云淮：联系上了，他说是已经是上周的事了。】
【尚慕青：所以那人真的是闻祈明？】
【周云淮：bingo】
【尚慕青：要是去年有人跟我说这事我保准觉得是个骗子，世事难料啊。】
【江烨：上周？真不够意思啊我们祝大少，连为爱跳江这么大的事都不跟兄弟们说说/冷笑】
【简元明：服了，还不如一辈子不开窍呢，他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一个顶级恋爱脑，晚期，没救的那种。】
【尚穆青：也别说风凉话了，来个灵魂拷问，穆悦知掉江里的话你救还是不救？】
【简元明：哈？那小子为什么会掉江里？】
【尚穆青：假设，假设你不懂啊？】
【江桦：青姐，这旱鸭子顶多在岸上急得团团转，真让他下去那就不知道是谁救谁了。】
【简元明：？？？这个群对我还有没有一点点的关爱？】
【周云淮：对了，刚才忘了问，闻祈明怎么样？】
祝颂安略过上面的批斗，直接回复了句“还没醒”，然后快速地往上翻，找到了周云淮说的那个视频。
“外国小伙勇救……失足男青年？！”
外国小伙就算了，反正他已经习以为常，可后半句……哪个天才起了这么一个惹人误会的标题？
新闻学的魅力让祝颂安大受震撼，他了一眼自己面前还在昏迷的“失足男青年”，用力地闭了闭眼，觉得自己的三观好像受到了冲击。
这个标题真的不会有歧义吗？
看视角应该是围观的群众拍的，只扫了一眼开头的画面他就点了暂停——那天的事情他并不想再回忆一遍。
他先是看了一眼这人的主页，似乎是个小网红，照片甚至有点眼熟……但他没细想，只觉得可能是因为这些网红都用的同一套美颜参数。
“美照”大多热度平平，但这条视频的数据简直一飞冲天。
他又点开了评论区。
【这个标题起的，此人淫商恐怕不在我之下。】
【原来失足是这个失足啊，我点进来前还在想是怎么救的。】
【楼上你在失望什么？】
【话说这捞人的和被捞的长得都有点太帅了，虽然有一位只能看见半张脸。】
【既然如此，建议被救的帅哥以身相许。】
【楼上见着两个男的就发狠了忘情了。】
【救人的这个真是外国人？】
【那个……还有人记得这是个落水事件吗？能严肃一点吗？】
【大家都是被博主这个标题骗进来，就你清高。】
当然更多的评论还是在讨论事件本身。
【所以掉水里那位还活着吗？】
【没有官方通告应该还活着吧。】
【怎么掉下去的？那护栏不挺高的吗？】
【我大伯那天刚好在那附近钓鱼，好像是他自己下去的。】
【游野泳？还是自杀？】
【后者吧……谁穿着衣服游泳。】
【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啊。】
【压力大？比起老一辈这生活够好的吧，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温室里的娇花，经受不住一点挫折，矫情。】
【上面的老古董该入土就入土，别整天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
【还好救人的那个看起来没事，别待会死了还得搭进去一个。】
【真是，想死可别祸祸别人。】
【……人都有过不去的坎，楼上那几位别太恨了。】
【可能自己现生也不如意所以只能在网络上散发戾气了，可怜。】
祝颂安越看眉头蹙得越深，默默给最后两条点了个赞。
……
“啧。”
他第一次庆幸闻祈明还没醒……要是让闻祈明看见这些评论，不知道又会自己在心里琢磨些什么，他现在可算是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会在网上真情实感地吵架了…… 毕竟有些人是真的很欠骂。
他烦躁地划了几下评论区，不小心点到刷新之后，却跳出了一行字：
该视频已被删除。
祝颂安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心念一转马上就猜到是谁干的。
“舅舅，你……”
电话刚一接通，祝颂安话都没说完，祝洵远却像是有读心术一般打断了他，“放心，视频我已经让人处理了。”
“嗯，已经删了，那外公外婆他们应该不知道这事吧。”
“应该不会有不长眼的去说的。”
祝颂安听到这话刚松了一口气，但祝洵远下句话很快就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但你妈那，肯定会有人给她转的，她知道这件事只是时间问题。”
祝云岚这几天正好在国外出差，跟他们有几个小时的时差。
“自求多福吧，大外甥，”祝洵远的语气难得染上了几分幸灾乐祸，还没等祝颂安求助他就道，“好了，我得去开会了，有空记得回家陪陪外公外婆。”
说完，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电话那头就传来了挂断的嘟嘟声，祝颂安幽怨地叹了口气，可还没等屏幕熄灭，另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
“李怀光？”
他下意识看向了闻祈明，可沉睡的人自然没办法给出回应，他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接起了电话。
第68章 苏醒
“外国小伙勇救失足男青年？……噢，原来是掉水里了。”
李怀光在开会的间隙点无聊地滑动着手机，发现自己被标题诈骗之后本来想直接退出，无意间却发现视频里躺在地上面色青白额头染血的那个人有点眼熟，他按下暂停，把这一帧放大……
明哥？！
他送人一惊，刷地站了起来，滑轮椅被他带得撞到墙上，发出“砰”的声响，会议室里死气沉沉的同事都被他这一下吓得诈尸，正在桌旁拿着激光笔喋喋不休的科长缓缓地转过来，目光像射线一样从他的小眼睛里射出来扎向他。
“抱歉，总监有事找我。”他定了定神，作势指了指手机。
科长顿时扭回了头，“那快去吧。”
“说不定只是长得像而已，”他想，“毕竟只能看见半张脸，脸上还有血。”
李怀光快步走到茶水间，给闻祈明打了电话，可无论他打多少遍，电话那头响起的永远是一句：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点开评论区，快速地略过那些无意义的讨论，想要看看有没有别的消息……突然，一条评论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他突然开始想起闻祈明走时脸上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他当时还以为闻祈明是因为离职而高兴，可现在想想……
他心里蓦然一沉。
还有……
“闻祈明，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当成朋友。”
明明就站在窗边，早上的太阳正优哉游哉地把光撒在他身上，可即便如此，他想到自己那天说过的话，却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窖。
……
“怀光，躲在这里偷懒呢？”
散会出来的同事从后面拍了拍他，却不料他幅度很大地抖了一下。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摸鱼摸得这么心虚可不像你啊。”
“没……没事。”他勉强笑笑糊弄道，他心里清楚，这种事情没必要在办公室里说。
好在同事也没有深究，倒了水就走了。
说不定不是闻祈明呢？说不定他只是离职了，狠心地不想跟他们这些前同事再联系，把电话换了，所以这才打不通。
可他心里更清楚，这种猜想不过是自我安慰，闻祈明这人，表面看上去冷冰冰的，实则比谁都心软。
他想去评论区打听后续，可点开浏览记录却找不到那个视频，他又急急忙忙地点开搜索框，换了好几个关键词却怎么也搜不到……那个视频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仿佛他刚刚看到的画面全都只是幻觉，可他听着听筒里重复的提示音，不安的情绪抑制不住地在心里横冲直撞。
他焦躁地在茶水间里走来走去。
能向谁打听？他和闻祈明的其他共同朋友全坐在这个办公室里，而这些人，显然是一无所知……他还能去问谁？
对了，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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