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话正戳在左临风的心事上,徐勿之垂下眸子,唐兰知道他介意这些,对着阮驹解释道:“我早就同我父亲说过要退亲这回事了,况且,我同左临风本是母亲玩笑间的指腹为婚,不过是拿了对定亲的信物,上门提亲等一概没有,连退亲二字说不定都谈不上。”
左临风也道:“这些年,我母亲看得清楚,早已想开,只是我爹同唐兰的父亲有些执拗,但若唐兰有了好归宿,他们未必就还是那样地迂腐。”
阮驹还想说话,刘斐不知从腰上系着的小兜里掏出什么,握在手上,而后用那只手捂住她的嘴。
这一系列动作实在是快且流畅,阮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捂住了嘴,她瞪大双眼,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唇上感受到一丝甜意,她转转眼珠,计上心来,刘斐很快如火烧般收回手,“阮驹!”
阮驹吐吐舌头,耸肩道:“你不是给我喂糖吗?我只不过用舌头卷来吃了,你叫什么?”
刘斐脸上隐约泛着红,他不吭声,一只手握着另一只刚刚被冒犯了的手的手腕,眼下,两只手都滞在空中,他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阮驹向来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她把头伸过去,故意捉弄刘斐,“怎么啦?嫌弃?哎呀,都一个桌子上吃饭的!我还给你夹过菜呢!别嫌弃啦!我还没嫌弃你的手不干净呢!”
左临风道:“你可别再作弄刘斐了,人家可不像我们这样,读书多的人,都脸皮薄。”
阮驹撅撅嘴,“我也是读书人啊。”
左临风呵呵几声,“读的是什么书?是《千金难买娇翠翠》?还是《将军为王》?”
阮驹丝毫不觉得羞耻,“如何?我确实爱看这类话本,本来活着就够累的了,看点让人快活的东西还不成了?管它真的真,假的假,这世上假作真,真作假的事还不多吗?又不缺这几桩。”
徐勿之道:“这些话本看的,把你的心气眼光都看得高了不少,真也就将军王爷能入你的眼了。”
阮驹洒脱道:“那可未必,你要知道,对于这将军王爷,我也有自己的说法呢,有老婆的不要,要小妾的不要,鱼肉百姓的不要,横行乡里的不要,无情无义的不要……”
阮驹挑起眉,目光落在左临风身上,她想起左临风是参将,多少也算个将军。
于是她停下了,刘斐问道:“还有呢?”
阮驹也算是心思缜密了一次,她大声道:“在我周围的不要!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左临风回:“但你不是兔子,是马驹。”
众人都笑起来,阮驹也笑,她指着左临风,“能说会道的也不要!”
彼时,夕阳未落,草犹未枯,风毫无留恋地卷过去,大喇喇的几人也没功夫去理乱掉的发,蓬起的衣角,他们只顾着继续往前走,勾着肩,搭着背,抢着说话,若是没有所谓的天涯海角,他们或许能够这样打打闹闹一直走下去。
他们的步子并不快,然而风却匆匆而过。
还未入冬,真武殿越发显得凄凉起来,正殿中不时传出女子的叫声,尖锐而又凄厉,让人听了,想起啼血的子规鸟。
仁惠帝已经几乎不出真武殿了,真武殿四周守卫森严,妃子近来都不得入内,仁惠帝住的正殿更是守卫森严,除朱皇后外,只几个太监出入。
“皇后娘娘来了。”
灵隐道长得了消息,惊得将手中的金核桃也扔了。
朱皇后此次来的突然。
灵隐跑到外头,朱皇后就立在那,还未进正殿,灵隐道长有些措手不及,他忙道:“娘娘,小道该死,竟未接娘娘的凤驾。”
朱皇后望也没望他,只问:“皇上呢?”
灵隐忙接道:“皇上正在里头休息呢,于掌印也在里头。”
仁惠帝身体一日比一日地差,朱皇后的面色却眼见一天比一天红润起来。
她余光瞥了灵隐道长一眼,语气中有些警告的意思在,“灵隐道长,皇上近来清修,身边没几个人,您可要仔细着皇上。”
灵隐道长是个人精,自然听出了高皇后话里的不满。
他本是个云游四方,招摇撞骗的道士,哪想到一朝得见皇后娘娘,能在宫里伺候,自从高保被他设计害死后,这宫里没有一处不听他的,就连那些妃子娘娘来探视,也要看他的脸色,这些日子过得,让他有些飘飘然。
真武殿内整日熏着壮补身体的香,身体好的人在里面待久了,汗都汇成小水流往下坠,他实在待不住。
正巧,沈逐青从外头给他弄来了些贵重的小玩意和少见的道书,他就整日与沈逐青待在偏殿中取乐。
正殿中常常是几个小太监和掌印太监于碎在里头照顾。
灵隐道长自知失职,也不敢多辩解什么,只跪在地上,连声叫娘娘恕罪。
朱皇后急着要去殿里看仁惠帝,也没过多再说,命他起来,随自己去殿中。
灵隐道长起身,二人拾级而上,到了殿门前,沈逐青瞧见那几个平日伺候的小太监都垂手侍立在外头,转头望向灵隐道长,他脸色果然大变。
灵隐脑中半天的空白,再反应过来,小太监推开门,朱皇后已然踏进去了。
铺面而来的复杂气味,浓得让人觉得鼻子像是被堵了起来,连带着耳朵也像被闷住,朱皇后常来,不用人带路,她拨开层层叠叠的帷幔,最后一层用来遮挡的帘子是黑色的锦缎,上面是金线绣的道文,正当她要掀开这帘子时,沈逐青突然道:“娘娘,里头的仙香薰得味道太浓了,常人不可多闻,待我们先……”
话还未毕,里头先一阵响动。
朱皇后目光一凛,想也不想,揭开帘子来,仁惠帝睡在床上,旁边是于碎,目光里尽是惊恐,一道黑影闪过,朱皇后喊道:“拿下那人!连同于碎!”
外头的人一拥而上,于碎也被几个小太监按住,他面上张皇,可身体却僵硬,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我明明……”
于碎还想说什么,沈逐青走过来,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在于碎的目光注视下,不发一言地把帕子塞到他的嘴里。
并不算光滑的布,于碎嘴唇还挣扎似的动,却无法说出话来了。
看着沈逐青,他忽然就想通了一些东西。
为什么他明明已经将随便道长藏好,他却还是跑出来了;为什么随便道长手中会有邶国的药物;为什么偏偏是今天,这位随便道长说要来真武殿正殿中看看药的效力……
但这些,他都无法再去求证和解释了。
迟来的机灵和聪明救不了他现下的命。
逃窜的黑影很快被抓住,他是个中年人,身材适中,被按在地上时,并没有过多挣扎。
“随便道长?”
灵隐大惊。
随便一言不发,沈逐青与他对视不过片刻,他就挪开目光。
他在做此事时就得知了自己的命运,他会和于碎一同,被打入死牢。
但他无可奈何,只得任人拿捏,毕竟自己的老母亲还被按在江南竹手里。
他只后悔,一时贪图荣华富贵,搅进这场浑水中,反误了自己的性命。
事涉真武殿,眼下齐国虽嫁去魏国一个公主,但众人都心中有数,魏国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就放弃野心和欲望。
仁惠帝若是死了,无论有无诏书,京都必定大乱,魏国必然会钻空子,朱皇后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更不敢将仁惠帝的身体情况传出去,因此,这两人便由沈逐青在宫中的刑司中审理。
朱皇后动了大怒。
她命人将灵隐道长抓了过来,灵隐道长自知闯了大祸,跪下,磕头,娘娘饶命,一气呵成。
朱皇后怒极反笑,“饶命?你在偏殿躲闲时,哪里想过这条命?你要是坏了本宫的大事,你这条贱命,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够!”
灵隐道长伏在地上,浑身打颤,却半声不敢吭。
朱皇后通知了宫外的齐琮,却叫他不要进到宫里来,他若是进宫来,未免招摇,齐胤那里都日日盯着齐琮的动向,难免心生疑窦,再惹下其他事来。
她花了大力气才将真武殿内赵贵妃的人除尽,此时,万万不可让他们打着照顾仁惠帝的旗号塞人进来,有机可乘。
朱皇后望着下头跪着的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握紧了手,心中闪过一丝杀念,就在此时,外头传说沈秉笔来了。
她只得暂时压下心中念想,传这位年轻的秉笔进来说话。
沈逐青说话利落,“那妖道都认了,是于掌印妄图重得皇上的信任,伙同他,想要在皇上药里掺杂马蹄草。”
“马蹄草?”
“是能让人上瘾的药草。”
“邶国的东西?”
沈逐青垂眸,“是。”
朱皇后起身,“他哪里来的邶国药草?”
不到一会儿,她就恍然大悟似的冷笑,“这人虽在边地,心还留在宫里。这妖道药草从哪来的?后头是否还有他人?他说清楚了吗?若还没说,那就继续审,不止他,于碎也要审,一直要让这二人将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出来!”
沈逐青答应了。
他垂着头,瞥了一眼跪在身边,头还紧贴在地的灵隐道长,张口道:“娘娘,皇上叫道长过去呢,说是身体不适,要喝他的药。”
灵隐道长知道他是来给自己解围的,忙又将头磕得作响,“娘娘!娘娘是知道的,小道是娘娘送过来的人,哪里还敢同他人有其他,小道知错,以后要打要罚,只凭娘娘,但只求娘娘让小道去看看皇上。”
沈逐青也伏下身子拜道:“皇上眼下确实离不开灵隐道长,还望娘娘饶道长一命。”
朱皇后睥睨着下面跪着的两个人,心头万般烦闷与不满最终也是化作一口长气吐出来,小不忍则乱大谋,于是她只道:“算了,带我去见见皇上。”
灵隐道长年纪大,身子骨却硬朗,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腰,以一个比太监还太监的姿势请朱皇后往外去。
沈逐青也站起来,轻振衣摆,抖落膝盖上的灰尘,跟着出去了。
仁惠帝躺在床上,将将才醒来,其实他压根没开过口,也没叫过灵隐道长,只是他最近脑子也不甚清楚,做过什么也都不记得,沈逐青走过来,看着他涣散的目光,还没等仁惠帝说话,就抢先道:“皇上,道长来了。”
仁惠帝又意识不清了,冲着沈逐青就喊“高保”。
“高保,过来,喂朕喝水。”
朱皇后只好向后退开了,沈逐青不发一言,坐到床边,接过侍女手中的茶杯,喂他喝水。
或许是觉得沈逐青喂水的速度太慢,仁惠帝自己双手捧起茶杯,猛灌了几口。
朱皇后回头,同灵隐道长对视一眼。
已经连人都认不出了。
二人向仁惠帝告退,行了礼,仁惠帝也恍若未闻,只说渴,要喝水。
侍女将殿中最大的梨形壶拿来,两个侍女一个倒,一个递,由沈逐青给他喂茶。
灵隐道长同朱皇后出去,朱皇后摇头道:“这一折腾,现下连本宫都认不出人了。”
灵隐道长知她的意思,但还是不放心,“昨日皇上还能批阅折子,只是不能久坐,不到半个时辰就又放下了。”
朱皇后问:“身体呢?”
灵隐道长叹气,“身体…只怕不行,近三月来,一天醒着的时候不过三四个时辰,周太医来过,说是气血两亏,难以长久了。”
朱皇后思索片刻,道:“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先把命吊着,至少也得等到一月份,否则,连着今天的罪也算上,你就是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第96章 难理清起落不明
廊上的风铃叮当作响,齐琮走过,带起风来,响声更甚。
储丽韫在屋子里,门还开着,她伏在摇车上,手里拿着小拨浪鼓,晃来晃去,逗孩子。
他们的孩子,齐昶,刚过满月宴。
齐琮进来,一身的冷气,语气不算好,“怎么不关门?”
储丽韫起身迎他,“还不是殿下的好儿子,偏要听廊上的风铃响,他耳朵可尖呢,偷偷换成屋里的风铃都不行,只能是廊上的风铃响,听不见、听得不对都要闹一通。没办法,只能把门开着,放了个屏风挡风。”
刚才还烦躁不堪的齐琮,听见妻子略带娇嗔的柔声抱怨,心中蓦地一软,他俯下身子,看躺在摇车上的孩子,婴孩的皮肤剔透,像是能透过光,眼珠子是纯然的黑,他本挥舞两只手去捉挂在架子上的布娃娃,但见到他的脸,竟咧开嘴,笑起来。
看到这样的景象,齐琮刚才还冷着的脸上浮出笑来,他戳戳孩子肉嘟嘟的脸,孩子就又咯咯笑起来。
储丽韫笑道:“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好赖我拿着个拨浪鼓摇着、哄着,没有功劳好歹也有苦劳,这么久都不成,殿下拿手指碰了下就笑开了。”
齐琮将孩子抱起来,鼻尖对鼻尖的触一下,“阿秋阿秋,识得父亲吗?”
见他将孩子竖起来,储丽韫赶忙凑过去,“殿下,不好竖着抱。”
齐琮也不恼,任储丽韫在他怀里调整孩子的位置,动都不敢动,生怕伤着了怀里这肉肉软软的一小个。
恼人的事早就抛在了脑后。
两人一个抱,一个哄,让孩子睡着了,便叫奶娘把孩子抱走,连带着几个侍女也一起去了。
人都走完了,储丽韫亲自侍候他,要给他宽衣,齐琮止住她,径自找地方坐了,说起正事,“父皇那里出了事,于碎竟然伙同一个道士,给父皇下马蹄草。”
储丽韫缓步过去,坐在离他最近的凳子上,她并不记得什么道士,“道士?”
齐琮道:“便是那个叫随便的道士,想当年,他进宫不过几日,父皇就将宋启放了出来,宋启同何人交好,又有谁会揽这个烂摊子?可想而知。眼下,这位道长又出现了,只怕这事,不止是于碎妄图打压沈逐青惹出来的,章平的事加上此次,恐怕那人还要有大动作。”
章平的事,便是他们前些日子才得知的,齐路从秋初就开始缓慢地囤粮的事。
秋初开始,他们却一直到秋中才得到消息,若是为了边地囤粮,又何必囤在朔北?何必瞒着他们这些人?齐琮心中疑惑,不知齐路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62/108 首页 上一页 60 61 62 63 64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