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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的脚步。
脚步声很熟悉。
乌海日回头,阿兰图抬起手,两坛酒在空中荡了荡。
乌海日苦笑道:“你总不会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乌海日承认,薛城湘确实比他要厉害。
他使了个障眼法,他走山木掩映的寒山道,杀齐国探兵,就是为了让他们不知道寒山道究竟来了多少兵马,寒山道的兵马要比他们看到的多得多。而带来的兵马,一部分去了望西,一部分去了沧阴,另一部分通水性的,竟潜在澜沧江中,待齐路从卫所走后,他们才穿着从澜沧江卫所里死去将士们身上扒下来的甲胄去到沧阳东门。
里头衣裳虽是湿的,可有甲胄的遮挡,齐路带出的兵马刚走,他们便手持高副将的令牌,说要进去,澜沧江卫所出了事,守东城门的小将是高副将一手提拔上来的,不疑有他,竟迷迷糊糊将人放了进去。
一共八百个人,穿着齐国的甲胄,进到沧阳城里,沧阳城很快从内部分崩离析。
齐路得到消息时,已无力回天,沧阴沧阳,能保住一个就是命大了,于是,两相为难的齐路最终选择放弃了沧阳。
沧阳沦陷,乌海日得到消息,彼时,他正与亭台等人在陵越周旋。
他志不在陵越,与薛城湘一样,他的目的也在沧阳。
若没有薛城湘,魏国倒真不一定能拿下沧阳,在此之前,因为指挥使林生员老练的指挥,他们已经折了八千人进去。
意料之外拿下沧阳的确值得高兴,可他并不是凭自己。
阿兰图看破了他的心思,他伸出手,对着高高的苍穹,扭头笑着道:“手可摘星辰。”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他旧日的回忆,乌海日也笑了。
阿兰图见终于逗笑他,终于才缓缓说道:“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哪里有楼能高成那样?我们从未见过,于是我们就去问先帝,他说,中原的楼都很高,你一上去,就能摸到星星了。”
提到从前,乌海日柔和了眉眼,“我们那时太蠢了。”
阿兰图递给他一坛酒,“是啊,当时多傻,我们还留下字条,说要去中原,摘到星星再回来。”
酒坛与酒坛相碰,抬头,万丈苍穹之上,星光黯淡,一切都显得无比渺小,清脆的碰碗声却被放大,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珍贵,只是不多时,这声音就被夜掠走了。
“只可惜,”阿兰图饮下酒,“我们被先帝捉回来了,你知道吗?当时薛殿下发了好大的火。”
乌海日拿着酒坛的手顿在空中,目光挪移,“是吗?我不知道。”
阿兰图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薛殿下发脾气,先帝这样纵横四海的人,竟然一句话都不敢反驳,也是自从那件事后,薛殿下就亲自来教我们中原的诗了。”
乌海日喝得猛,不止酒,就连风也随着酒一起灌到喉咙里了,酒烈,风混在酒里,嗓子钝刀子割一样,很疼,但他还是在自顾自地仰头灌着,酒从他的下巴上滑落,砸在地上。
阿兰图夺过他的酒坛子,“阿尔,别喝了,你明明喝不了多少酒。”
乌海日的脸上有伤,他动作粗暴,要灌进嘴里的酒也洒在脸上,火辣辣的,星光太黯淡了,他们离染着篝火的营地又太远,阿兰图只能隐约看到他脸上水的印子。
应该是酒的。
乌海日低垂着头,终于露出自己柔软的一面,“阿兰图,攻沧阳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像薛城湘说的,如果我能再仔细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阿兰图摇摇头,“并不是什么都能被算到的,即使是先帝,人们口中如天神一般的人,他也在白马坡白白葬送过一万人。”
阿兰图拍拍他的肩,“阿尔,去睡觉吧,你已经七八天都没好好睡过了。”
乌海日默然,似是在思考。
草木被踏断,沙沙地响,野地没人,却并不安静。一个小将匆忙跑来,看到乌海日时有些意外,但还是匆忙行了礼,而后对着阿兰图道:“令卫,皇后殿下让我来请您。”
乌海日终于抬头,冲他挥挥手,“你先去吧,我再坐一会儿。”
阿兰图虽先走一步,却不放心,派了个小将远远看着他。
乌海日将阿兰图没喝完的那坛酒也饮尽。
他进到营地里时,确实有些醉了,但还记得要回营帐去,冷腥的空气中的香气太过明显,从下而上袭来的,他低头,一个侍从打扮,十分瘦小的人凑到他跟前,远处观望的小将刚要上前查看,却见乌海日大手一挥,捞过此人,径直往自己营帐里去了。
第107章 爱与憎世界微尘
阮驹与唐兰来了陵越。
陵越是一座小城,只有永州两个县这么大,土地贫瘠,加之从前魏国的时常侵扰,因此,这里住的人也很少,多数都是将士的家眷,平日里,还要从永州那里运粮食过来。
沧阳沦陷的消息传来时,阮驹和唐兰还在伤兵营地里给伤兵包扎,忙得不可开交。
这消息传得很快,“多亏”一个小孩,扯着嗓子喊的,大家都能听到,阮驹嘟囔说这小子真是没眼色,还嫌士气不够低吗?还好他娘给了他脑袋一巴掌,阮驹这才舒心了。
她想起徐勿之去了沧阳,余光看一眼唐兰,唐兰没什么神情,正低着头给伤兵包扎。
但阮驹还是看出了她的不安,“我听刘斐说了,大殿下没什么事,只是受了些伤,既然他没事,那徐勿之也一定会没事的,我跟你说,你别看徐勿之那小子平时笨乎乎,傻兮兮的,到了战场上可机灵着呢。”
在死人成为稀松平常的日子里,像徐勿之这样的千户都显得不足为提,仿佛只有齐路这样的大将军才有资格被知道生死。
没有任何消息的唐兰和阮驹只能默默祈祷,祈祷徐勿之是跟着齐路去了沧阴,而不是留在了已经沦陷的沧阳。
阮驹还没祈祷完,一旁的李嫂戳戳她,指着门的方向,“你那个朋友来了。”
阮驹望去,看见刘斐正站在门口,正对着她笑,她心中一动,就着身上围的围兜匆匆擦拭了几下手便小跑过去,她回头看一眼唐兰,见她还在认真包扎,于是扯了下刘斐的衣裳,“你跟我出来说。”
阮驹把他拉进一个放草药的小棚子里,抬头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收到信了吗?徐勿之是不是和大殿下在一起?”
刘斐摇摇头,“还没收到信呢。”
阮驹瞪他一眼,“那你在门边傻乐什么?我还以为你有好消息了呢。”
她垂下头,显得有些沮丧,“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心慌,慌得我害怕,你知道吗?徐勿之总说要立下军功再娶唐兰什么的,他脑子转不过弯,我真怕他没随大殿下去沧阴,而是留在了沧阳,立什么狗屁军功去了,沧阳沦陷,我听说没几个将领活下来的,他大小是个千户呢。”
刘斐心中也打鼓,沧阳沦陷,传消息的哨台都被捣毁,沧阳沧阴的消息暂时都传不过来,就连齐路暂安的消息也存疑,但他还是安抚道:“信这几天就到,信一到我就来找你。”
阮驹点点头,目光终于落在他的手臂上,他还未卸甲,挡臂与掩膊的缝隙里有血渗出来,阮驹伸出手,“受伤了?把手给我。”
阮驹的手指又冻伤了,食指和中指肿得像萝卜,她掌心有许多细细小小的伤口,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药瓶和裹带,“把挡臂卸了。”
刘斐照做,阮驹的手勉强握住他手臂的一小半,低着头,仔细看他的伤口,里头的肉都翻了出来,白花花的。
刘斐看着她忙碌着的,红肿的手,一时没忍住,问她,“我给你的药膏怎么不涂?”
阮驹把另一只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冤枉我了!我涂了!不信你闻!”
刘斐向后躲,口中念着知道了知道了,但还是问:“那手怎么还肿成这样?”
阮驹把一块在酒里浸过的白布覆在他手臂的伤处,刘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阮驹头也不抬,“该说你是大少爷,还是该说你皮糙肉厚?这手被冻伤的人呢,第二年往往都会复发,有的是…”阮驹点点他的食指,“血脉流通不良,有的呢,就像我一样,一朝被冻伤,十年都生疮,手上的皮落下损伤了,第二年就更容易被冻伤。”
阮驹掏出瓶子,正要低头给他上药,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抬眼瞥他一眼,“你洗过脸了?”
“怎么了?”
阮驹玩笑道:“整个伤兵营里就属你脸最干净,下次要注意,幸亏你遇到的是我,否则像你这种看不出什么伤,脸上又干干净净的,在我们忙的时候,很容易被当捣乱的排到最后才处理。”
刘斐用另一只手摸摸鼻子,“知道了。”
刘斐手臂上的伤只是看着吓人,没伤到骨头,阮驹上了药,做了简单的包扎,而后把那一小瓶子药塞到他手心里,“好了,我先回去了。”
刘斐还要说什么,阮驹却已经掀了帘子进去了。
“刘斐!”
刘斐应声回头,认出那是同他一起来的小将辛可,辛可坐在马上,俯身冲他递过来一封信,“我特地给你送来的,我看你那天不还挺急的吗?”
辛可往伤兵营里看一眼,虽然有帘子遮挡,看不到什么,但他还是道:“没猜错,你果然在这。”
刘斐称谢,从他手中接过信,看也不看就撕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质量很差,像是随便找的,两面墨迹深浅看着都差不多,刘斐很快就找到正面,可目光在浏览到第一行时就停住了,辛可注意到,他的喉头滚动,好似在紧张的吞咽,而后,他的目光才继续往下移,但是速度很明显变慢了。
看完信,刘斐的脸完全白了,辛可不明所以,想要询问,却见刘斐旋过身,看样子,是要去伤病营里。
辛可嘀咕一声,离开了。
进来的人太急,帘子被甩开的幅度很大,发出的咚的一声,不止阮驹注意到了这声,就连唐兰也注意到了。
阮驹刚要开口,问他为什么又来了,却在看到他手中的信纸时把话咽了回去。
信纸很薄,光透过去,上头墨黑的文字看不清楚,但那信的内容已然就写在了刘斐的脸上。
阮驹下意识看向唐兰,却撞上了唐兰同样看向她的目光,唐兰密而长的眼睫颤动几下,不安而脆弱。
唐兰在试探。
阮驹并不会伪装,而唐兰过于聪明。
一切都很清晰了。
唐兰不动声色,甚至没起身,她把头转了回去,在刘斐和阮驹共同的注视下,她拿起手边的裹带,在伤兵的胳膊上一圈一圈地缠绕着。
刘斐和阮驹对视一眼,二人都很默契地没有去打扰她。
唐兰和阮驹同吃同住,一直到晚上,唐兰看起来都没什么不寻常的地方,阮驹看着唐兰若无其事地吃饭、洗漱,好似不知道这件事,可唐兰越是这样,阮驹越是担心。
她的心里就像堵着一口淤血,吐不出,咽不下,憋得她难受。
临睡前,阮驹觉得该说些什么,但唐兰却端起洗脸的木盆,出去了。
阮驹坐在床上,纠结间,她瞥见自己腕间的绳结——那是徐勿之和唐兰一起回永州老家时,为他们在老家一个寺庙里求的平安结。
他煞有介事地告诉阮驹,“这个寺庙很灵的,一定能保你们平安。”
阮驹不太信鬼神一类的,“真的?”
“真的很灵,”徐勿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为了佐证自己的话,他还是开口,“我之前就在那里求姻缘,希望我能遇见这世间最好的女子……”
阮驹挑眉,看他欲言又止、笑得十分傻气的样子。
那个模样现在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刚才看到那封信上内容的时候,阮驹的脑袋仿佛成了木头,一点不悲伤,也一点都不想哭,她所有的情绪似乎都消失了。可当她看到这条绳结,想到徐勿之时,毫无预兆、没有任何过渡地,眼泪哗啦啦地就落下来。
眼泪越来越汹涌,像是决堤的河水,她怎么也控制不住,阮驹伸手,摸索着放下帐子——她怕唐兰进来看到。
但一直到她停止哭泣,唐兰也没进来。
唐兰失踪,是在六天后。
伤兵营里的伤兵几乎都被处理妥当后,唐兰在一个早上消失了。
准确来说,她留下了字条,她说要去沧阳。
可沧阳已经沦陷,她怎么能去,再说,即使去了又能如何,徐勿之的尸身都不知道被践踏成什么样了,能不能认出还是一回事。
阮驹见过太多那样的尸体,她知道,唐兰承受不住的。
阮驹当机立断,她翻身上马,利落地挽起缰绳,在天黑之前,她一定要找到唐兰。
她能猜到唐兰的路线。
唐兰是跟她爹来的白马坡,之后便一直待在白马坡,除了和徐勿之去的那一趟永州,她几乎就没去过其他地方,她唯一知道的一条通向沧阳的路,大概就是他们从白马坡过来的那条,白马坡再往北走,就是沧阳了。
阮驹很急,即使马颠得她浑身骨头都像要散架她也没有停下。
她必须早些找到唐兰。
唐兰没亲历过战争,她不知道,即使没沦陷的地方,现如今也是危机四伏,徐勿之已经死了,唐兰不能再出事。
幸好,唐兰骑马并不很快。
风刮过脸,阮驹逆着风喊她。
而唐兰却似乎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对一切都恍然无觉,她挥舞着鞭子,那一声又一声地“驾”叠加着,像是要越过那层层叠叠的山,到那个她思念的人身边。
阮驹终于跟上了她,快速掠过的风,让所有的景物包括人都错落地模糊起来,唐兰看都不看她,皱着眉,望着的方向一直都没变。
阮驹用小腿内侧轻拍马肚,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不再与唐兰并排,当周围的一切都能看清晰时,阮驹咬牙,从马上滚了下来,大叫一声。
果然,唐兰停下了马,她调转马头,向后看去,阮驹躺在一条小湖的旁边,很痛苦似的扭动身躯,唐兰脸色骤变,“阮驹!”
她跳下马,向阮驹跑去,却在离阮驹很近的地方被她勒住脖子,二人互相抱着,在干枯的草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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