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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路也不知道是从哪找来的云帛。
齐路。
江南竹此刻觉得,不清醒也是件好事,那城中的流言就如一条缠绕他的毒蛇,他越去想,那毒蛇就把他越箍越紧,让他难以呼吸。
齐路。
他不会死。
江南竹翻了身,他望着屋顶上的一点,涣散的眸光逐渐聚拢。
他不允许。
齐玟与齐胤一同去了兵部,一连三天,他都没时间回府,沧阳沦陷,朔北的情况不容乐观,虽说不是什么灭顶之灾,但如今的齐国,没兵马,也没钱,沧阳的沦陷,毫无疑问是一个重击。
齐玟坐在轿子里,轿子的轻微晃动和恰到好处的温暖让他昏昏欲睡,他揉着太阳穴,问外头的卞庄,“江南竹那里如何?”
卞庄道:“明井今日又托栎妁过来了,听凌学士说,他还去了醉仙楼。”
齐玟点点头,“不着急,我明天再去找他。”
下了轿子,冬天夜晚刺骨袭来,他快步进府,眼下他疲惫不堪,只想快些沐浴更衣,睡个好觉。
刚一进屋,身上的冷气还未散完,他的脖颈就触到了比北风更为锋利的冰凉,他呼吸一窒,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方才将那口被窒住的气轻叹出。
屋中烛火未尽点,齐玟被挟持着,站在漆黑的门口,瞧见烛光下坐着的那抹黑色,确认之后,竟露出释然而安心的笑,然而从黑暗中走出时,却是若无其事的面容。
他从门口处被明井按着,小心地转过来,而后看见坐另一边的凳子上的文其姝。
江南竹抿一口茶,抬眼看他,神情阴沉可怖,哪里还有从前那副柔弱讨好的模样,“好久不见啊,四殿下。”
齐玟见到他毫不伪饰的面目,却像是轻松许多,他看向一旁的明井,“大家都是老熟人,有话不能坐下好好说吗?偏要动这些冷锐东西,难免伤了和气。”
江南竹依旧坐着,他被笼在略显昏黄的灯光下,没有丝毫的柔和,他的长相偏冷,实际上他本人也是这样,“一连三天,四殿下都不愿意给我一个准信,想来是四殿下贵人多忘事,贵人不愿来,那就只能我这么个闲人来了。”
齐玟注意到,江南竹抹了口脂,脸上也敷了一层粉,淡淡的,可在暖黄的光下太过明显了,身上厚实的披风都未拿下,对比一旁早已换了身衣裳的文其姝,他显得实在古怪。
瞧着他慢慢地起身,文其姝虽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实际上也从凳子上不疾不徐地起来。
齐玟看着江南竹踱步到自己面前,离近了才发现,原来他的披风是鸦青色的。
那张此刻颇为阴郁的脸在他眼中被放大,江南竹的嘴角荡出一丝笑意,可渐渐地,那笑意变了意味,变得有些狰狞可怖起来,齐玟觉得自己有一瞬间的窒息,因为有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衣领,力气之大,他竟向前踉跄几步,原以为自己的脖子会被不慎割破,可什么都没发生,他的脖子上干干净净,明井的刀依旧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好似刚才的踉跄没有发生一般,力度把控得十分得当,但站在江南竹身后,被他挡住视线的文其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钻研至此,齐玟可不能死,她略显急切地朝前一步,恰好和齐玟对视上,只是这么一个对视,文其姝就不再有其他动作。
齐玟比江南竹高不了多少,他们平视着,江南竹仿佛就在他耳边说话,强忍着怒气,可手还在发抖,“相鼠有皮,人而无仪。四殿下,这四年里,我为您鞍前马后,当狗做马,可您呢,您是怎么对我的?我只是想知道点朔北的消息,您说个话就能解决的事,又何必拖到今天?闹到如今这个样子,大家都不好看。我只想知道,齐路如今如何?是死是活,您总得告诉我。”
齐玟与他对视,他勾勾唇,心情很好的样子,“我只是这三天有些忙,原想明天就去找殿下的,可谁料,殿下竟不请自来了,不过也得谢谢你,免了我明天一桩事。”
察觉到自己脖颈的束缚渐渐松开,齐玟弯了眉眼,明井也放下横在他脖颈处的小刀,往后退了一步。
齐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确保自己的脖子确实如初,他先是转头夸赞明井,“明井个子高了,人也利索了不少,不愧是左将军的爱徒。”
接着,他又冲江南竹挑起一边的眉,认可似的点点头,“南安王殿下瞒着我们的也实在是太多了,我竟都不知道,你有如此身手。”
江南竹不想陪着他演戏,“四殿下三日前去的兵部,大殿下受伤的消息是前日传出的,三天的时间,流言能传得沸沸扬扬的,可四殿下却能把消消息捂得好好的……”
齐玟打断他,“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
江南竹捕捉到他话中的言外之意,齐玟捕捉到了江南竹眼神一瞬的不自然。
“齐路确实重伤?”
齐玟眼神诚恳,“我也不能确定,兵部的急报说是沧阳沦陷,大将军重伤不醒,至于这大将军是薛亦守还是齐路,我们暂时不得而知,而流言是如何传出去的,我只能说,与我没有多大干系。”
江南竹紧紧握住拳头,修剪平整的指甲嵌入手心,他何尝不知道齐玟口中的话半真半假,他的理智告诉他,若是齐路真出了事,齐玟不会是这么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可江南竹不敢赌。
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即使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他没法想象齐路的死。
齐玟还在一旁继续道:“沧阳沦陷,伤员都被撤到沧阴,魏国兵马大举进犯,其他地方都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兵马去援助,况且,户部那里……”
江南竹的胃里一阵翻涌,不知道是因为犯了病还是过于紧张的缘故,呼吸已然不稳,但他还是尽可能地保持冷静,“我知道你们要我做什么。”
齐玟于是不再继续絮絮叨叨,他安静了下来,用那双静如深潭的眸子注视他,期待着江南竹的答案。
江南竹勾唇冷笑,目光从齐玟脸上划过,薄刃一般,“我知道你们需要一个人去邶国借兵,借钱,而我是你们的不二人选。其实你不必玩这些把戏,白白浪费三天时间。我会去邶国。”
话音刚落,不仅齐玟,就连一旁始终安静的文其姝都抬眸注视着他。
已至深夜,万籁俱寂,屋子中烧着炉子,暖乎乎的,似乎很容易让在屋里的人忽略掉了外面冷清清的冬夜,可他们每个人都忽略不掉,因为有风,长廊上挂着的两个小灯笼互相击打着,发出布帛破裂的声音。
那是文其姝的灯笼,那两个灯笼还是沈图南在秋日时买来送她的,沈图南听说她睡不着,爱在廊上走来走去,便托人从邶国买了两盏用绢布做的灯笼,挂在文其姝一出门就能看见的地方,至今也没摘。
不知是在齐玟的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他神色有些古怪,他顿了一会儿,方才开口,自嘲一般,“看来,我确实是白费了心思。”
因为江南竹为了齐路,他是一定会去的。
他画蛇添足了。
不对,也可能是画龙点睛了。
江南竹起身整理身上的披风,并不搭理他的话,自顾自道:“我从贵府的东门处过来,虽是我突然闯入,但也是无奈之举,最后善后工作,还得劳烦四殿下了。”
窗外灯笼相互击打的沙沙声还在继续,看来风还未停。
齐玟低下头,把脸上的情绪尽数浸入黑暗,话语却露在外头,“我还以为你和我很像,现在看来,是我以己度人了。”
江南竹该是听到了,然而他的步履匆匆,不曾停留。
第106章 葫芦山野地风寒
乌海日到葫芦山的山脚,还没进营帐,阿兰图就迎了过来,低声道:“皇后殿下在。”
乌海日一抹脸上的血污,瞥一眼后方,故意大声道:“哼,用不着你通知,谁还不知道他大展拳脚的事?”
乌海日这次丢了人,沧阳是靠薛城湘攻陷的不说,薛城湘为了树立他在军中的印象,还将此事大加宣扬,闹得人尽皆知,他心中别提多憋屈,他先是看一眼自己的营帐,踟蹰半天,而后才一咬牙,迈步进去。
乌海日年纪轻,肝火又旺,营帐里不知烧了多少个炉子,他一进去,感觉都要被那点着了。
他越发烦躁,抬眼看去,见到薛城湘端坐在那,对着沙盘,手中握着一面小旗子,手抵在尖细的下巴上正思索着什么,他里衣外只披了件外衫,垂感很好,坠到地上,好好的冬天,他偏要穿个绿色,乌海日更觉得烦了。
乌海日故意把地踩得响亮,他就不信薛城湘听不到,实际上,薛城湘真的没听到,一直到乌海日实在忍受不了他明晃晃的无视,从他手里夺下小旗子,他才恍然大悟似的抬头。
乌海日脸上的脏污依旧在,高挺的鼻梁上横着一道血迹,已经干了,有些开裂,像因为干旱而开裂的土地,叫薛城湘觉得很不舒服,他起身,乌海日正要开口,但见薛城湘全然不在意他,却叫侍从端水来,他察觉到薛城湘要做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果然,薛城湘把帕子放在水里湿透,抬起手给他擦脸上的脏污,乌海日不得已仰头看着他,发现薛城湘的眉毛一直蹙着,他说的话依旧不好听,“你又不小了,怎么连脸也不知道擦?脏死了。”
乌海日仰着头,哼哼几声,他脸上有伤,被湿了水的帕子碰到,龇牙咧嘴的,“疼疼疼!你轻点!是不是公报私仇?”
乌海日在某些方面,也算半个中原人。
他的父亲努亚石为认为,以后统一,他们是要统治那些中原人的,所以懂一些中原话十分有必要,于是他颁布政策,凡是魏国人,都要学习中原话,到现在,魏国人多少都会一些能简单沟通的中原话。
加上乌海日从小就和薛城湘吵架,更是囤积了不少的知识储备,他再也不是那个连天字一号混蛋都不知道的小孩了。
薛城湘手上的力度丝毫不减,他面色冷淡,把乌海日的脸擦干净,脸上遮挡的血污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就都露出来了。
“长记性了?”
薛城湘把帕子扔到盆里,转过身,身上的药味像是甩在乌海日脸上,就连盆里溅起的小水花都在告诉乌海日,薛城湘的心情十分不好。
乌海日一看他这样,刚压下的火又起来了,“怎么?你大张旗鼓地回来了,赢也赢了,怎么还在这甩脸?”
薛城湘没回头,冷笑道:“你还真是小孩子心性,以为我真的是想要赢过你吗?”
乌海日被噎得说不出话,薛城湘坐到床上,摇摇头,“真是傻透了。你现在是皇上,整个魏国都在你手里,你不是小王爷,也不是那个冲锋陷阵的小将了,阿尔,不要再用你从前的观点看问题。你要懂得,一个战局中有太多的变化,你要统筹的是一个大局,而不是只盯着沧阳这座城,薛亦守这个人。你太低估郑行川在朔北的这二十年了,也太过骄傲,像林生员这样的人,在朔北还有很多了,如果一个林生员就要叫我们折损八千将士,那郑行川呢?齐路呢?因为你的固执和愚蠢,魏国错过两个很好的机会。”
薛城湘总是这样,他不懂迂回,他从前就是这么个直来直往的人,被阿努尔捧在手上的这十几年,更是加重了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刺头性子。
可乌海日不是阿努尔,他不会惯着他,阿努尔已经死了,乌海日正在气头上,不反省自己,反而道:“我愚蠢,呵!”他冷笑几声,“是,谁有你厉害呢?放眼整个魏国,也没有比你厉害的人。”
薛城湘想不到他竟如此小孩心性,气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见到乌海日气势汹汹地往外走,赶忙问道:“你要去哪?”
乌海日还在继续往外走。
薛城湘一时情急,“阿尔!”
乌海日一手已经掀起营帐门上挂的遮帘,本打定主意不理他的,可听到薛城湘叫他,还是转了头,乌海日是很典型的耶尔达木族长相,高鼻深目,他其实有点像他的叔叔阿努尔,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此刻,那双眼睛是红的。
薛城湘望着他,有片刻的窒息。
他没见过阿努尔的眼泪,甚至在他的最后,薛城湘也没见过。
那时他得知他的死讯赶到陵越时,脸被风吹得发紫,嘴唇发白。
他来到阿努尔的将军帐,那营帐从外头看,明亮又温暖,薛城湘曾与他在那营帐中度过了许多个久别重逢的夜晚,这个地方于他而言,一直他匆匆要进的地方,可这次,薛城湘的步子像被灌了铅,他不敢,骑马赶来时的急切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恐惧过度所带来的一片空白。
但他最终还是进到那个营帐里,就像即使恐惧也会降临的死亡,他别无选择,也无法抵抗,帐中的所有人都看着他,目光黏在他身上,他缓步走到床边,榻上的人身体已凉透,薛城湘连他到最后一面也没能来得及见到,只见到他遗留在这世上的躯壳。
男人连日劳累,甚至连胡子也没来得及刮,他睁着眼,直直地盯着屋顶,薛城湘明白,他不甘。
明明还那么年轻,明明大业唾手可得,他却死在那场他自以为不值一提的风寒里。
薛城湘神色平静,他抚摸着阿努尔的脸,就像他们曾经数次情难自禁后的温存。
他没看到过阿努尔落泪,阿努尔在魏国,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似乎一切世事纷扰,只要有他,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可他现在仿佛看到了阿努尔红着的眼。
那代表着脆弱的红色。
薛城湘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乌海日早就因为没等到他后来的话,出去了。
薛城湘只好敛回视线,外头枯草的影子被映在用牛皮围就的营帐上,枯草歪斜,那杂乱的剪影,晃来晃去,其实薛城湘并没听见风声,但他还是觉得讨厌,这风实在太大了,就要将他吞没。
阿兰图与乌海日是总角之交,自小一起长大,他是宫中的令卫,也是乌海日的随侍大臣。
乌海日一个人走出营帐,站在野地里。
沧阳打下来了,但没什么他的功劳,他一直想证明自己,却总是不得志,无论是从前叔叔还在时,还是现在。
当薛城湘要扶着他要上位时,哥哥们就用阿努尔临终时的话反驳。
他们说,叔叔死时,营帐里站了许多人,他走得并不安稳,因为他不放心,他不认为有人能够撑起这个有野心的国家。
哥哥们认为阿努尔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不行,乌海日也不行。
所以,战争该停下了。
野藤乱草掩映在身后,乌海日能听到风的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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