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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他不耐烦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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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圣诞节是林衔青一个人过的。
他那会儿还在被性瘾折磨,出不了门,来这也没交上什么朋友。庄乐让她那个洋人初恋给他定了个蛋糕,林衔青开门把蛋糕拿进来放进冷藏,转身穿着他那套棉质睡衣进了卧室。
他蜷缩在床上,眉头痛苦的拧着。身体火热却又冰凉,细密的汗珠一直往下沁——身下隐秘的部位抽动着,贪婪的叫嚣着需要抚慰。
林衔青点开色情网站找片看,然而目睹那些交缠蠕动的肉体让他趴在床边忍不住呕吐。身体和心理在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上居然达到了如此一致的空虚,他喘息着发着抖。
哆哆嗦嗦的去碰手机,指尖点开那个让他痛恨的文件夹——里面全都是同一个人,各种不同角度,不同场合的照片。林衔青手背攥的青白,握着手机,看着那张脸,浑身颤抖的达到了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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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晚餐,理应是浪漫、温馨的,毕竟林衔青在约会这方面向来是一把好手,然而此刻却是诡异的氛围。
诡异的平静,诡异的沉默。林衔青不说话裴回就也不说,他始终注视着林衔青,林衔青则低头盯着盘子里的肉。
空气中只有银质刀叉一下又一下的碰撞声,林衔青恶狠狠的,像有什么深仇大恨那样分尸着盘里的肉排。最后一块稍大的也被他切碎,他突然举起酒杯给自己灌酒。
没人像他这么喝——高度酒甚至沁出杯口在他唇下流下一道红色的痕迹。一杯酒喝完,他突然站起身,走到裴回身前,单腿跪在他身上,手肘支着他肩膀,两手掌心贴着裴回的侧脸。
他俯下身去——身上很香,浓重的酒味混着他身上本来就有的那种熟腻的气息。酒精让他的声音变得有点哑,也浓郁的柔软。他用拇指抚着裴回眼皮,说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你说对不起吗。
他咬重了“对不起”三个字,裴回专注的看着他带点醉意的眼睛,一张一合的嘴唇。林衔青接着说,仿佛自问自答一般:
“结婚那时候明明我只吃到了哑药,后面更是绝食,理应能躲开那些麻药,为什么我不趁着结婚当天跑?”
他话里带着股酒后的萎靡。裴回小心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跪的更舒服,轻轻托着他上身。
“你见过我姐姐了吧。”林衔青垂着眼,“其实她回家来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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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雯走后的晚上。林衔青并没有彻底接受。他没办法出声了他就闹绝食,非暴力不合作这套被他玩的炉火纯青。
直到林觅回家来找他。
——林觅很少回家。
一门之隔,这对相差七岁的姐弟背对着背,像小时候那样互相抗拒的聊着天。
林觅单方面在说。
“你知道为什么是你吗。”林衔青抱着膝,听见门后传来的声音,“姐姐跟妈去外地了,她很忙,所以我来找你。”
她指的是林秀雯的大女儿,林衔青已经结婚了的大姐。
“衔青。”林衔青听见门后传来的一声叹气,“有的选的话,我觉得爸妈也不会让你去。”
“毕竟你是他们捧在掌心上的‘小’的,你的私立中学,国际部,本科出国,都是他们精挑细选设计出来的培养路径,你记不记得你被送进私校那会儿?”林觅笑了笑,“你怎么会记得,你那时候那么小。”
“咱家那会和现在还比不起呢,爸妈资金压力还大着,而你进的那个私校都不是钱的事儿。”
“他们得找人砸钱买关系才能把你送进去,那会我听见妈给姑姑打电话,说一定要把你送进去,不止是因为你身体特殊。”
“还有他们在养我和大姐的时候没这个条件,留下了遗憾,要在你身上弥补回来。”
“我是她的错题本吗?”
时间缓缓滚回十几年前,刚上大学的女孩在房门外听见那袭话,身体冰凉。一墙之隔,她上中学的弟弟正翘着腿在房间里打游戏,嘻嘻哈哈,好不开心。
为什么呢。林觅想,在我们身上遗憾的,在他的身上弥补吗。
凭什么呢。
门后的林衔青彻底失声,他面无血色,僵硬的坐在地板上。
他听见林觅轻轻的声音,她说知道你碰上这种事的时候,我觉得老天有眼。
多拿了什么的,都得以另一种方式还回来,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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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衔青的脸已经埋下去了。他额头抵着裴回,裴回感觉到自己脸上在下雨——是林衔青在落泪,他掌心贴着裴回的脸侧,声音有一点点紧绷:
“有好多人觉得只是我们家出个孩子来结婚,裴回,那不是的。”
“没有对不起,你帮了妈妈,哪里有对不起呢。”
“青青,”裴回揽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小心的,依恋的磨蹭,“青青。”
第36章 家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当年京郊小别墅,那场混乱的派对上,有个一起玩的二代居然是票友,说还会看面相,被林衔青挑着下巴笑着说给自己看看。
对方有点古怪的盯着他面孔,这时又有别人起哄,要让他唱一段。
烟酒环绕,乌烟瘴气的屋子里,那明显被酒色掏空的纨绔看着笑盈盈的林衔青,夹着烟的手突然比划着起了个式。
他咿咿呀呀的开口。明明是男人,却端了个青衣的腔调,扮作女角唱了个《锁麟囊》。
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林衔青向来不喜欢也听不懂京剧这些,便没怎么管他,也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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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回那年在庙里,捐完布施,被人请到后院茶室一叙。
他刚被解职,体制内向来信这些东西。他被裴连褚催着来庙里,不甘不愿点了三支香。
大额布施,向来是要老师父亲自出面接待的,他的八字据说是母亲余云还在世的时候亲自供在庙里的。茶室里,穿着僧衣的老师父手指点着他的八字,突然抬头对着桌对面的他笑了笑。
纠缠是有缘。
裴回不明所以,只平静的坐着等他给自己解答,却只等到一句:回头遇上这个日期生辰的,便是非常合适的夫人了。
老头推给他一张薄纸,裴回随意的瞥了一眼,发现纸上的日期就是当天。
然后他起身,出门,离开,走进茶楼。服务生领错地,撞见一个家伙跟他说:
“今天我生日,我在这没什么朋友,你陪我喝一杯?分你吃蛋糕。”
庙是真灵,也是真邪。
后来他打算把林衔青从酒店房间放出来让他回家前,也去了一趟庙里。
当他把从林秀雯那拿到的林衔青的四柱八字和自己的摆在一起,递给那庙里的老师父时,对方一打眼就说真给你找到了?
裴回不解的皱了皱眉,他垂下目光,眼神接触到写着林衔青八字的那张纸。
他突然意识到是一样的。庙里算日子用的是农历,他那次来之前出京锻炼了很久,没反应过来——老师父给他的那张纸也是按农历写的,那其实不是当天——但是是林衔青的生日。
林衔青的真实生日。
那一刻裴回心里很复杂,舌尖苦涩——阴差阳错,他说不出话,心头却缓缓泛上余甘。
老师父笑着和旁边的徒弟打趣——天煞孤星,命那么凶,运倒是挺好。
真给他找着唯一的解法了。
合完八字,裴回长舒一口气,收好那几张纸,他走出庙外,上车,司机在前面开,他拨了个电话,叫人准备蛋糕。
他要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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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衔青酒醒不认账。
dating公式流程就是七点吃饭,八点逛街,九点夹娃娃促进感情,再喝点小酒,到十二点就该聊原生家庭了。林衔青对此道门儿清,并不觉得自己提前了一个小时和裴回说那些话有什么掏心窝子的特别。他在人怀里哭完,被抚着脊背安慰,舒服的感受着熟悉的热度熨着皮肉脊骨,继而盯着裴回把餐桌厨房收拾干净碗洗完后,毫不留情的把他推出了门。
有礼貌的match对象要学会自己告别。
裴回被他搞得话都说不出来。他肯定想留下,林衔青望着他难言的脸色。毕竟是圣诞夜诶,外面还下大雪,第二天起来窗外就银装素裹——白色圣诞节。
想得倒美。林衔青在心里笑。眼见他要关上门,裴回只能眼疾手快的从缝隙里抓住他的手腕挡着:
“亲我一下。”
他说。
林衔青隔着门缝跟他对视。裴回胆子变大了,第一次match晚上就亲,明显是超出dating尺度的。
起码超出他的。
“你欠我的。”裴回说,“你一声不吭走那天早上,你都没给我。”
他居然记到现在。
林衔青平静着脸一动不动,裴回退而求其次:
“不接吻。亲别的地方也可以。”
门缓缓打开,裴回老实俯身,方便林衔青动作。林衔青勾住他脖子往下带,一个轻轻的吻落在裴回额头。
那个唇瓣很柔软,带点微凉。裴回还没回味过来,就被人摁着肩膀往后一推。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望着冷硬紧闭的大门,裴回摸了摸额头,忍不住低头露出笑容。一门之隔,林衔青背抵着门板,不知为何地、小声地喘息。
他从门口的杂物篮找出手环,扣在手腕上,屏幕一滑,显示的心率直上一百五。
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林衔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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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回人是出来了,但没法真的一走了之。他在国内扶持起了代言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就那么当甩手掌柜——京德毕竟是京德,任何可乘之机一旦露出就会被一群饿虎扑食。
他带着时差开会听报告。窗外已经完全黑了,彭赫斯特是深夜,房间是酒店的套房。林衔青把他扫地出门了,他只好老实当个外来游客。
就在他摁着耳机回复“哦”“嗯”“行”,终于挂掉那长达三个小时又臭又长的提案会议后,裴回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手机铃响了——不是工作电话,是私人机。他看向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
说来也好笑,裴回到现在没加到林衔青联系方式。
手机号,通讯软件,一个也没有。
最早的号码他被林衔青拉黑,后来放出黑名单,再后来他说走就走,直接把号码注销。
再往下,他被裴回抓去酒店房间收掉手机,继而是软禁在家,到婚后的那栋别墅,林衔青则完全失去了任何独立拥有电子设备的权利,什么都得依着裴回给。
来到彭赫斯特,他办了新号码,换了新手机。裴回和他见面散步甚至吃饭——唯独没有加上这个联系方式。
林衔青是通知型人格。他通知裴回来裴回就得来,要裴回走裴回就得离开。
裴回忍不住笑——林衔青拿他耍着玩。
他想起泥石流两个人摔下山时林衔青对他说的话。
——你愿意玩玩我,我就很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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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衔青半夜睡醒险些摔到床下。明明那么大张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了只睡半边的习惯,加上他做梦了喜欢翻身,睡相称不上好——这一下脊背硌在床头柜上,摔的他生疼。
被痛醒,他眉头紧皱,几乎是破防的拨了那个电话——本意是骚扰,却听见手机嘟了没两声,对面很快接了起来。传来的声音带点连夜工作后的哑,却能听出清醒:“怎么不睡觉?”
“……”
没骚扰到,林衔青翻了个身,目光静静的盯着不知给谁留的空荡荡的另一半床。月色如水。
“怪你。”他说。
裴回松了松领带,上身后仰,往椅背上一靠,闭眼放松神经。
“好。”林衔青听见他的声音传到耳边,“怪我。”
他没说发生了什么,也没说为什么怪,前言不搭后语的蹦出来这两个字。裴回却接的相当自然,也不问前因后果,于是轮到林衔青沉默。电话里只剩两个人静静的呼吸声。林衔青意识到裴回这样的态度让这个深夜电话变了个味。
挂着电话不说话,只静静地听对方呼吸,一个工作一个睡觉——别说骚扰了,深更半夜,显得他们是什么暧昧中的预备情侣一样。
“裴回。”林衔青叫他。被他点名道姓一般没好事,裴回轻轻应了:“嗯。”
“我讨厌你。”林衔青说。
电话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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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衔青躺着,静静的看着窗外的月亮。
讨厌裴回。
说讨厌都不够度,应该换种说法:
他说过的每一句“我恨你”都真心实意。
裴回这种人,自大到觉得自己能把控一切所以连事前问一嘴都不肯,又多疑猜忌的要命,事后总要用尽手段的去查去绑。
林衔青自认自己足够坦诚——他从来没有隐瞒过什么,不过是有人问他就说,人不问他就闭嘴。
就像裴回要是当年在提出要和他谈恋爱前多问一嘴他有没有对象,那他也会老实说有一个现任啊。
可裴回又不问。
林衔青想起自己很早的时候和别人打游戏,好像是裴回的下属。他对对方说过就讨厌你们这种人模人样的干部。
他很少这么内涵一个人。裴回可以说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没遇到他前林衔青什么也不缺,大多数人路过他的生命,被橱窗里漂亮的装饰吸引,如果恰巧橱窗的主人也对路人有兴趣——他们相遇,交往,从对方身上得到些什么,然后各取所需的离开。
但裴回不是的。他遇见林衔青,他交往林衔青,他得到一些东西也失去一些东西——他不散,他追着林衔青连本带利的讨。
就这样,裴回招致了林衔青最大的恨。他始终觉得裴回虚伪——但恨却如此真切,如此刻骨铭心,裴回在他漠然的生命里粗暴的,深刻的,强制性的留下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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