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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新郎身体一僵,目光躲闪,不再那般理直气壮。
约里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懊悔。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竟然也比不过几块银币。
他动了动嘴唇,还要再说什么,却见面前的新郎蓦地瞪大了眼,随后便两眼一翻倒了下去。
约里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伊勒沙代不知何时站在了新郎背后。
他湛蓝眸中依旧一片温和平静,好像那个突然动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先,先生……”约里心脏砰砰直跳。
“绑起来。”伊勒沙代淡定地吩咐道。
约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随着他所说,返回屋中找了绳子把新郎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
伊勒沙代进来之后已经把大门锁上,而约里家离其他镇民的住处较远,也就代表着,现在无论这里发生什么,他们都不会马上知道。
伊勒沙代垂眸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新郎,语调温柔:“等他醒来之后,要好好审问他,告诉他……”
约里点点头,不知为何突然心情有些紧张。
“——他若不说,每过一刻钟,就切他一根手指。”
约里目瞪口呆。
这边陲小镇处处破败,唯独镇中央的神坛修葺齐整,尖顶巍峨,默然矗立。建筑大门还有两名作虔诚跪拜状的捧灯雕刻石像,它们身上亦是一尘不染。
路西法径直从那正门处踏进去,正擦拭着左侧一处天使雕像的沙玛什听见动静便望来,看清他的容貌之后不禁一愣,然而见到那双殷红竖瞳,他立刻清醒过来,如临大敌般急急放下抹布,戒备道:“你是何人?”
路西法全然未把他放在眼里。
他一步步靠近那最深处高大的神像,抬起头细细观摩。
时人对于造物主的真容有千万种想象,无法统一,为此长期争执不休,最终由大祭司敲定,所有神像均不可雕刻容貌,否则视之为不敬,于是大多数人都选择雕刻纱帷遮掩面容。
他们说,待到身后进入天国,总会知道的。
可实际上,纵使是最高阶的炽天使,千万年相伴,也从未见过创世神的真容。
祂是……看不见,摸不着,只能感受到的存在。
那时他问伊勒沙代,他与耶和华是什么关系,除却为难之外,未尝没有打探之意。
伊勒沙代却说——
“我不敢妄言,祂如何认定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也许不明白,路西法听罢,为何眸光沉沉,霎时没了再往下问的心情。
年纪尚小的沙玛什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面前这容貌美丽得分外奇异的青年,见他始终只是抬头望着神像在纱帷下模糊的面容,看上去并不像赞礼口中的恶魔那般凶恶嗜杀,暗自松了口气,劝慰自己,可能这就是一位因病才容貌奇异的人类青年呢。
他鼓起勇气上前一步,道:“您是来参拜的么?今日赞礼不在……”
“熄了。”
沙玛什一愣,他低下头,果真见神像前祭台上刚点上的七枝长明灯不知何时竟然已尽数熄灭。
他惊呼一声,连忙要去寻特制的火折子,却未在原先放置的地方寻到它,他急得直冒汗,不经意间一转头,却见它竟在那美貌妖异的青年手中。
“你不能点燃它,只有神职才可以……”沙玛什急迫道,他赶忙奔向路西法,却只觉自己在空气中撞上了什么,一步也不能前进。
“怎么,知道我来了,不欢迎?”路西法看也未看他一眼,低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丢了那火折子,“不行,这可由不得你。”
他说罢,那七枝灯上刹那间燃起诡谲的蓝紫色焰火,幽幽摇曳,好似在跳来自地狱深处的死亡之舞。
沙玛什瞪大眼睛,惊愕地看着这美貌妖异的青年,无数猜测顿时涌上心头。
不惧神坛光辉随意踏入,直视神像,还能无所顾忌地点燃七枝长明灯……他,必定不是普通的恶魔!
可是,他们这里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边陲小镇,为什么会迎来这样的人物?
小沙玛什心里直打鼓,他目光逡巡一圈,今日主事的赞礼不在,他入目之处也没有任何可以攻击或者防御的东西,他想了想,在心中悄声祈祷起来。
拜托,一定要传到天国啊!
路西法俯视着那蓝紫色焰火越发张扬得意地跳跃,终于舍得微微偏过头施舍那小沙玛什一瞥,小沙玛什心中一突,但不等他说什么,便觉后颈一痛,晕死过去。
路西法收回目光:“你还怕被他看见?”
黑暗处传来细微的动静,须臾,一个身材高挑,气质文雅的青年走了出来,他容貌虽也俊美,看上去却不似路西法那般有攻击性。
他俯下|身,恭敬地行礼:“陛下好兴致。”
“阿斯蒙蒂斯和你说的。”这不是疑问句。
萨麦尔绝不是那种会多嘴的性格,相反,他简直惜字如金,且又谨慎,谁也别想套出他的话。
“陛下慧眼如炬。”玛门微笑道,“我返回地狱之时恰巧顺道路过此处,思及阿斯蒙蒂斯所说,便想来拜见,万一能为陛下效劳,那就是莫大的荣幸了。”
“玛门,我竟不知你脚程这么快,连和这里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天界山脉也能算‘顺道’。”
路西法陛下嘲讽人的功力依旧深厚,玛门不敢再找借口,但他也不敢在路西法面前承认,他其实是想来看那位传说中的圣子究竟有多厉害的。
能让撒旦陛下吃个暗亏,他的勇气和智慧都值得肯定。
玛门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陛下好眼力,我在天界山脉,倒是听闻了一些不太一般的事。”
所幸路西法并未想与他计较,示意他继续,他才道:“是与天国相关的消息。那位……好像,又不再传召任何人进入水晶天了。现在一切事务,仍照旧由梅塔特隆和米迦勒共同处理,加百列也被梅塔特隆召了回去。”
虽说的是“共同处理”,但他们长期与天国为敌,都深知,做决定的向来都是梅塔特隆。
路西法抬眼看着神像顶部,忽地笑起来:“祂又不出来了?那真是好事。梅塔特隆是个棘手的,给他找点事情做,别让他有机会一直盯着人间,最好能把米迦勒也牵制住,但牵制不住也不成问题。”
玛门俯首应是。
路西法忽地伸手,顷刻之间,整个神像都陷入了一片蓝紫色焰火之中,那微微垂下显得悲悯温柔的面部也显出两分诡异来。
“还有一事,告诉别西卜去做。”路西法唇角微弯。
“圣子降世,这可要好好宣传一下。”
作者有话说:
路西,神像面前大声密谋hhhhh
圣子:你跟他废什么话(^_^)拿下!
第8章 讨人喜欢
潘地曼尼南分为内城与外城,与外城不分昼夜的喧闹繁华相反,内城一到固定时刻便会变得极为安静,只能听见卫队巡逻的声响。
玛门和负责查验身份的卫兵微笑示意,随即信步进入别西卜的府邸。
他凭着一贯对别西卜的了解,径直去了他处理公务的书房。
如他所想,别西卜还在奋笔疾书。
听见进门的声音,别西卜才抬头看了一眼,放下笔:“见到圣子了?”
“陛下不同意,我怎么敢去见他?”玛门摊手,叹道,“不过途径几处人家时,倒偶然听见了他们对那位圣子的评价。”
“他们说了什么?”别西卜好奇道。
“不是什么好话,不提也罢。”玛门吊起他的好奇心,却又轻飘飘避过,“我想,大概就是因为这样,陛下才给你安排了一桩事。”
他从怀中抽|出一封信,递到别西卜面前,别西卜一听是路西法的吩咐,也不再好奇与圣子相关的事,连忙接过来打开,细细查看。
待看罢,别西卜眼睛一亮,笑道:“不愧是陛下,如此一来,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了。若能成功,就算我们在人间依旧受到限制,行事也会比从前方便得多。”
他将那封信点燃,问玛门:“陛下还有其他的吩咐吗?”
“陛下让你早点休息,不要每天都忙到这么晚,有些事不用着急处理。”玛门一本正经道。
别西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哭笑不得:“这不是陛下的意思,是你自己的意思吧?玛门,你何时也学会了阿斯蒙蒂斯那一套?”
还不是因为你只听陛下的。
玛门笑道:“阿斯蒙蒂斯说他那套很受欢迎,我才想学一学。”
“你还嫌自己不够受欢迎?”别西卜失笑,“连天国你都安有眼线,你还想怎么样?”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他们自己说是念着陛下。”玛门道,“不过打听到消息这事,我倒觉得,太过轻易了些,像是谁故意透露来的。”
“你的意思是,梅塔特隆安排他们故意接近你?”别西卜皱起眉。
“那倒也不太像。”玛门想了想,安慰他道,“不过不用担心,陛下也知道此事,你要相信陛下的判断。”
既然路西法已经知道这消息来源有些疑问,依然作出安排,那就代表着他认为这还是可以加以利用的,利大于弊。
路西法的判断从未出错过。别西卜点点头,勉强放下心。
玛门见他又要拿起笔,便适时拿出一盆花放在他桌上。
“我不过随口一提,你真去找它了?”别西卜又惊又喜。
他算是知道,为何明知玛门来者不善,那些下界种族高层却依旧欢迎他了。
论讨人喜欢的技巧,还真没谁能超越玛门。
“难得听你称赞不能吃的东西,我也好奇,托了人替我寻来,也没费什么事。”玛门笑道。
他说得轻松,别西卜却未轻视其中艰难,郑重道谢。
玛门摆摆手:“你这么客气,下次我可不敢再给你带东西了。”他又正色道,“我打听过,这花虽然味道好,但不能吃,虽不致命,却会有别的危害。”
别西卜正伸出去的手一顿,讪讪道:“……好,我知道了。”
“时辰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玛门走出书房,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边站了片刻,不出意料听见里面传来“咚”的一声,像有重物倒下。
他叫住路过的侍女:“你家主人睡着了,扶他回房休息吧。”
侍女连忙进书房一看,随即叫了其他的侍女围过来。
玛门回看一眼,悄无声息地离去。
新郎是被一捧凉水泼醒的。
他呻|吟一声,睁开眼时,却见自己正牢牢地被绑在约里家院子里的树上,约里一手拿着没了水的木盆,一手握着柴刀,居高临下俯视他。
“你要干什么?”新郎恼怒地挣扎起来,却又有些底气不足,“约里,我们两家一直都交好,我父母对你和阿亚从来都照顾有加,你……你别忘了恩!”
果真,一切和先生所说的一模一样。
约里冷漠地看着他。
先生在与他一起回来的路上,就告诉了他新郎会有的反应,他……他竟然,还为这种人怀疑了先生的好意!真是该死!
他不再对伊勒沙代有丁点儿质疑,面无表情地逐字逐句复述伊勒沙代教给他的话,新郎也如预料般变了脸色。
新郎慌乱地左顾右盼,但此刻镇民们都已离开,他再如何恐惧焦急,也只能看见约里和伊勒沙代二人而已。
他满眼仇恨地看着在婚房内查看的伊勒沙代,结结巴巴开口:“约,约里哥,是那个祭山族奴隶让你威胁我的是不是?你别听他的,他身份卑贱,去了别处都会被排挤,只能缩在这镇子里躲着,他就是嫉妒咱们不是下等的祭山族人,有机会能出去!你看镇长不也对那些管事大人殷勤着吗……啊!不要,不要!”
约里听到一半已是面色阴沉,心里最后一丝容忍也彻底消散,丢下木盆,捉起新郎的右手,锋利的柴刀抵上了他的大拇指。
“你这随从挺聪明呀,还知道从哪儿动刀效果最大。”
路西法不知何时又无声无息地出现,懒懒散散地靠上伊勒沙代,苍白的掌覆上他手背,微微屈起,勾带着他的手停在窗框之上:“看这儿,那姑娘是被硬生生拽出去的。”
伊勒沙代目光却落在窗下,那角落里有一枚小金叶子,正是阿亚嫁衣上的装饰。
路西法随他目光看下去,笑吟吟道:“圣子,你真坏,方才所有人都在的时候,你分明就看见了它,却什么都不曾明说,偏要只做指引,让他自己去发现真相。一时的曲折换他一世的忠顺,可真是笔划算的买卖,难怪我座下的玛门费尽千辛万苦,也想来见你一面。”
伊勒沙代一默,路西法虽好似只在闲聊一般,但他并非常人,自然能听出其中试探之意,心知他多疑的毛病又犯了,无奈道:“路西,我与你座下魔王皆无私交,对于他们,我从来没有,日后也不会有结交之心,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你这样说,倒像我小心眼,不允许你同他们来往似的,可真是叫我伤心。”路西法装模作样地叹气,“虽然,我那些下属们的确是长得稍微突破人类的审美下限,还有些人类难以接受的小爱好,但如果是你,我觉得他们会和你相处得不错的。”
……路西的“稍微”“有些”在某种特定条件下可以当做“非常”来听。
伊勒沙代选择沉默。
路西法未得到回应也不恼,他伏在伊勒沙代背上,凑近他耳边:“那姑娘真可怜啊,现在还不知道孤零零地躺在哪里,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负心汉?”
听他说到一半,伊勒沙代微微偏过头,湛蓝眼眸映出路西法的面容,路西法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眸。
“还要先问出约里的妹妹身在何处,再行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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