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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道:“囤粮在章平或许只是个预兆,之后还有什么?他既能不声不响地囤粮在章平,也就能不声不响地囤兵在章平。章平是什么地方,挨着寿春,可以长驱直入京都的地方。”
储丽韫聪明,她知道齐琮为何拐弯抹角地单独同自己讲这些,但她不介意这些拐弯抹角,齐琮面对自己的妻子,总是有着极强的自尊心。
储丽韫觉得有些好笑,来求助的人却依旧把自己放在强者的位置上,不肯自降。
他们二人本就不是因为相爱而成婚,尽管婚后有感情,也有了孩子,他们的感情依旧不纯粹,因为这段感情本来就是在利益里生长出来的,所以自然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利益。
储丽韫将手轻轻地覆盖在齐琮的手上,看着他,“殿下放心,我一定会弄清楚此事,我会去一趟父亲那里,修书一封到北平,向薛将军问清楚。”
齐琮爱怜她的温柔和识趣,他反握住她的手,收紧,“丽韫,”他很是动情地说,“还好有你。”
储丽韫笑一下,“这话我也该说,还好有殿下。殿下如今是位好丈夫,是位好父亲,今后也会是位好皇帝,福泽万民,但丽韫能帮殿下的,仅此而已。”
屏风没有撤走,它遮去了窗子透过来的一点光,关起了门,外面风铃的声音隐隐约约,已听不太清,这对年轻的夫妻侧脸看着彼此,两只手交叠握着。
他们当然是相互喜欢着的。
尽管他们的相互喜欢中有许多的不期的偶然,有许多利益的交错,但命运就是这样,能把偶然变为现实的必然,能在利益的虚假土壤中浇灌出真心。
也许哪一天,齐琮夺嫡失败被杀,储丽韫会选择与他共赴黄泉,她不会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死,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太过复杂,她找不到这摊乱线的头,也寻不着这摊乱线的尾,自然也就解不开。
第97章 了然悟秋梦实春
储丽韫诞下孩子之后,不过几天,沈图南就被诊出有了身孕。
仁惠帝清醒的时候,得知这个消息很高兴,叫储丽韫把孩子抱了去,把沈图南也一并叫去了宫中。
储丽韫和沈图南相约着一同进了宫,她们从不是正面的敌人,也就没有什么针尖对麦芒,甚至还其乐融融地谈论着与孩子有关的事情。
文其姝除了得知沈图南有孕的那天陪着齐玟去看过她,再见她,已是三月后。
那时,沈图南的肚子已经很显怀了。
其他女子来,不论是不是真的欢喜,总要状似惊叹地摸摸她的肚子,夸她的怀像好,以后一定能诞下个健康的男孩。
只有文其姝,她带着忧愁和担心的眼睛而来,也不摸她的肚子,只是担忧地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沈图南变了很多,她从前虽不算个有棱角的女人,但身上总是笼着淡淡的忧愁,让人觉得不易靠近,她现下身上只剩温柔,一摊春水一样。
沈图南笑着说,“没有不舒服,别人都说自己怀孩子吃了好多的苦,可我的这个孩子很乖,从来不折腾我。”
文其姝喜欢摸她的头发,她捻过她垂下发丝的一缕,问她,“姐姐就这么喜欢这个孩子吗?”
沈图南垂下眸子,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自己凸起的肚子,“从前总不高兴,觉得自己走了不想走的路,身在这里,心却还飘在外头,现下肚子里有了个孩子,我才觉得安定下来了,从身到心。”
沈图南抬眼望她,“其姝喜欢孩子吗?你要摸摸我的肚子吗?”
文其姝摇头,笑道:“我应该是不喜欢孩子的,但是我确实需要一个孩子。”
但她还是把手覆上去,放在沈图南的肚子上。
沈图南道:“等你有了孩子就不这么想了。”
文其姝收回手,“或许吧。”
秋风萧瑟,满院秋色里,明井正练枪。
枪身雪白,挥舞间,枫叶缠绕,寒光乍现。
不久,刚才目光凛然的少年放下手中的长枪,从怀中掏出一块娟秀的帕子擦汗。
廊下摆了一张书案,江南竹嫌屋里太闷,明井练枪的时候,他就在这放在外头一方书案上看书,抬头,瞧见明井正擦汗,他唤明井,向他招手,叫他到廊下来。
练武乍然停下,身上汗没干,被风吹了容易得风寒。
明井见他书案上高高地摞了一堆兵书,知道那些就是今天下午要仔细消磨的了,他有些头疼,但还是过去了。
眼下江南竹身边随侍的,只剩下夏梅和冬菊了,春松和秋竹前些日子都被各自归还了身契,出去嫁人了。
秋竹嫁给了自己的表哥,这位表哥在京都的郊外有一小片果园,秋竹不时还会送些时下的果子过来;春松嫁给了一个做生意的男子,跟着那生意人走南闯北去了,夏梅羡慕得不行。
“喝些姜汤暖暖。”
夏梅打开暖壶,壶中的姜汤没一点热气,她讶然道:“新买的,竟然是坏的!采购的王婆子是要造反了!”她转过头来,“小君,厨房还有,我去端过来。”
于是院子里就只剩江南竹同明井二人。
明井道:“听说宫里那位于掌印被撤了。”
明井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殿下,先前我就有疑惑。”
“什么?”
“既然殿下手里早就握着那道士的家人,之前又何必对四殿下推脱说没有办法让他听从自己呢?”
一片枫叶打着旋子落下,被风吹到江南竹翻开的书上,江南竹拿起,顺手夹在书里,缓声道:“齐玟本就多疑,不一定就拿出了全部的诚心来合作,可我在真武殿中,却只有这一条暗线。”
现下仁惠帝病重,真武殿中固若金汤,想要塞人进去可不容易,若是齐玟把他这条线毁了却成不了事,那他就再参与不到此事中了。
江南主动搅到此事中间,就是为了搭上齐玟,得到更多京都里的消息,他再会搅弄风云,再会揣测时局,没有消息做底也是白搭。
不仅魏国在等仁惠帝死的那天,齐路也在等,不过,他是在等齐玟上位。
齐路在朔北,空有势,却无权。
仁惠帝病重,齐琮与齐胤只顾窝里斗,生怕橘蚌相争,渔翁得利,于是迟迟不肯放权。
先前还有几个敢说话的御史,现下打死了一个冯少虞,以儆效尤,恐怕也无人再敢去拂这些人的逆鳞。
齐琮庸碌无能,齐胤优柔寡断,目光短浅。
最好的掌大局人选,自然是齐玟。
齐玟登位,齐路那里,便能有更大的施展空间,越早越好。
“况且,既然要合作,自然是他出一人,我出一人最为妥当。”
江南竹合上书,把枫叶困在里面,问明井,“你还记得你去尾随齐玟那天吗?你回来同我说,你在巷子里见到个高高瘦瘦,颇有书生气的男子,与齐玟举止亲密。”
明井自然记得,那天他可是被齐玟吓了一跳,“可我并未看清那人的脸。”
“即使如此,也不难猜测,齐玟此人,周围纷纷扰扰,大都为利来利往,少有真心,我曾从大殿下那里得知,他幼时在宫中的侍书司里有个颇为相熟的小太监。”
“那天在栎妁姑娘处,同他言语间,我发现齐玟甚是看重这位他藏在宫中的眼线。能让齐玟看重的,想必不是隔着厚厚宫墙,一年半载就能够达到的。”
明井理清楚了,“所以那天我在巷子中见到的人,与他在侍书司中自小就相识的小太监就是同一人?”
江南竹道:“这本来是我的猜想,不过就在不久之前,我确定了这个猜想。”
明井道:“殿下见过此人了?”
江南竹说:“不止我,你也见过了。”
明井仔细回想了下,猛然想起那个熟悉的身影,“是听说书那天我们见到的那个男子?那不是皇上身边的秉笔吗?”
江南竹点头,“正是他。随便道士传出来的消息,沈逐青才进宫时确实在侍书司中待过几年,后来被高保看重,这才到了司礼监。只是先前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仁惠帝给摘了下来,现下又爬了上去,掉下来还能爬上去…”
江南竹没说完,只笑了下。
他的手指敲着桌面,“若没有齐玟这人监视,我倒还真想同他聊一聊。”
夏梅端着姜汤,从厨房方向朝此处走来,于是二人不约而同地闭嘴,不再继续谈下去。
明井接过夏梅端来的姜汤,仰头就打算一饮而尽,夏梅忙提醒道:“当心烫!这碗是羌族来的木碗,你手试着温度刚好,里头的水沸得却能把舌头烫熟!”
明井停了下来,吹了几下,夏梅还不放心,直接从他手中拿下碗,放到案上。
放碗间,夏梅看见明井放在案上的,绣着菊花的帕子,她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明井,冬菊托我问你,还缺不缺帕子?她那里还能给你绣呢!”
明井实话实说,“不缺。”
夏梅泄了气,“明井,你别不好意思啊,你不知道,冬菊最喜欢做这些活计了!况且,你这帕子是擦汗用的,也该勤换换。”
明井道:“这条帕子我才只用了一次,我屋里还有不少帕子,一次都没用过的,夏梅姐姐,我暂时真的不需要帕子。”
夏梅叹气,“明井真是长大了,不如从前这么有趣了,不过,个子也高了,不像个小少年,倒像个小大人了。”
明井道:“夏梅姐姐,我十八岁了,本来就不算小少年了。”
夏梅笑着,“好好好,长大了,人也勤快了,”她转头对江南竹夸他,“小君可不知道,近些天,明井的被褥都是自己亲自用手洗的。秋天水冷,我每日都能看到他洗被褥,晾被褥,抢也不给呢。”
夏梅是女子,又未成亲,不大懂这些,可江南竹是男子,比明井年长要近十岁,听到此话,心中顿时了然,他挑起一边的眉毛,意味不明地看向明井:“是吗?”
被夏梅发现这事,就够他难堪,哪知道,眼下竟直接在王爷面前被挑出来了,明井觉得脸上一阵阵的发烫。
这种事用话糊弄糊弄夏梅还行,江南竹怎么糊弄得过去。
即便如此,他还是含糊道:“近来身上会冒虚汗,被褥常被汗浸湿,于是洗得就勤了些。”
夏梅呀了一声,“这可是大问题!你年纪轻轻的,看着又是身强体壮的,可得好好看看,是不是内中虚?我老家有位堂兄弟,他就是年纪轻轻冒虚汗,爹娘不当回事,你们猜怎么着?”
她自问自答,“气虚体弱!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看着像话本里被吸干了精气的书生一样。”
江南竹见夏梅一本正经的着急模样,有些想笑,但他还是忍住了,只安抚夏梅道:“多谢你,夏梅,我一定好好找人给明井看看,万不可让他也气虚体弱。”
最后四个字,江南竹咬得很重。
夏梅满意地去了,明井低着头,似乎很认真地在看书。
过了好一会儿,江南竹替他翻了一页,“害臊什么?年纪到了,自然而然就会有这样的情况,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虽然江南竹说得无比坦然,可明井却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状似无意地看向别处,不敢与江南竹对视。
江南竹将姜汤推到他面前,“姜汤可以喝了,我晚上叫厨房炖只鸡给你补补。”
明井乖巧地端起姜汤,原先常喝的,现下到了嗓子里也火辣辣的。
放下碗,明井开了口:“不用了,殿下,我并没有冒虚汗,更没有气虚体弱,我只是,我只是常常做梦。”
江南竹哎呀一声,更好奇了,“做梦?同何人的梦?”
江南竹看他的神情揣测,“这人我认识?”
明井放在书页上的手指蜷起,梦里的场景他现在还记得清楚。
他不是不懂男人之间该如何在一起,他知道得甚至比其他人都要早,都要多,但那时的他只觉得恶心。
因为那时,那样的事,于他来说是糟践。
后来,人与人之间的寻常接触,哪怕仅仅肌肤与肌肤相碰,他都会感到不适。
其他更深一层的接触,他更是想都没想过。
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是在去过梅林的那天晚上。
一捧雪梅。
他的鼻尖埋在其中,梅花的香其实已经嗅不到了,但他却总觉得还有,在那样刺骨的冷中,他竟摸咂出一点热。
当天晚上他便做了梦。
梦中有一人背对着他,跪在雪地里,满地的落梅,那背影很熟悉,只是梦中的他很急,甚至没来得及去看清那人的脸,仅仅那一个背影就让他身体战栗起来,再顾不得其他。
第98章 翁中鳖满院皆是
他感到有股热流在他的身体里乱窜,流淌过的地方都发起了热。
落在地上的梅花,像是欲望的火在地上烧过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
他急步过去,先是把手搭在那人的肩上,那股热流淌到他搭在那人肩上的手里,于是向下,热流带着他的手,妄图找到归处。
可哪里有归处呢?
他不知道,那股热流似乎也不知道,于是它开始细细搜寻。
可惜的是,它没能找到归处,反而招来了一阵喘息。
周围安静得落针可闻,他的耳边只有这个声音。
石青色落在地上,绕着中间的一块颜色略淡的糖玉堆着,围成一圈山。
明井触碰到那块玉。
他的嘴唇和鼻尖都碰到了。
是暖的,软的玉。
温软的玉,只是不知道剖开,里头会不会是凉的。
他听到了自己的喘息。
两个声音交叠着。
他发出一声喟叹。
原来这块玉从里到外都是热的。
既然没有办法熄掉身体里的热流,就点一把火,把一切都烧灭吧。
明井听到压抑着的哭声,这是他所陌生的领域,他从没听到过他的哭声,他很恶劣地想要在这片陌生的领域多待一会儿。
他的头埋在起伏晃动的暖玉里。
他早已把时间忘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知道那片记忆的空白被什么所填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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