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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惠帝面上并无太大波动,又转向张嘉和。
张嘉和站起来,面上恭敬,说话间却是和稀泥,“朱尚书此话颇有道理。冯御史虽刚直淡泊,直言不讳,但代县此事,臣私认为,还是要等大殿下回来,将一切都细细道来,才能不失公允。”
仁惠帝冷笑几声,将冯少虞的折子掷到地上,他看着下面已惶然下跪的两位老臣,空气中有片刻的凝滞。
“你们倒是会护着他?从前你们一个个视他若水火,他领了个差事,你们就都如被他捉着小辫子一般,动也不敢动了!”
这句话一出,朱道猷同张嘉和二人哪里还不晓得。
仁惠帝这是被拖得避无可避了,这才出来朝他们发怒来了。
这是敲打,也是变相地表明自己的态度——你们只要让齐路不挑破这事,就没多大事。
这样的事,虽然是明摆着的,但只要没人吆喝,叫人将注意力集中在此事上来,那么大家就都能装作不知情,轻拿轻放就是了。
但若是有人硬要将这事闹的众所周知,那就不好办了。
仁惠帝看着下面两个的老臣,卑微蜷缩的样子,无动于衷,他只是担心自己。
他自小不是被当做皇帝养的,也对当皇帝没什么兴趣,对于生民之事不甚关心,更不懂权斗之术。
他只知道,不能让其他人手中的权力多于自己,也不能让其他人的地位高过自己。
而于他来说,用的最拿手的,还是让两派臣子在下面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他并不想打破这样的平衡,更不愿再费心费力重构眼下的平衡。
他从前觉得这两位老臣颇有手段,他还对此忌惮不已,现在只觉得可笑。
齐路是他们二人举荐去代县治洪的,当时一个两个都想利用他、绊倒他,如今却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朕不懂你们的弯弯心思,也不愿懂!只一条,朕最厌恶这些弯绕,你们若要将朕绕进去……”
“你们就连像这样这讨好人的机会也不会有了!”
二人又是“臣不敢”,又是“臣知罪”的。
待二人再抬头,上座已然空空,没了皇帝的影子。
司礼监秉笔太监沈逐青不知何时进来了,与高保将二人分别扶起来。
高保道:“二位大人,皇上走了,你们也请吧。”
高保是仁惠帝身边人,为人也十分和气厚道,从不暗中使绊子。
高保说废话向来游刃有余,他安慰道:“皇上近来确实心情不大好,其他的…咱家是太监,愚钝,不明白圣心,只是,二位大人都是皇上看重的,还望行事谨慎些。”
朱道猷道:“这是自然,多谢高内侍提醒。”
四人客气一番,才两相离去。
高保同沈逐青二人站在殿门口,一直看着两位老臣被搀扶着远去。
高保挥挥浮尘,对沈逐青道:“回去吧,”
“义父——”
高保回头,瞧见沈逐青欲说还休的模样,心下了然,他道:“四殿下送的那封折子,说是不日就要回来了。”
沈逐青道:“多谢义父。”
二人快走到办公的屋子,高保踟蹰不前,四下见无人,压着声唤他,“逐青。”
沈逐青应声看向他。
“义父年纪到底也大了,我带的那几个孩子中,就属于你最聪明识趣,你要知道,以你的天资和能力,加上义父为你铺的路,不论谁坐上这个皇位,你都还是秉笔太监!这夺储之事,哪是你我这样的内侍可以参与的。你同四殿下交好,愿意与他亲近,这义父可以理解,只是,你切勿让人当工具使了,也切勿让人以为你偏向哪一方!”
沈逐青半垂下头,“谨遵义父教诲。”
第34章 终归去面和心异
齐玟、齐路两行人几乎是前后脚一同回了京都内城。
二人的待遇却大相径庭,一个备受嘉奖,一个遭到驳斥。
齐玟去养性殿见过仁惠帝后,天色已晚,他却没有回到自己府中好好休整,而是任由那架车马任带着又来到了醉仙楼。
夜幕降临,醉仙楼的灯火都亮了,远远看去,灯火团簇,华美溢彩。
齐玟刚踏入阁中,齐胤就殷勤地起身迎了上来。
齐胤热络地将手臂搭上他的肩,连声喊“四弟”。
齐玟也端的一副笑面,亲密地叫“二哥”,二人一直走到桌边。
京卫右都督石樽、太常寺卿张旬也在。
京卫右都督石樽是齐胤一手提拔上来的,而太常寺卿张旬则是齐胤的表哥,他自小的玩伴,两个人少时常在一起胡闹,是近亲,又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是不必说。
张旬向来是看不起齐玟整日游手好闲,对齐胤卑躬屈膝的模样的,今天被齐胤叫来给齐玟接风,他还不愿意,直到齐胤说了原委,他才勉强过来。
石樽起身行了礼,张旬面上一派和气,也拜道:“四殿下!”
入座后,齐胤亲自为齐玟倒酒,“来!四弟!这次可多谢你了!”
齐玟笑笑,“二哥这是说哪里的话!我们之间还需要谈这些吗?”
齐胤给他斟满酒,先举起酒杯,其余二人也都纷纷举起,他道:“如今,我有二谢!一是谢四弟去魁州,平定民乱,不至于朱党拿住我们的把柄,二是谢代县一事……”
齐胤点到为止,不再多说,略挑挑眉心便一口闷下手中酒。
石樽同张旬是跟着来的,喝酒自然也如是。
齐玟笑嘻嘻喝完,放下酒杯,甩开折扇,折扇上是魁州那里时兴的鹤图样,张旬也是个风流金贵的人,一眼就认出那折扇价值不菲。
只听齐玟道:“魁州一事我还要谢谢二哥,要不是二哥劝我,我哪里就得了这个好差事,什么都不用做,不过是走走路,发号发号施令,就白白落了父皇的嘉奖和赏赐。至于代县一事嘛……”
他得意一笑,“二哥该早来找我。其他地方不能说,代县那里,我认识一个千户,姓韩。我这个人,就是义气,从前他欠不少钱,我替他还了,此人便唯我马首是瞻了,说来也是个善缘,这不,今日就帮上二哥了!”
石樽附和道:“四殿下仗义疏财,实属人中豪杰,只是这韩千户,俗话说做事讲究一个滴水不漏,四殿下仁义,这韩千户……”
闻言,齐玟收了笑,点了点头,“石都督说的是,只可惜,这位姓韩的千户被大哥看上了,待在大哥身边,我不太好动手,我又想着,要是能…”他看向齐胤,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笑意,“在大哥手底下安个我们的人,也是不错。”
齐胤思忖不过片刻,刚要一口答应。只听石樽喊了声“四殿下”,而后殷勤起身倒酒,“四殿下做事向来稳妥,这位韩千户,想必也是被殿下拿捏得死死的,我们就只管跟在四殿下后面行事就可以了。”
齐玟被夸得高兴了,又把那扇子抖开,虚空扇了几下,“我拿了他赌博欠款的事,他敢不听命于我么?”
石樽与齐胤对视一眼,这才放心下来。
张旬最稀奇这些名贵东西,他眼盯着齐玟手中的折扇不放,“四殿下手中的折扇……”
齐玟眉飞色舞,赶忙将扇子放到二人中央,滔滔不绝,“这是魁州知府文农送我的,扇骨是水磨竹的,你瞧瞧…”
张旬摸着那扇骨,几乎算爱不释手,“虽蜡黄却玉润,竹质纤细而挺秀,确为佳品!”
齐玟瞧着折扇的眼睛都泛着亮光,“你再看看这扇面,说是魁州圣手林涛所作!我当时见了这扇子,实在是喜欢!”
知道自己说漏嘴了,他尴尬地笑笑,而后爽朗道:“在座的都是我齐玟的好兄弟,我也不瞒着各位了,我知晓文知府送我此物必然怀有其他心思,但我实在喜爱,人说千金难买我乐意。况且,文知府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不是?”
张旬听出这话的意思,不过是受了贿。
他收回手,不再多言。石樽长袖善舞,应和道:“自然是!文知府的为人大家都是知道的!”
齐玟又笑起来,齐胤拍了拍手,屏风后进来一个抱着琵琶姑娘,风姿绰约,隔着屏风冲四人袅袅行了一礼,而后坐下,转轴拨弦三两声,悠远绵长。
似乎有雨飞溅,却不是老天降的一场雨,而是从屏风后姑娘的指尖,弹到情浓时,姑娘头上戴花钗缀的细珠彼此击打,和入琵琶声中。
雨水初停,云烟已过,豁然开朗,姑娘端正了坐姿,略微歪着头。
齐玟隔着绣花屏风能瞧见她头上斜簪的一朵芍药。
琵琶声停,姑娘自屏风后出来,竟是那天荟英殿一舞惊艳的栎妁姑娘。
张旬去过明月教坊,也看过栎妁的舞,见到她从屏风后转出便不住地鼓掌,惊叹道:“栎妁姑娘舞艺已然一绝,岂料琵琶竟也是如此之妙!真乃妙人!”
齐胤看齐玟的反应,齐玟手中把玩着杯子,眼睛看着面前一盘菜,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
要说齐玟齐胤张旬,三人也算是一起长大的,齐胤长大后心思深沉,有事也不说破,张旬倒是一如既往,还只当齐玟是那个胆小懦弱的孩子,说话毫不顾忌。
张旬玩笑道:“我们四殿下是个情深的。栎妁姑娘就是再美也不能引起四殿下的兴趣啊。”
齐胤也听懂了。
齐玟从小就喜欢绕着沈图南转,众人只当他心里牵挂着沈家姑娘。
齐胤内心发笑,齐玟没有母家做依靠,又不受宠,沈图南霞姿月韵,举止娴雅,从小就是当皇后培养,最关键的是她有个握着军权的爹。
若说齐琮,齐胤倒觉得需要相搏一番,一个小小的齐玟,他并不放在眼中。
见齐玟没有兴趣,齐胤摆摆手,让栎妁姑娘下去了。
自从见过栎妁后,齐玟的情绪低迷起来,闷头喝了不少的酒,齐胤开始时还做样子阻拦,而后便随他去了。
齐玟似乎醉了,他伏在都是残羹冷炙的桌子上,眼中竟然流下泪来,“二哥,你说…图南为什么不喜欢我?”
张旬同石樽二人视线交汇,嘲笑般地勾起嘴角,不说话。
齐胤还假模假样地安慰几句。
接风宴散了,齐玟贴身侍从卞庄扶着齐玟,齐玟嚷嚷着不要坐马车,要走走。
齐胤三人瞧着卞庄扶着齐玟,身后跟着马车走远,张旬长吐一口气,“这出戏唱的我真是累,我就说,像他那样的人,能有什么能力,不过是运气罢了。”
齐胤安抚道:“戏总得做全,以后还指望他替我们做事,让他得意得意不是坏事。”
一直走到昏暗的巷子口,齐玟从卞庄身上起来,迷蒙的眼神也清明了,看上去很疲惫。
“卞庄,叫后面的马车回去,我一个人走走。还有——”
“你也回去。”
卞庄想着天色已晚,刚要相劝,齐玟又重复一遍,“我想一个人走走!”
齐玟一个人走在巷子中。
阁中紧闭着门,闷得要命,他又喝了不少的酒,肚子里现在翻江倒海,他扶住墙,立着干呕了几声,而后强忍着不适走了几步,又不得不扶着墙蹲下。
明月教坊素来时通宵达旦的,那处的灯光斜斜照过一点,齐玟的影子被照在墙上,是小小的一团。
而后,一个细长的影子渐渐靠近那蜷缩着的一团,齐玟抬起头,他嗅出了那龙涎香的味——那是常年出入养性殿人身上会有的。
“丹生——”
沈逐青扶住了齐玟,齐玟将头靠在沈逐青的肩上,沈逐青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竹筒,“蜂蜜水。”
齐玟拿过被拧开的竹筒,喝了一口,“呼”地吐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他靠在沈逐青的身上,灯光照过来的角度太过倾斜,齐玟同沈逐青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拉长,几乎要越过巷子两旁高高的墙。
他们如幼时一般,齐玟靠在沈逐青肩上,闭着眼睛,享受着片刻的安息。
第35章 往昔事能忍则忍
沈逐青十一岁净身入宫,遇见齐玟时十三岁。
沈逐青是家族没落后被卖进宫的,据说他家曾经是京都督沈从安的远房亲戚,后来因为党派倾轧,一朝被诬陷,树倒猢狲散,从前的亲戚朋友对沈家避之不及,沈家倒了,家族众人都去各谋生路,沈逐青父亲下狱病死了,只有母亲带着他们讨生活。
向来生活富贵的女子哪里懂得讨生活,沈逐青的家中实在吃不起饭了,沈逐青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年纪只有十一岁的沈逐青和母亲说,“母亲,送我去当太监吧。”
沈逐青出身于书香世家,认识一些字,甚至可以称为见识不俗,进宫后,他便一直待在侍书司中,做个整理书籍的小宦官。
齐玟八岁生母宣贵人去世后,被寄养在无儿无女的惠妃楚云晟身边。
惠妃照看他倒也算认真,只是后来,楚云晟父亲——太仆寺卿楚河西卷入了党派斗争,被革职查办,自此惠妃性情大变,变得消极枯槁,再没心思照料小孩子。
于是,幼小的齐玟便被三皇子齐琮盯上了。
齐玟齐胤那时年纪都尚小,小孩心性,喜好攀比,不知收敛。
齐胤是赵贵妃的儿子,那时赵贵妃身边还养着个齐路,齐胤为了显摆自己地位的尊贵,时常指使自己的大哥做这做那。
齐胤有了个皇子支使,齐琮自觉自己是皇后之子,理应比齐胤尊贵,于是也想要个可供支使的皇子。
这时,生母早亡,养母失势的齐玟进入了齐琮的视野。
齐玟比齐路的骨头要软,齐琮很快就“驯服”了这个四弟。
四个皇子在十六岁之前都养在宫中,在同一处上课。
若说齐玟和齐路的相遇是难堪,那么齐玟与沈逐青的相遇就是狼狈了。
被欺负的小皇子只能偷偷在侍书司里学习,偶然遇上了整理书籍的小宦官。
齐玟长相一直不算出众,但绝对称的上秀气俊丽,秀鼻大眼,一副女孩子的模样,他躲在一个角落里偷偷看书,皱着鼻子,似乎很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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