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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排号单给我,我来看屏幕吧。”广垣的声音依旧平静沉稳。这简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阵微风,轻轻拨开了安宇心底那层无形的沉重。尽管医生建议他住院,甚至提到了“最好做个骨穿”,但此刻的他竟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尤其是想到早上,广垣亲自到住院病房接他的那一刻。虽然广垣为他安排了护工,但独自面对这一切的安宇,既不敢告诉家人,又感到无比孤立无援。直到广垣出现,那种无助的感觉才慢慢消散。
那时,医生的叮嘱还在他脑海中盘旋。他听见广垣帮他拉开窗帘,低声向护工说:“孩子怕冷,麻烦把空调调高些,再给他加床被子。”这句话让安宇的鼻腔瞬间一阵酸涩,眼眶也跟着微微发热。他赶忙低下头,继续摩挲着腕带,生怕自己的情绪泄露出来被人看见。
安宇正出神时,忽然感到额头一暖,是广垣的手掌轻轻抚了上来。"别担心。"那低沉的嗓音带着熟悉的温度,让他不由自主回想起昨夜,广垣抱着他冲进抢救室时,耳后呼出的温热气息。这一刻,他竟莫名希望这场检查能持续得更久一些。
不知从何时起,医院似乎不再那么令他恐惧。虽然昨晚急诊室的混乱场景已模糊不清,但那颗原本惶惶不安的心,此刻却意外地平静下来。这份安然持续着,直到突兀地被急救床轱辘声打破宁静,广垣手中的排号单倏然落地……
安宇抬头时,正好看见推床停在斜前方的拐角处。那边一片嘈杂,透过晃动的人群,他隐约瞧见一个身影正在微微抽搐,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露出一截男性手腕,细瘦而苍白。护士的喊声尖锐地刺破混乱:“让一让,都让开!别围着!”安宇也是头一回撞见这样的场面,他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抬头却看见一贯从容的广垣僵在原地,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失态神情。
下一秒,广垣突然喊出一个名字,声音沙哑而急迫,但安宇却没能听清。当安宇再次回过头时,围观的人群早已四散开来,只留下地上斑驳的血迹。他下意识有些发怵,目光却被那个背对着他蜷缩的身影吸引——那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医护人员迅速上前,为他接上急救设备。就在担架被抬起的瞬间,安宇看清了对方的脸,不禁愣住了。尽管那人嘴角还带着血迹,但那张脸却让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形容。
“安宇,你先做检查,在这里等我,或者给护工打电话回病房。”广垣的声音响起,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安宇点点头,看着广垣奔上前去,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检查单,又抬头望向CT检查室,默默地从轮椅里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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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垣一生中的重要时刻中,与维执的重逢无疑占据了一席之地。
那一刻的意外与震撼,在过后的日子里让他再想起来,也仍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广垣前一天在急诊室陪伴了安宇整晚。随着药物起效,安宇的情况逐渐稳定。然而急诊室并无他休息的地方,只能等到清晨为安宇安排好陪护并办理住院手续后,他便急匆匆返回宾馆洗漱、换衣、用早餐。为了提神,他还特意喝了四倍浓缩的咖啡,因为上午还有一场早会等待着他。
会议结束后,广垣心中挂念着安宇。或许是他在潜意识里将安宇视作了维执的模样,又或许是当年照顾维执的习惯使然,他放心不下安宇,便决定早会结束后前往医院探望。
当他带着安宇在CT区域取号等待时,一阵急促地喧嚣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广垣最初望过去时,本无意围观,但因为离得实在是很近,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去。
他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落在了被医护包围住的圈子中,只见人群中那人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露出一截苍白而熟悉的手腕。几乎在瞬间,广垣的视线便被吸引,他迅速抬头寻找那张久违的面孔。当四目相接时,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因为那手腕的样子,他就算带进坟墓也不会忘记。
几名医护和保安推着抢救床从电梯方向疾驰而来,轮子与地砖的摩擦声即使相隔甚远也清晰可闻。
维执就这样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虽然还活着,但看起来却仿佛随时要离世一般。
这一刻的重逢,既令人震惊又令人心痛。
那一瞬间,广垣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日后回想,他竟无法记起那一刻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请让一下!”急救床疾驰而来。广垣的心仿佛被冰霜冻结,全身血液骤然凝固。他机械地侧身避让,抢救器材在转运床上发出叮当的碰撞声。周围一片喧嚣,但广垣的眼中却只有那个被导诊搀扶起来的人——他正剧烈呛咳,手紧紧攥住胸前的衣料,因缺氧而泛青的指节显得格外刺目。
……维…执?
然而眼前的人比他记忆中瘦削太多,护士匆忙解开他的衣扣,锁骨几乎要刺破那层苍白的皮肤。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染污了蓝色的口罩。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护士迅速摘下了他的口罩。暗红色的血沫如喷泉般从他指缝间溅落,周围的人立刻散开,仿若躲避瘟疫一般。
广垣感觉自己喊出了对方的名字,但此刻他的灵魂似乎已经脱离了躯壳。安宇在旁边拍着他的胳膊,焦急地呼喊:“广总!”可广垣无法回应,下一秒,他已然冲了过去,本能地想去帮忙。然而他刚踏入维执身旁的区域,便被医生猛地推向一旁。耳边炸响起急救医生急促的呼喊:“导诊!赶紧给科室打电话!喂喂,患者!能听见吗!导诊大姐,你叫叫他名字!!”
“不好意思,让让路!”又有几名工作人员匆匆跑来,撞开了广垣的肩膀。维执的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死亡的倒计时在所有人耳畔回荡。广垣的心被这声音紧紧攫住,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场噩梦,压得他几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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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广垣被拦在急诊抢救室门外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路追了过来。门口的保安上前询问他的身份,广垣沾了血沫的手紧紧拽住对方,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是家属,我是家属……”他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终于被放行后,广垣冲进抢救室,眼前的景象让他心脏几乎停跳。维执的病号服已被剪开,胸口那道他再熟悉不过的疤痕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那是一道尺子长短的陈旧切口,心脏手术的痕迹。然而,周围却多了一些新的疤痕。虽不大,但那些未褪去的粉红色却像针一样刺入他的双眼。
“室颤!准备电击!”医生的吼声在狭窄的抢救室内炸开。电极板重重压在维执的胸膛上,电流穿过他的身体,让他整个人在床板上弹起。广垣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压出一条条血沟,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维执的嘴角,鲜血顺着气管插管不断涌出,浸透了颈后的纱布垫,仿佛要将维执的生命一点点抽离。
“穿刺包!”医生的吼声再次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广垣的心几乎碎裂。维执的主治医生从门诊一路狂奔而来,推开门时连气都来不及喘,直接一把推开挡在病床前的广垣,仿佛他的存在只是多余的障碍。抢救床被帘子半遮半掩,外面还有几个好奇的家属探头探脑,试图在这紧张的气氛中窥探些什么,却很快被保安冷声呵斥,迅速驱散……
与此同时,抢救室外,谁也没有注意到安宇的轮椅何时停在了门口。少年自己推着轮椅,静静望着里面的喧嚣。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按亮了屏幕,屏保上一张照片映入眼帘——那是他与妹妹的合影。他茫然地看着照片中微笑的两个人,又抬头望向抢救室,视线在照片和抢救室之间来回游移,维执的脸和屏幕上的面孔重合…安宇眼中满是无措与困惑,走廊的灯光苍白而冰冷,映照着他同样单薄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555555555555
哭很大声
第64章 八千里路(2)
广垣站在抢救室外,走廊的灯光冰冷而刺目,洒在他的肩上,让人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压抑。
他低下头,袖口几点暗褐的血渍早已干得透彻。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因为忽然看到了指甲边缘还残留着暗红的痕迹,那是……策策的。
走廊里的脚步声急促而杂乱,人群如剪影般掠过他的视线;模糊不清,也像是同他隔着另一个世界。
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探向袖口,指腹在布料的边缘来回摩挲,那些细微的暗红痕迹已经透过纤维渗透了进去,烫得他微微颤栗。
广垣眨了眨眼,视线逐渐模糊。血迹在他的视野边缘缓缓扩散,渐渐侵蚀着四周的白色背景,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几年过去了,讽刺依然——他仍是没有资格在维执的通知书上签字。此刻,维执的生死牵动着他每一根神经,而他却只能站在局外,像是一个无力的旁观者,徒然地注视着紧闭的抢救室大门。
医院的反应迅速得近乎残酷。
在和广垣确认维执没有直系家属后,生命绿色通道立刻启动。可当广垣“交待”自己并非家属时,保安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他们眼神冷漠,语气亦是强硬,听得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抱歉,陪同人员需要出去等候。”保安的声音,礼貌,不带温度。
广垣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帘子被迅速拉上,视线被无情地隔断。
保安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被迫转身,走出那扇不锈钢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仿佛将所有的希望和绝望都隔绝在了里面。
他低下头,视线落回袖口。暗红的颜色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刺眼,像在无声地提醒他:如果他再退缩,他与维执之间那层壁垒,将永远无法打破。
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被放慢了一般,而每一秒,都像是在他的心上划下一道刻痕,带着钝钝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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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外,零散的家属们各坐一隅,深陷在自己的焦虑之中。
无人有余裕去留意他人的情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广垣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轮椅上的安宇身上。少年脸上交织着茫然与无措,与气氛格格不入,远远地缩在角落里。广垣愣了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朝安宇走去。他俯下身,低声说道:
“你怎么在这?我先联系护工和导诊来接你去做检查,别担心。”
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安宇的头,用最直接的方式传递着安慰。安宇点点头,目光在广垣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但最终只是沉默着,什么也没问出口。
沟通完毕,广垣转身回到抢救室门前,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他脑海中正播着一场无声电影,每一帧都在重放:维执颓败黯淡的脸色、染血的口罩、仪器急促的蜂鸣……这些细节宛如一根根细针,深深扎进他的心脏。抢救室内传来医生们急促的喊声,像是锋利的刀刃,划开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的目光紧锁那扇紧闭的门,却什么也看不见。此时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条漫长的走廊里,等待命运的宣判。
突然,一名护士匆匆走出抢救室,橡胶鞋底在地面擦出短促的锐响。她的目光迅速锁定广垣,快步走近,语气紧迫:“先生,能联系到丁维执患者的亲属吗?他入院时没有填写紧急联系人,现在需要紧急开胸手术……”
广垣的手微微颤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沙哑地说道:“他没有家人,都去世了。我是他的……朋友。费用我来承担,请你们尽全力救他。”最后两个字,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护士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汇报,驻院民警确认后尽快处理。”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快步返回抢救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广垣站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他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从未如此无助。如同一座摇摇欲坠的灯塔,随时可能沉入无尽的黑色海洋。
这几年来,他独自捱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刻,曾无数次想象过与维执重逢的场景。也许是某个曾经一起光顾的地方,也许是去往公司的路上,甚至是在墓碑前……但他从未想到,重逢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地方。
他曾一度以为维执早已不在人世,为此无数次从梦魇中惊醒,冷汗淋漓。
而现在,维执就在眼前,却又比任何梦境都残酷。
广垣手中的手机,在此刻突兀地响起,他机械地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出秘书的名字。
他盯着屏幕,迟迟没有动作。
再次响起时,他犹豫片刻,拇指划过接听键。
“广总,我看您没回信息。”秘书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董事们都在等您回信,关于下午的会......项目的决议......”
广垣他闭上眼,维执青灰的脸就在黑暗中浮现,抢救室刺耳的警报声在耳边轰响。他咬紧牙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本的音色:“通知改成群内线上会吧,一会我回复,我这边......有更重要的事情。”
电话挂断的瞬间,广垣的手无力地垂落。他后退几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记忆如潮——维执温暖的笑容、离开时的决然、自己遍寻不着的焦躁与愤怒......他曾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但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有些人是注定无法放下的。
“广总,不会有事的。”
安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广垣转过头,看见坐在轮椅上的安宇正望向他,眼神复杂难辨。护工已经赶到,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广垣只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急救室的方向。
安宇见状,轻声对护工说了句“走吧”。
轮椅在身后被推着向前,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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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后,广垣已经换到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候。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上午和维执重逢时的画面在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一刻的震惊、失而复得的欣喜、如今濒临失去的恐惧,种种情绪涌动,将他浸透其中。
广垣一身行状与周围人大不一样,有的家属在别处也会多看上几眼。
他们不知道,广垣在这一刻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维执真的这样离开,他没有继续活着的意义。曾经认为足够强大的自己,此刻却连最重要的人都保护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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