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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看月亮,却低头看着地上的枯草。
齐路道:“你其实不需要担心,你既是我的妻,我自然会以礼待你。江南竹,我…”
似乎被哽住了,齐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大概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这么肉麻的话。
他说,“江南竹,我会对你好的。”
毛头小子一样的齐路,在感情领域完全的空白却恰好能覆盖江南竹的前半生所有暗色。
江南竹嗫嚅半天,讲不出一点话来,
他已经不是十七岁的懵懂少年了,他二十七了,在一个小自己大概五岁的小鬼面前,他知道,自己不该是这样的。
但他还是无法再去说违心的话。
他一边迫不及待地感受着这句话带给他的气力,一边自暴自弃地觉得自己一生都被困在一句未知的承诺里了。
迎风无言。
因为天色太晚了,月亮又太远了,所以他们其实都误会了。
他以为他在索取,他以为他在承诺,所以他们一个无意营造了虚假的爱意,一个冲动给予了真心的承诺。
或许他们两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在这个夜晚,他们不够达意的话语刚好是对方想要的感情答案。
“殿下——”
错开眼神的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月华流照君。
月华流动,此时月光非彼时,徒留月亮如旧。
左临风踏着步子过来,他手中还握着那柄玉如意。
“好雅兴!还赏起月来了!”
不知是否是有意,左临风恰好站到二人中间,隔开了二人。
江南竹不作声地挪开一些。
齐路看着他手中的玉如意,想起秋宴上他大出的风头,担心之下,不满道:“不是让你收敛些了吗?”
左临风直抱屈,“我哪知道他们这么没用,我只不过用了三分的力气…唉,谁知道呢!”
“对了。”
他伸手指向远处,“庭光有事找你。”
自下而上,周庭光从山下走上来,果然出现在他指向的那处,挥了挥手。
齐路过去了,左临风掐着腰,旁边只剩下江南竹一人。
他压着声唤他,“江南竹。”
竟然是直呼其名。
江南竹转头看向他。
左临风盯着他的眼睛,眼中隐约有杀意跳动,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你为何就不能安心地当你的王妃呢…”
江南竹眼中无波无澜,他歪头道:“左都督此话…我并不太懂…”
还没等左临风再度试探威胁,远处站着的明井已察觉到二人气氛间的不妙,小跑了上来,他先是看了眼左临风,而后才问江南竹,“殿下,你没事吧?”
江南竹安抚地摇摇头。
明井瞪向左临风,颇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平时一向嬉皮笑脸的左临风此刻却无比冷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明井,明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明井,你是孩子,你只是听从他人话做事,我不怪你,这是我同南安王的事,你走开。”
明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死死盯着他,冷脸道:“不行。”
第45章 斗气消月下闲谈
左临风调整了好几次自己的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是都以失败告终。
明井护在江南竹面前,左临风弯下腰,突然地靠近,明井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离得太近了,明井都能看清楚左临风脸上因为生气而皱起的纹路,他觉得自己有些紧张,连呼吸都在颤抖,他不禁埋怨自己的没用,生怕在此针锋相对之时叫左临风看出自己的破绽。
明井的呼吸乱了,左临风何尝不是。
他是真的气急了,他方才从周庭光口中得知了真相,知道江南竹那天晚上派明井暗中去做了其他的事,知道自己那天晚上被明井算计了,可看到明井…
在左临风眼中,明井不过是个小孩,也正因为他是个小孩,左临风无法去责怪他,所以只能去责怪让他做这一切的人。
江南竹将小兽一样呲着牙的明井拉到一边,手搭在他的肩上,明井即使被拉开了,还警觉地盯着左临风。
无论遇见什么事,江南竹都能露出他那大度淡然的笑来伪饰,“左都督,只一味地去看表象,而不去追究事情的因果,会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的。”
左临风颇为无礼地直视着江南竹,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路同周庭光那边已然将话说完了,偶然瞥见那边三人,左临风背对着他,江南竹和明井正对着他,二人是全然不同的状态,明井的鼻子都皱起来,秀气的眉毛向内凑,成了个 小“八”字,江南竹的手搭在明井的肩上,笑容温和。
周庭光同样望向那处,口中说道:“前天临风要我同他去街上闲逛,一条街走到尾,他四处张望,到街尾时他忽然生起气来,问我麦记在哪?也是病急乱投医,我同他一同从朔北过来,对京都哪有什么了解。昨天,我特地为他去询问了这麦记,城中只一家麦记,他带我去的是城北,那麦记在城南,今天我们才来得及见面,我同他一说,当下就冷了脸,这不,现在去兴师问罪了。”
他看一眼齐路,“你不去看看?”
齐路道:“他自己能够处理好。”
果不其然,江南竹笑着说了几句话,左临风很快就败下阵来,他挠了挠头,而后回头瞅了一眼齐路,欲说还休,最终还是默默然,垂着头从山上下来了。
三个人都从山上走下来,江南竹轻快地走到他身边,周庭光目带戏谑地看着左临风,左临风蔫蔫的,他并不避讳,直接问齐路,“大哥,你都知道啊?”
齐路问:“知道什么?”
左临风垂下眼,“就是明井出去送信给四殿下的事…”
齐路道:“知道。”
左临风泄气地“啊”了一声,低下了头,周庭光看热闹不怕事大地拍拍他的肩,笑道:“我就说你该先去找大殿下问问的。”
左临风探头对江南竹道:“大嫂,实在对不住。”
江南竹还没说什么,明井讽刺道:“现在喊大嫂了?刚才不是还挺疏离的?一口一殿下名字。”
左临风看明井那个气鼓鼓又忍不住探头怼他的样子,心中觉得可爱,竟然笑了出来,伸手要去拎明井。
明井往后躲,左临风拎了个空,咬牙切齿,“我对不住南安王殿下,我哪里对不住你了?那晚我多热心肠,又是借屋子住,又是替你把东西送回去的,你还算计我、骗我,小鬼!”
明井身手好,左临风压根抓不住他。
江南竹笑着将明井揽在一边道:“明井最不喜欢别人说他年纪小了。”
左临风这才想起来问,“他多大?”
“今年不到十五。”
左临风歪头打量着明井,若有所思道:“十五…我这个年纪要比他高一些,是吧?”
最后那句问的是齐路,他十二三岁的时候就认识齐路了,那时他们二人同在朔北军营中训练。左临风年岁比齐路小,似乎每个年龄阶段都要比齐路矮一些,他以为长成后二人总能一个高度说话,岂料齐路长得实在太高,他压根追不上。
他与江南竹差不多高,齐路看他,目光向下,挑起一边的眉毛,“是吗?”
周庭光在一边哈哈大笑。
左临风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行宫山上静谧和凉意让他们都有些恍惚,觉得自己不在波谲云诡的京都,只是在一个普普通通,不知是哪的山上,同自己的友人互相打趣嬉戏,就这么漫聊着走下了山。
但当下了山,脚从昏暗中踏入光亮中时,周庭光与左临风低下刚刚还笑着的脸行礼时,一切才都进入实境。
耳边马蹄踏过石板、华贵配饰相互击打的声音渐渐放大,山上的声音掺杂在其中,遍寻难得。
看着那二人走远,江南竹听见齐路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气声,借着披风和黑夜的遮掩,他握住齐路的手,齐路没有看他,但是将他的伸过的手反握住,圈在掌心里,淡淡说了声,“走吧。”
周庭光是北大营调过来来护卫的,这几天都在行宫处居住,左临风是京户所的人,这等亲近天颜的肥差落不到他头上,他不过是来凑人数图个热闹,哪想到拿了个玉如意,招了一身灰。
眼下,他无所事事,正打算去同周庭光喝两杯。
周庭光道:“刚才就让你先去问问大殿下…”
一切都说清楚了,左临风如今神清气爽,他瞥周庭光一眼,“大哥心软,这事大哥若真是不知,他未必会去怎么样训斥他,我想着替大哥给他来个下马威也是好的。可惜,是我误会了,才又莽撞一回了。”
周庭光道:“是这样吗?我还以为……”
左临风来了兴致,他正对着周庭光,倒着走路,“还以为他们两个只是表面夫妻?我之前也这么认为,可现在就不了。他们…至少是合作关系吧,毕竟大哥都允许他介入四殿下的事里了。”
他思索半晌,而后真诚问道:“庭光,你说,这其中会有真心实意在吗?万一大哥以后碰到自己喜欢的,那南安王殿下怎么办?”
周庭光巧妙地捕捉到左临风话中的意思,“你觉得南安王殿下喜欢大殿下?”
“不是吗?这不很明显吗?”
周庭光呵呵几声,左临风见他似有其他见解,忙问:“你不觉得?那南安王殿下为何对大殿下如此好?”
周庭光点他的脑袋,“在你的脑子里,难道就没有‘故作姿态’这样的表象吗?”
他缓缓道:“我看过江南竹审问犯人,全然没有他如今作出的亲和姿态,说难听点,那叫一个不择手段,我从前也不是没进过监牢,没干过审问犯人这类的事,但是他口中说的那些刑罚,有的连我都没有听过,实地看着更是让人心惊肉跳。虽然最终也达到了目的,但是在我看来,这样的一个人,怎么都不像是你口中那样以爱为牢困住自己的人。”
左临风面上又显出一些不安来,“那你为何不同大殿下说?”
周庭光瞧着他那副样子,不急不慢道:“你以为大殿下同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南安王殿下感情淡漠又如何,我看大殿下身处其中,甘之如饴呢。”
“况且,这世上所有的夫妻一定要是真心相待吗?两个人目标一致,互相依存过着日子,也不失为一种缘分。”
左临风向空中抛出手上的玉如意,又接住,“想不到,庭风你竟然如此消极,估计你以后碰到个喜欢的,也不会主动出击。”
周庭光笑着怼他,“怎么?你有喜欢的你就会主动出击了?”
左临风毫不介意,“那当然!喜欢的人当然要去追,否则要是错过了,不得是一生之憾?谁知道人有没有来生,来生还能不能遇见,缘分这事本就是凭个运气,但凡错了一步,不都得下一辈子也不得相遇?人呐,还是要把握住机会。”
周庭光点头,笑道:“你对感情的见地倒是要比你对其他要深刻许多。”
左临风道:“我这个人,就是对感情有些固执,大概是我父母感情和睦的缘故,因此我也想遇一个好的人,同我恩爱一生,白头偕老,只可惜,至今还未遇到。”
周庭光问他:“遇不到就一直等着吗?”
左临风点头,“对,一直等着。”
周庭光见他将皇上御赐之物随便抛来抛去,忙阻止他,“你别扔来扔去了,这御赐之物坏了是要砍头的!”
左临风“啊”了一声,“还有这样的事?未免也太小气了,不都说赏给我了,我以为赏了就是我的东西了。”
周庭光道:“皇上赐你东西,显示的天恩浩荡,你以为是给你卖钱用的?”
左临风摸了摸手中的玉如意,“我才舍不得扔坏了,我家里清贫,好容易有这好东西,以后要给我妻子收着的。”
第46章 与君同一席风月
从上马车开始,齐路就目视前方,一声不吭。
一旁的江南竹似乎睡着了,想来是折腾一天,实在是太累了,脑袋都没来得及找到个好依靠的地方,只得随着马车的晃动摆来摆去。
二人的手还攥在一起,准确的来说,江南竹的手早就松了劲儿,是齐路还紧紧握着江南竹的手。他静静注视了江南竹一会儿,手上忽的使了劲,江南竹独木难支,这一处力来的正是时候,他向着齐路的方向倒去,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如何,这一倒,恰好就将脑袋靠在了齐路的肩上。
齐路这时却不再看他了,略开目光,挑起帘子,向外头黑漆漆的夜看去。
江南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齐路全然遮住了落在他脸上的灯光,他面上暗淡,眼中没什么情绪,眸子却是润泽的,闪闪地亮着。
已经很晚了,齐路嘱咐他们回去时动静不要太大,因此将军府门前只稀稀拉拉地站了几个人迎接,晃动停了,江南竹也不知该不该睁眼,迟疑间之际,齐路已将他抱了起来。
江南竹比齐路想象中的要重一些,想是常年练舞,身上的肌肉都是紧绷着的,并不太能看出来,但对齐路来说,还是轻飘飘的一个。
江南竹此时顾不得装了,下意识地攥住齐路胸前的衣裳,感受到他的动作,齐路没看他,只是道:“不装了?”
闻言,江南竹轻笑了声,毫不客气地将两只手臂挂到齐路脖子上,语调轻快,“哪有,大殿下刚才的动作忒大了,我梦里一惊,就醒了。”
幸好已至晚上,一路上并没有多少人。
到了房中,齐路要将江南竹放到床上,江南竹挣扎了下来,“脏!衣裳都没换。”
齐路看他一会儿,最终还是屈服,将他放了下来。
许久没挪动,江南竹的脚都有些僵了,乍然被放下,脚都抽筋,差点要摔倒,齐路搂住他,二人一对视上,气氛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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