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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换个人,她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杀之封口。先帝确是被她谋害,兄长遇刺亦是她的手笔,世人皆奉她为正统、以为她乃是天降人皇、是真天子,背后这些,济合堂灭门后,也只有穆珍知道了。
她还记得那后来穆珍看向她的目光,胆怯、恐惧,到最后,她跪在地上的身子都显得有些瑟缩。那时候她已叫方书真了,麟鹿宴上,含着热泪说提携玉龙为君死。
奉仪在心里想,她不用这种虚情假意的真心。几十年里,她对方家一再冒出疑心,抚平她的,总是方书真的那份怯懦。那是一种演不出来的东西,左裕君能在雪中毅然决然请死,方书真就能在堂前磕头饶命,她三人本就这般不同。
这样的人,却也有请死的一天。高麟宴后,方儒诚告诉她,方书真疯了。因为什么?她问。方儒诚说,什么也没有,无端就疯了。
“草民愿请一个解脱,求皇上成全。”
哦,奉仪明白过来,穆珍的赴死,也是一种怯懦。
她不知道穆珍梦里的那些魂魄,也闻所未闻她曾诞下一只怪婴。多少年里,奉仪没觉着半分异常,甚以为其在梁州踏实做了盐商,已忘怀了当年。
穆珍还是同从前一样,聪慧伶俐,从未变过。奉仪没能在棋局上赢了她,却不时想,她是否在人生这盘棋上略胜一筹。她逐渐反应过来自己自幼都将穆珍视作对手,她想要穆珍留在京城,其实是一种招安。
她让穆珍为她所用,让她咽下所有秘密,让她心甘情愿了结于自己手中……
这一生,她大概赢了罢。
“皇上,是时候用药了。”崔空尘道。
奉仪抬了抬眉,好似从几十年前忽地回神。她那苍老的眸中再流不出一滴泪水,唯有一种没有着落的惘然。
她合了合眼,应道:“回去罢。”
她又寻到了那处破庙,象雀走出来,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你一身本领,亦有权贵庇护,是完全不顾旁人死活。”
她跪坐蒲团,向菩萨拜了三拜。衡参靠在斑驳的功德箱上,倒像也受她拜。象雀拜完,还未睁眼,便道:“你受得起么?”
衡参笑道:“已是百无禁忌。”
时至今日,她也算什么诡事都见过、什么鬼神都冒犯过了。如今在梁州方府乐得自在,自以为全靠这份百无禁忌。
她此番没什么事,不过南下六壶跑镖,正巧路过此地。
象雀睁开眼来,她一只眼是个空洞,却像默然覰着一切。衡参摸了一把碎银子给她,道:“不白来。你我旧知,可是见一回少一回了。”
象雀收了银子,却摇头道:“不敢再见,你几次三番寻来,我只怕叫旁人盯上。我不日便走,你莫再寻来。”
衡参“咦”了一声,却也没说什么。象雀自怀里掏出一只红狐,抚摸着,兀自道:“衡参,你也有念旧情的日子。你手下那些尸骨,不知该多遗恨,若这时候遇着你,大概能逃一死。”
衡参不置可否,象雀亦不经心,转而道:“暗镖师么?送些甚么?”
衡参道:“若随便说得,还叫甚么暗镖?”
象雀兜着红狐起了身,笑道:“你倒事忠。”
她正要往菩萨后走,却不料忽闻一阵风声。她与衡参双双朝庙外看,竟是一只鵩鸟。
这鸟飞进来停在菩萨顶上,扑腾几下便站稳了。二人抬头望着,半晌,象雀呵道:“昔有谶言,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诚如是哉。”
说罢,鸟却又扇翅飞了出去。衡参道:“南有鵩鸟,亦表变局……”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表态,不如说是诵读。象雀道:“本朝倾颓,大概也到了新皇登基之时,如你所说,也不算错。不是从不信这些么?”
衡参盯着她怀里的红狐,暗想,怕不是这狐狸味将鵩鸟引来。她摇摇头,唯道:“无端想到而已。”
象雀又笑,接着向背面走。衡参亦要到邸店歇下,因也告辞了。
“往哪儿去,总能说罢。”
衡参一只脚已跨出去了,闻言一滞,思量片刻,朗声道:“六壶。”
对这地方,她有种莫名的熟悉。她对此原没经心,可是送罢东西,走过衡湘江边的栈桥,忽地想了起来。
衡湘江中段多为峡谷,此处山脉亦有几片腹地,自东而西第六处府镇,即名六壶。正逢夏季,六壶流域江水极不平静,立于波涛汹涌的江面之上,衡参后知后觉,这乃是方执双亲的葬身之处。
她没料到自己对这件事如此迟钝,甚至将那点熟悉误以为曾在此……
“那件事,你莫再追了。”
想到方执对她的告诫,她匆匆离了江边,接着赶路。已经酉时,她原要找家客栈,既吃晚食,亦住一晚。
那件事,方执不让她想,她自以为也是不想为宜。不过她也对此有些判断,她自知从未杀过一对女男。或许也是她记不清了,可这记不清是件好事。
她路过一处极热闹的地方,一问,原是六壶庄氏乔迁喜,设百家粥,复开敞戏。衡参虽饿着肚子,也不见得会错过这种场面,她便胡乱找了处空地坐下,直看起来了。
六壶戏风较粗犷些,不过天下温柔婀娜的戏都叫梁州演尽了,使得旁人只能另寻别路。这台上乃是一出《斩经堂》,衡参来时这段,正是那王兰英将死之前。
六壶的夏日极舒服,也不算热,徐徐有些江风。衡参虽久在京城,却不常看京戏,如今瞧着,倒也很新鲜。卖饼子烧麦的走到她这,她买了几个烧麦,也便在此安稳下了。
只听台上高板子摇板一阵,吴汉唱道“结发夫妻怎下绝情”,衡参心里哦了一声,这戏她原是看过的。她往吴汉腰上一瞧,果然有把佩剑,这一出戏,乃是吴汉杀妻。
果不其然,吴汉唱罢别过身去,王兰英自将其宝剑拔出,白道:“驸马,看外面有人来了。”
吴汉两边看,而王兰英自刎矣。高板子摇板,吴汉唱道:“只见吾妻倒埃尘。”
他抱着王兰英唱罢,便颤抖着将其放在地上,台上台下一片悲戚,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王兰英,她的鬓、她的泪,衡参却猛地忆起什么。
她的心直坠下去,她含着一口烧麦,糜烂的肉面在她口中堆积。杀妻,再迎接她……
衡湘江的水声响彻耳畔,登时将京板取而代之,一叶舟,两个人,惶惑,“你是她派来的?你动手罢,给我了结”……
她全都想起来了。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了江边,回忆一旦被唤醒,竟源源不绝喷涌而出。这些年她杀过数不清的人,权贵甚至落魄乞丐,什么都有,十年也不短了,可她偏偏就是记了起来。
她想起来,她飞到那舟棚上,里头那女人已经死了,瘫在舟中。男人一见她,问,你是她派来的吧。
男人脸上有泪,却没求饶。衡参一言不发,抽刀了结了他。她接着去看舟里坐着的人,那人已经死了,一刀致命,一看也是习武之人的手笔。她掰着尸体的下颌端详良久,终确认这正是卷轴上的女人。
这种事一想便知,男人为怕妻子受杀手折磨,先一步送她走了。衡参并非折磨人为快的杀手,可她对此没有半点看法。她砸烂了舟底,将两具尸体带上岸……
波涛碎琉璃,时而摔出巨响,立在江边,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原本明日就该启程回梁,方执说凉快些了搬回万池园,彼时桂花也该开了,园子里定是芳香扑鼻。
回神时,她已将两手攥得发白。走投无路,月光漫洒在江面上,一片流光,正值夏日,却叫人心里发冷。
极慢地,她自问结识那商人的缘由,她想起城门外的一次问乩,梁州城有一户人家会使她丧命,原说主家姓氏是……
是什么?此夜的回忆如洪水般席卷,那个字,却偏偏抓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鵩鸟赋》贾谊:发书占之兮,谶言其度,曰:“野鸟入室兮,主人将去。”
宦官和奉仪说左裕君走到梁州了,但其实,不知道大家注意上一回文程信的内容没,左裕君已经死在路上。所有人都以为奉仪真的恨她,崔空尘知道不是,最后皇宫上下一致选择瞒着奉仪。奉仪的皇权已经出了很大的问题,可以说宦官想瞒,几乎可以瞒住一切事。
奉仪的确救活了虞周,也确实带来了一段盛世。她的一生都挣扎在不必要的感情和君王之道中间,只能说权衡之下,还是权力更使她着迷。
有关那次占卜,衡参想不起来的姓氏,在第二十六回。不过大家心里应该也有答案了。
卦象说那户人家会要她性命,衡参因此跑去万池园、阴差阳错结识了方执白,其实已经改变了因果。本该是她不会认识方执,然后方执一步步查出杀母仇人,然后报仇,所以要她性命。如今倒果为因,一切都变了。
这本书中涉及到东方玄学的一些内容是注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大家也可以理解为本书的“基础设定”。
下回预告:本无缘却枉空辗转,身枰上何事白蹉跎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二回
本无缘却枉空辗转,身枰上何事白蹉跎
九月,新帝奉缺登基,改国号为瑞安。因常年依附于政治集团,盐务产生了不小的变革,所幸盐商盐官早已将政治动向尽收眼底,几十年如一日地,将这变革稳稳落于平地。
因减赋与免考等赦令,梁州一片欢快,万民同乐。在此之中,方执却始终有些心不在焉:自衡参上次送镖而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她心里有种种可能,遇到仇人了、遇到歹徒了、被先帝发现处死了、被新帝召回去替她做事了……如此不乏其数,唯独没有那一件。
她太相信衡参了,相信她会同自己一样珍视这来之不易的时光,绝不再面对那深渊。她怀着这种相信翘首以盼,日复一日,最终走投无路,还是去问了镖局。
她这才知道,衡参此去,正是六壶。
肆於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方执等得肝肠寸断。她说:“既知了地方,肆於可去寻。”
方执望着她的眼,真不知如何是好。你去寻吗?若她真是杀了你我母父的人,你又会对她如何?
她真想问问肆於,脱口而出之际,还是咽了下去。她又对自己说,其实未必就只有那一种结果。
衡参的不归,使方执长久地滞留于芳园里。一日日空盼、一日日乱想,她开始确信就是衡参,她为两人找着还能继续相处的缝隙,绞尽脑汁,可她终究无法。
多少年里她虚恨着一个未知的人,结识衡参之前,就已经与她不共戴天。
日复一日地,她又觉得并非如此。来回的几个梦里,她开始坚信衡参死了——否则为什么不回来?再后来,她想要衡参再来见她一面,她要一个确凿的答案,若说还有另外什么原因,她太想她了。
十月末,衡参回来了。
她的衣衫很薄,叫人一看便觉得受了冷。就是没回来过,原也可从外头裁件秋衣,但她心中有事,不眠不休。她可以使自己变得无知无触,她有这种能耐。
方府没有人拦她,一见她,几个门房都惊喜着问好。晓春要一道引她进来,她摆手道:“不必了。”
同样惊喜的还有金月肆於,彼时凝合堂中,方执不知叮嘱着肆於甚么,案上放着几本簿子。衡参立在门槛外,屋门四四方方,天光极亮,叫人瞧不见她的神情。
方执迟钝地眨了几次眼,她这些日子尽生幻觉,已有些不敢信了。
“天极冷了,你难道不知觉吗?”她还是脱口道。
金月拿了个暖手壶上前去,衡参却不要。衡参直直地看着屋中方执,她不要任何人挡着她,不要任何人影响,她的目光,似要把方执自这情景中剜出来一般。
很多话,不知该怎样开口,难道开口就是永别吗?
金月察觉着甚么,便要引着肆於下去。方执已起身下了地,却拦道:“肆於留下。”
肆於没料到,却还是点头不动了。衡参心里一阵钝痛,你此番为了甚么?难道我会杀你?你怕我,要留她护你么?她无端有些恨了,肆於待在方执身边,一生一世,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你还活着,”方执走上前来,与衡参的目光不同,她看衡参,细细密密,好像描摹,“我当你也……”
衡参摇摇头,方执冲她抬手,她却猛地退了半步。她替方执恨自己,因忍受不了方执的爱。她无数次想过若无其事地回来,甚至昨日还在想,可今日一见她便明白,她心里已有个巨大的鸿沟。
双亲惨案,执迷一生,那句谶言……她真不知这样的两人还要如何继续,她自诩百无禁忌,可命运给了她当头一棒。
方执收回手来,亦退了半步。怨怼、甚至是愤懑,迟来地自她心底升起,她说:“你分明答应过再也不想。”
“我没想。”衡参想辩,从哪里说起?我忘了六壶、没想到那出《吴汉杀妻》?可她忽觉早已不必争辩,于是她沉默了。
“你分明知道我什么也没有了,”方执攥了攥手,人的双手总是徒劳,忙忙碌碌什么也抓不到,“你分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为什么还要这般折磨我。这些日子你杳无音信,可知我是如何熬过?”
她一侧头,甩下两行泪来,一切都没挑明的时候,她至少要把这些话说完。虽然大概,衡参不会再哄她了。
“衡参,我总以为你还是没有心,丢下我,什么也不说,你从来都是这般。”
她决心不再为衡参落一滴泪,她合上眼,胸膛剧烈地起伏。她深知自己说不出一个原谅,她的心想要不顾一切和眼前这人在一起,可她会不自觉地作呕。
那双手是如何置她母亲与死地?她做了无数个这样的梦,使她想要握紧刀冲进梦里。既死,与我死战。
衡参走进来,颇有些执迷不悟地重讲了一遍那个谶言,梁州城门外,老人说,一户人家会要了她的性命。方执几乎都忘了这个故事,她听罢,忽地笑了:“你觉得我会杀你。”她说。
她几乎无法再理解事物,衡参接着说了一番话,连肆於都听懂了。她信了命,这就是命,有仇报仇,亦是情理之中。
方执问她:“你不愿活了。”
衡参却道:“若没有你,原也不算什么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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