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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了闭眼，狠下心来，“以我们的关系，你没有权利决定我的生死。”
这句话，无异于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祝颂安的脸上。
“没权利决定你的生死，好。”
祝颂安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突然绷直的腿弯一推，摩擦过地面发出了一阵尖锐突兀的响声，像刀一样，扎在在场所有人的耳膜上，把一旁的护工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祝颂安想，闻祈明这个人或许天生就是来克他的，时不时就给他泼上一盆冷水，甚至一盆更比一盆冷，能直接把他冻得通体发寒，还偏生让他割舍不下。
他想着，语气也冷了下来：“是，因为掉水里的人是你我才会那么着急地跳下去，但不过就是犹豫时间长短的问题，就算掉下去的是陌生人，甚至是什么小猫小狗我也一样会救……我可不是什么冷心冷面，见死不救的人。”
冷心冷面这四个字被他咬得很重，纵使是任何一个人来了都会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更何况是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
祝颂安说完，看着闻祈明苍白的脸色，又有些懊悔。
毕竟再怎么说，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无论是从生理上看还是心理上看，都是一个病人。
“这不是又重蹈覆辙了吗？”祝颂安在心里反思着自己，胸口团着的火也渐渐熄灭。
他深吸一口气，“那什么……我……”
“我知道了。”闻祈明突然回答道。
“你知道什么了你就知道了？”祝颂安心里想着，但被闻祈明这么一堵，祝颂安酝酿好的道歉又说不出口了，心被吊起来往外扯，却不巧卡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堵得他发慌。
祝颂安待不下去了，语速飞快地叮嘱道：“医生给你安排了全身体检和精……心理咨询，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就跟护工说，上次你住院也是他照顾你，你应该也不陌生了，还有，你的手机应该是被泡坏了，我让人重新买了一个，就放在床头柜里，”
祝颂安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闻祈明的表情，发现除了听到“心理咨询”这四个字闻祈明的眉毛很明显地动了一下之外，就再无半分异常，连抵触的情绪都几不可查。
可他越是平静，祝颂安心里就越没底，他离开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闻祈明已经躺回床上，并没有去拿他的新手机，似乎对自己昏迷期间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半分兴趣，只是侧头看着茶几。
大概只是给自己的目光找一个落点，毕竟茶几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束有些无精打采的花。
祝颂安关上了门。
咔嗒一声的落锁声响起，闻祈明神经质一般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
护工走过来替他把被子盖好，犹豫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祝先生一直很担心你。”
……
“我知道的。”他说。
正是因为我知道，才更要这么做……
他掩在被子下的拳头越握越紧，直到手心的处传来的刺痛勉强能和心里的痛感抗衡，他才像是累极一般，闭上了眼睛。
第71章 开解
孩子的哭闹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横冲直撞，一时间像是从四面八方响起，祝颂安关上车窗，把这糟心的声音隔绝在外面。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开车，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越敲越快……突然，他的手停了下来，人也紧接着叹了口气。
他给护工发了消息：饭送到了吧，他怎么样？
【喝了两口粥就说喝不下了，就坐在床上发呆。】
【图片】
祝颂安点开照片，是护工偷拍的一张闻祈明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坐在床上，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拍的是侧脸，脸色苍白，眼尾那颗小小的痣格外的显眼。
他用手轻轻点了下闻祈明的眼尾，皱起眉头，但知道即使自己再跑上去也拿闻祈明没有办法，只能叮嘱：看好他，他现在的情况比昏迷的时候更离不开人。
【我知道的，祝先生放心，我有经验。】
祝颂安长吁了一口气，把手机往后面一扔——手机落到后座的椅面上，又被高高弹起，咚地一下摔在地上……但那点微不足道的响声很快就被嗡鸣的引擎声盖过了。
他觉得自己现在急需发泄。
回临江就是这点不好，完全活在家里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点存在危险系数的活动都不能做……更何况祝洵远和祝云岚现在肯定对他的一举一动风声鹤唳，他可不想触他们霉头。
祝颂安漫无目的地在市区开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无奈地把车停在了Daydream门口，一下车，寒凉的秋风瑟瑟地往他脸上胡乱地拍了过来，心里突然升起了一种天下之大尽无处可去的悲凉。
尚慕青正在酒吧刚招的小帅哥聊天，一回头就看见有个人满脸幽怨、像霜打的茄子似地站在旁边，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我……小安？原来是你啊，你想吓死谁。”
她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这才仔细看了祝颂安一眼，“什么表情啊你这是，是来喝酒还是来上刑的？”
“都有吧，”祝颂安坐到她旁边，“没想到会碰见你。”
尚慕青佯装叹气，“哎呀，我以为我的好弟弟是看见姐姐在群里没摇到人才特地来陪我的，原来不是啊……”
“没看群。”祝颂安听到她这么说打开了群聊，这才看到尚慕青在群里喊人的信息。
“老板喝点什么？”调酒师问道。
祝颂安在他递过来的酒单上快速地扫了一眼就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淡淡道：“那就一样来一杯吧。”
听这云淡风轻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点了两杯白开水。
“好……的？不好意思，您是说一样来一杯吗？”调酒师下意识地应了一句才反应过来祝颂安说了什么，不确定地朝尚慕青那看了一眼。
“先上一杯跟我一样的吧，把酒吧喝垮了倒也无所谓，你这张脸要是喝垮了那对我的眼睛将是巨大的损失，”尚慕青摆摆手，又弹了弹祝颂安脑后的小辫子才笑着说道，“怎么，我们为爱跳江的大情圣原来是来借酒消愁的？”
祝颂安没说话，只是盯着调酒师手里的雪克杯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还真是？”
尚慕青凑近去看祝颂安，祝颂安这才回过神来，含糊地道：
“算是吧。”
说话间调酒师已经把一个柯林杯推到祝颂安面前，细长的杯身透出淡粉色的渐变，水雾附着在杯壁上，泛着柔和的光。
“这杯叫什么？”祝颂安问着，抿了一口，清甜的水果香气在口腔里扩散，随即是微酸的柠檬味和淡淡的苦涩……像是金酒。
调酒师刚要应声，尚慕青就好整以暇地替他答了，“这杯啊，叫初恋。”
祝颂安被这两个字呛了一下，抿紧了嘴才让这口酒勉强地咽了下去，尾韵残留在舌尖，是淡淡的苦涩。
“这名字，倒是贴切，”祝颂安放下酒杯，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尚慕青，“慕青姐，你这杯酒是来点我的？”
“诶，那可没有，我只是想尝尝新品，”尚慕青说着，又冲调酒师眨眨眼睛，“是吧，小帅哥。”
祝颂安看着调酒师白净的脸上渐渐染上了红晕，他笑着举起酒杯，看看调酒师的脸，又看看杯子里的酒，“这颜色，倒是一模一样。”
调酒师的脸这下比“初恋”更红了，更何况尚慕青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他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才慌慌张张地错开视线，跑到一旁切柠檬去了。
“行了，别把新来的吓跑了，看着挺内敛的。”
“在这上班，这么容易害羞怎么行，姐这是在锻炼他……再说了，说不定只是装的呢？”尚慕青摊摊手，看向祝颂安，笑意盈盈的眸子下藏着冷漠，她拿着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手上粘着的水珠，语气像是调侃，又像是不满，“毕竟啊，你们这些男人最会装了，不是吗？”
“打住，”祝颂安做了个停的手势，“骗你的是直男，我是gay。”
尚慕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行吧，这位gay先生，说说吧，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等等，先让我想想你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烦恼，噢～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闻祈明吧。”
祝颂安没搭理她的怪腔怪调，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才说道：“闻祈明醒了。”
“呀你的白雪公主醒了，”尚慕青挑了挑眉，“这不是好事吗？王子殿下。”
“是啊，好事，”祝颂安短促地笑了一声，可脸上的表情却很难看，“可他醒了之后跟我说，我不该救他。”
尚慕青收起了脸上的笑，皱起了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见祝颂安又说：
“他还说，我没有权利决定他的生死。”
他说完，用手指蹭着杯壁的水珠，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像闻祈明那两句话一样。
“听起来他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啊，”尚慕青斟酌着说道，“但我倒觉得，他说这话，像是故意想惹你生气。”
“我猜也是，但我还是忍不住跟他吵起来了……也不算吵起来吧，就是单纯的怼了他两句，”祝颂安划着杯壁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透出几分茫然，“姐， 你说，我们俩是不是不合适啊？”
尚慕青没想到祝颂安会这么说，一时失言。
“你看，我们俩，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还是总想把我推开；我呢？我也知道他心里大概是怎么想的，却总是口不择言地伤害他。”
“可他想推开你，你也没走，”尚慕青收起了平日里那副慵懒的腔调，认真地说，“而他，显然也不想离开你。”
祝颂安一愣。
“你又没有超能力，你那时候能救到他，是因为他有意无意地给你留下了什么线索对吧？”尚慕青笑笑，
“虽然听上去很扯，但我想，他肯定是在意你的，因为在意你才会做出某些会让你意识到他不对劲的举动……他要是不在意你，拍拍屁股就消失了，别说线索了，连什么时候死的、死哪了你都不知道。”
祝颂安渐渐收紧了握着杯子的手，杯里的冰块因为这轻微的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凉意钻到他手上，抚平了躁动的神经。
“说得也是……”祝颂安眉眼间的郁色终于淡了些，又跟尚慕青开起了玩笑，“还好今晚是你在这，要是元明在这，我又要被他骂成恋爱脑了。”
“帮你分析现状和你是恋爱脑这件事情可不冲突，但你们年轻人嘛，体验一把为情所困的感觉也挺好的，”尚慕青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语调，“只是别陷得太深了。”
祝颂安顾左右而言他，“你也不老。”
“不是姐给你泼冷水，跟一个精神状况不太好的人谈恋爱你可是会很辛苦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了解吗？”尚慕青没理会他的打岔，叹了一口气，“我年少不懂事的时候也谈过一个忧郁文艺男青年——敏感脆弱又多疑，平时装得跟没事人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崩溃了，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哭得稀里哗啦，我担心他在房间里出事，还得想方设法哄着他把门打开，哄不开还得找人来撬锁，然后抱着他安慰他最后忍不住陪着他一块哭……而且，像他们这样的人还会把你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过分解读你的一举一动，所以你时时刻刻都要照顾他的情绪……三言两语讲不清楚，反正那一年多姐过得简直是水深火热啊。”
“嗯？一年多？”祝颂安听到最后一句话倒是有些意外，“在你谈过的恋爱里面也算长的了吧？”
而且，尚慕青看起来对那段“水深火热”的日子还挺怀念的。
“是啊，毕竟他长得还算好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时候更好看，就是这一惊一乍我受不了……听说我俩分了之后他就被他爹妈抓去精卫住院了，”尚慕青轻描淡写地说完，把杯底的酒饮尽，扭头把生产了过量柠檬切片的调酒师叫了回来，“小帅哥，再来一杯。”
“好的，青姐想喝什么？”
尚慕青眼尾眉梢都带着笑意，“你觉得我适合哪杯就调哪杯吧。”
“那他治好了吗？”祝颂安问。
“分手之后就没见过了，”尚慕青满脸无所谓的耸耸肩，长长的睫毛掩盖了她眼底的情绪，“他要是没治好呢，我受不了他那样，他要是治好了呢，那我也算是见证他黑历史的人了，不来往就是最好的了。”
“也是……”
祝颂安垂下眼眸，两人一同沉默下来，身后的歌声逐渐变得清晰——
“你伤害了我～还一笑而过～你爱得贪婪我爱得脆弱……”
祝颂安疑惑地看向舞台，发现还是上回那个唱得眼妆都差点晕花的女驻唱，“不是说她平时不这样吗？怎么我每次来都是失恋歌单？不会是针对我的吧？”
“那倒不是，”尚慕青失笑，“其实是像你们这样为情所困的人太多，那晚的酒水销量创了新高，所以现在每周都会搞一次专场，元明提议的，因为这个我们酒吧在网上又火了一把。”
“这小子虽然不学无术，但有些时候，鬼点子还挺多。”祝颂安也笑。
“他还不满足呢，还想搞个批斗爹妈专场，吐槽领导专场，抱怨生活专场……我没让，要真弄成这样我们酒吧还叫什么Daydream啊……”
“那叫Is this the real life，然后在店里循环播放波西米亚狂想曲。”
两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对视一眼，然后一齐笑出了声。
尚慕青用指尖拭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然后神秘兮兮地问道：“说起来，你知道这个驻唱是谁推荐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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