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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尔达自焚后,一个宫殿的人都被处死,王嬷嬷也在其中。
齐路也因此被自己最信任的父亲厌弃,他身边照顾他的人都死了,太多的血腥,太多的变故,压在了他小小的身躯上,他开始整宿整宿地做噩梦。
他每次醒来,什么都看不到。
从前乌尔达常常立着看天的门处——空无一人。
齐路是正午醒的。
他睁开眼。
门口并不是空荡的。
江南竹站在门口。
他正探出头,往外看。
阳光满溢着往里挤,江南竹是云水蓝色的,淡淡的颜色,瘦瘦的人,却似乎要将那扇宽大他许多的门都塞满。
江南竹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他。
齐路最后恢复的是听觉,他的耳朵像是蒙了厚厚的一层布,闷闷的,听不清。
他只能看见江南竹的嘴在动。
江南竹朝他走来了,太阳的光一涌而上,与之结伴而来的,还有江南竹身上的洋甘菊味。
江南竹握住他的手,齐路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
“好点了吗?”
齐路眨了眨眼,泛白的嘴唇开合着。
声音太小了,要江南竹俯下身才能听见。
齐路说,“怎么会在那呢?你为什么要在那呢?”
江南竹刚勾起嘴角,想要开个玩笑,却在起身看见齐路脸的瞬间呆滞下来。
齐路流泪了。
他的流泪是无声的,甚至连神情也没有任何的波动,江南竹差点以为那只是不小心撒上的几滴水。
如果屋内也能下雨的话。
江南竹没有动,他弓着背,头发散了满背,齐路躺在床上,手掌向上,一只手几乎遮住了一整张脸。
天气大好。
皇城中的扶光宫里正热闹着。
扶光宫的正中央是一个大马球场,一旁是掠影园。
人大都聚在马球场上。
草地上,是飞扬的马蹄,马上俯身着的,是皇城内外最尊贵的男人们,高台上,是飞舞的罗纱,里头端坐着的,是皇城中内外尊贵的女人们。
掠影园中的一个亭子上站了两个姑娘,一个穿着藕荷色的云锦衫,一个穿着黛色的锻衣,靠在一起,一个高些,一个矮些。
矮的那个似是有些惊讶,“真的?”
略高些的那个姑娘一张鹅蛋脸,眉黛春山,秋水剪瞳,个子高挑,身姿绰约,点头间,戴着的两枚白珠耳饰,轻轻地摇晃着。
矮的那个姑娘则逊色了许多。
她长相最多算中上,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眼尾略弯,向上扬着,面相是有些凶的,但是气质很温和,中和了她脸的凶,因着衣裳颜色,反而还有些古板无趣的意思在。
高的那个姑娘正是京都督沈从安之女沈图南,略矮的那个姑娘,则是太常寺少卿文垣的女儿——文其姝。
沈图南的母亲文鸢是文垣的亲姐姐,文其姝与沈图南是极为亲近的表姐妹关系。
文其姝缩了缩脑袋,“那这大皇子也太可怜了。”
沈图南抿嘴笑了笑,打趣道:“你问起大皇子是何意?”
沈从安娶文家文鸢时,他只是个小百户,文家祖上出过皇后,不过那也是很久前的事了,文家到文垣父亲那代,最好的不过是个四品主事,两个落魄的家族——文鸢和沈从安的亲事当时也算是门当户对。
后来沈从安逐渐起势,一路扶摇直上,成了正二品的京都督,文垣科举入仕,却一直不得重用。
究起原因,不过是沈从安手握军权,文垣与沈从安是亲家,沈从安一个人手握重兵就被他人筹谋着拉拢了,若是文垣再成了重臣……这一文一武的,都在朝为重臣,要么形成一股新势力,要么投入朝中已有的两股势力,无论哪个结果,都不会是精研制衡之术的仁惠帝想看到的。
文垣的五品太常寺少卿之职,不高不下,不咸不淡。
沈从安的京都督府不在京城。
沈图南八岁进京,举止端庄大方,皇后朱悯慈甚为喜爱,将其留在宫中教养。
文垣的府邸在京都,因此沈图南有时也会到自己舅舅家居住,和自己性格温顺的表妹文其姝关系颇好。
文其姝笑道:“我只是好奇,京都中人都交口称赞的大殿下,怎么就能犯这样的错误?”
沈图南刚要开口,就被一声呼唤打断,二人心照不宣地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沈姐姐!”
齐瑜小跑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住沈图南的胳膊,“皇后娘娘找你呢!马上我二哥哥和三哥哥要开始比赛了,一起去看呀!”
沈图南嘴角噙着笑,拍拍齐瑜挽着她的手,“好,我们现在就去!”
马球场上。
两个穿着不同颜色衣裳的队伍正缠斗在一起,四皇子齐玟的表现依旧是中规中矩,不算好,也不算差,击中球后,大多数都传给了自己队伍里的人。
他又在半空中截住那球,飞起一杆,那球在空中翻滚几下,飞去了齐胤方向。
齐胤一踢马肚,去接那球,却没接住——球滚落在地。
正在此时,齐琮拍马赶了上来,齐胤和齐琮一人一马,齐头并进,都俯下身子,眼睛紧紧盯着那滚动着的球。
在场的人,连带着皇后贵妃,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到了护栏处观看。
两个马球杆交错在一起,令人眼花缭乱。
“击中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是齐琮!
还没等人看清被击中的球去向,齐胤飞身而起,竟是蹬在马镫上立了起来,马球杆挥舞,那球被阻碍了去向,又向后飞去。
正是齐玟所在方向!
只要齐玟不昏了脑子,这球是轻而易举就能进的。
可偏偏就是,齐玟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那球被打偏,竟飞出了场外。
铜锣声响起。
一局结束。
平局。
张旬气的扔了手中的马球杆,冲着石樽指桑骂槐,“有人是猪油蒙了心,有人是猪油蒙了眼睛!”
齐胤倒无所谓这球齐玟进没进,他只要让齐琮赢不了就行了。
他骑着马,悠闲地在马场踱步,看到远处站着的沈图南,笑着朝着她挥了挥马球杆,沈图南扬一扬唇,略微一颔首。
文其姝站在沈图南右后方。
她看着将马球杆扛在肩上,吹着口哨,一点不受外界影响的齐玟,眯了眯眼。
齐玟是故意的。
刚才手腕间那突然的一转,微小且稳,并不像是手抖。
他是故意不让那一球进的。
第39章 马球会亭中往事
张旬这个太常寺卿当得十分潇洒,他是个脑子聪明的,张家年轻这一代,他也算是有出息。
十七岁中举,加上他是张嘉和的孙子,吏部多少给点薄面。可惜,张旬这个人,虽有能力,但却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
张嘉和也自知自己这个孙子的德行,于是想将自己这个孙子送到吏部,放在自己手底下亲自调教。
只是后来与朱氏一党纷争,张旬阴差阳错进了太常寺。
张旬倒也能自得其所,他通过一次祭祀,装神弄鬼,让沉迷道教的仁惠帝大乐,屡迁至太常寺卿。官位虽高,但太常寺卿一职,负责国家祭祀礼乐及宗庙礼仪,并无什么可用武之地,手底下又有两位年纪大却又勤恳的太常寺少卿,他也就无甚所谓。
他同二皇子齐胤,是从小的情谊,私交甚笃,况且他也有家族,即使他自己再不愿意卷入朝中的事,碍于这两层,他也还是跟着齐胤搅弄风云,只图个以后上位,跟在齐胤后面能喝点汤。
皇后朱悯慈不知何时从台上下来了,她笑着走到沈图南身边。
“皇后娘娘。”
朱悯慈常常笑,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都起来吧。”
齐瑜娇娇俏俏问道:“母后!你觉得三个哥哥谁比较厉害?”
朱悯慈缓缓道:“要母后看,都是厉害的,你二哥胜在灵巧善变,你三哥胜在稳扎稳打,你四哥嘛,胜在懂得审时度势。”
齐玟刚好拎着马球杆走了来,少年一袭嫩黄色的衣裳,透着股勃勃的生气。
齐瑜一看到他就吐舌头,“二哥哥三哥哥是好的,但四哥哥最没用了!”
齐玟作势要拿马球杆打她,她一缩脑袋,喊了句“姐姐救我!”一骨碌躲沈图南身后去了。
大家就都笑起来。
齐胤不知何时也到了,对着皇后行完礼,抬头问道:“大家都笑什么呢?”
朱悯慈道:“还不是你这六妹妹,又和她四哥哥杠起来了。”
赵贵妃从远处来了,还没站定,就听她喊了声:“瑜儿!”
齐瑜转头,“母亲。”
赵贵妃秀眉微竖,假意瞪道:“不得无礼!”
赵贵妃保养得十分好,她长相艳丽,眼微微上挑,打扮也华丽。
她一来,朱皇后就要离开了。
她指了指那边的沛国公夫人,“许久不见,本宫去看看沛国公夫人。”
赵贵妃站定了,抬头看了看,沛国公夫人旁边,站着她的大女儿,储丽韫。
赵贵妃扬起红艳艳的唇角,笑道:“那是沛国公家的大小姐吗?真是好看呢。”
这话是说给沈图南听的。
沈图南却恍若未闻,立在那里,始终微笑着。
朱皇后不愿理她,径直离开了。
齐琮本来瞧见赵贵妃往沈图南那里去,自己也要过去,走到半路,却见自己的母亲先走出来了。
他走上去,朱悯慈只走到半路,齐琮问:“母亲怎么走了?”
朱悯慈瞥他一眼,又向前看去。
“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闻言,齐琮愣了下,眼神顺着朱悯慈的方向,见到了带着女儿的沛国公夫人,“母亲——”
朱悯慈目不斜视,“琮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要如何强求?况且,这事是你围着图南转悠就能成的?”
见齐琮有些执迷不悟,她叹口气,声调婉转起来,“母亲比你更了解图南,她是个半分都不会行差踏错的,寻常人家的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她这位大小姐?这件事,还要从她父亲身上下手。”
齐路此次意外地虚弱,周庭光来了一次,那时,齐路已然又陷入了沉睡。
周庭光说,从前在朔北,万乡之战,齐路的胸口被枪刺中,血流不止,深可见骨,当天晚上就陷入昏迷,可第二天,他竟然转醒,即使身体有碍,上不了战场,但在帐中,依旧头脑清醒,运筹帷幄。
江南竹猜测,他此次过于久的昏睡,应该与他梦中频繁喊的乌尔达有关。
明井早上才回来。
那时江南竹正忙着照看齐路,只叫他回去了。
理趣园里有个曲折的檐廊,檐廊转向一个亭子,亭子开阔,周围一眼就能望清,湖里养了不少的鱼,江南竹倚靠着柱子喂鱼。
他手指伸出去,那些小鱼就急匆地聚到一起。
江南竹问他,“你昨晚去哪住了?”
明井晚上是在京户所住的。
左临风有仁惠帝赏赐的府邸,但那府邸太大了,他没钱去维系打理。
左临风的父亲不过是一个千户,家中一向清贫,况且户部供奉仁惠帝支出都已捉襟见肘,哪有这么多金银赏赐他,赏他的金银,不多,大多数都运回了他家中,还有一些,留在此处,应急用。
左都督的俸禄并不足以使他撑起这么一个大府邸,于是他便只在京户所一个偏僻小院子里过活。
江南竹手中的饵料落完,他转头,看着明井,眼中带着点笑意,“在京城有朋友了吗?”
那天的油饼,是左临风送过来的,口信也是左临风传的。
江南竹没见到左临风,只是听夏梅说,明井今晚暂时不回来了。
江南竹明知故问。
明井却道:“不算朋友。”
江南竹招手,让他过去,江南竹将他的袖子卷到小臂上,从前可怖的痕迹就要消下去了,还留下些斑点般的青紫,江南竹叹气,“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去代县?若是好好休息,身上的这些伤,都该好全了。”
明井垂下眸子,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斑驳,“我放心不下小君。”
明井是偷偷跟着赵嬷嬷的车马出来的。
他并不是该随着江南竹一起来齐国的人。
明井长得好看,长公主府里有专门的人,选出他们这些漂亮的小男孩,养大,专供有此癖好的人消遣。
孩子们一旦不服从,就会遭到毒打,明井是里面最漂亮,也是遭打最多的。
他被选中时六岁。
他们十岁就能接恩客了。
长公主江鸣玉就是靠这些娈童和美人,笼络那些邶国权贵。
他七岁时遇见江南竹时,江南竹那时不过十九,面如凝脂,眼若点漆,恍若神仙中人。
那些权贵们背地里骂他是个不要脸的骚狐狸,见到他,却比谁都殷勤,恨不得将那双黏腻的眼睛贴上去瞧。
瞧他的脸,瞧他的身段,瞧他笑时用袖子遮脸露出的一截小臂。
江南竹那时穿着一身白色,只分给趴在地上的明井一个向下的眼神,轻声道:“本王缺一个侍奉的,就这个小孩了。”
他跟了江南竹八年。
江南竹要远嫁齐国的当天,长公主江鸣玉似乎是故意选在那天,下马威一般,扣下了一直伺候江南竹的他。
“狸奴,你走了后,我身边就缺个知心的人了…”
明井看着那个女人走过来,身姿款款。
“明井。”
江鸣玉叫他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如琴弦般,快速地崩紧了,仿佛时刻就要断掉。
江鸣玉长长的指甲划过他的脸,在他的脸上留下白痕,她柔声道:“长得是越来越漂亮了。”
她顿了顿,看向江南竹,“和当年的你,尚可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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