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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家并非梁州本地人,可她母亲热心公益,广结善缘,施粥、赈灾、建庙、修路修桥等等无一不为,如此才深得百姓敬重。方执因母亲的缘故,更是从小生活得顺风顺水,既有诗词歌赋熏陶,又享受着百姓的爱戴。
也是因此,方执一心要成为像母亲一样的商人。苏有铁这番话,于她自然是很大的认可,这晌无事了,她就在瑞宣厅里坐下,将接着改修河道、修筑寺庙的打算想了又想,心里也越来越自在了。
过了几天,她又差人去给苏有铁送去了不少好礼,外加一封手信。这段友谊,也算是有了些分量。
二月二龙抬头,盐商一半借由享乐,一半求风调雨顺,定是要将节日大办。除此之外,方家和问家一同在路边开起“百家宴”,其中大鱼大肉,各种上等菜肴,可以拿家伙带回去,也可以上席吃了再走,无论阶级、无论女男老少,皆不用花一分钱。
紧跟着改修河道的事也提上日程,此事不小,方执在上一次商亭议事提议,层层关卡都通过了,如今终于和郭、问以及几个散商一起做起来。方执开始时跟了几日,见一切顺利,便放心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她忙这一阵,也不得闲往看山堂去。她去素钗那儿往往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因此要去的话,总先空出一个晌来。这日终于得闲,用过早膳,便带上金月朝看山堂去。
不料她刚到看山堂的月亮门,便听到里面一阵脆笑。她思忖片刻,猜到是肖家六姨太又来了。自那次转腕儿来过之后,她便嘱咐家里人,她来不必再报,又叫转腕儿直接从东祥门进,离看山堂近些。
方执总以为素钗平日在看山堂难免凄清,自己虽隔三差五能来几次,可她碍于几层心理,总无法将自己放在和素钗解闷的位置。如今转腕儿能来,在方执心里怎么看都是一件好事。
她二人叙旧,方执在门外犹豫。金月不知她心里的想法,也不敢催促,只是安静站着。踌躇片刻,方执还是打道回府了:“走吧,回去将那肆於考一考,也不知给她的书看得怎样了。”
她要做什么、准备去哪儿,素日不和金月商量的,如今说得详细,金月心里倒犯嘀咕了。她二人往回走着,金月忍不住问:“家主为何来了又不进去呢?”
方执道:“你没听素姑娘有客么?她二人旧相识,说些体己话,我若进去,素姑娘还好,怕是客人会不自在。”
金月觉得很是这回事,便不再想了。二人一边逛着园里的花,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到了卧松楼来。进了院门,却见肆於也站在院里,却是也没练功、也不在学字,只痴痴地站着。
方执因问:“若要休息,何不去榻上?”
肆於猛一回神,只见院门旁站着方执金月两人,也不知看了她多久。方执这便走进来了,问她:“所赖何事?这样出神。”
肆於红着一张脸,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二人沉默片刻,方执福至心灵,猜到:“你在听琴?”
肆於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方执却笑了,她自知猜对了肆於的心思,却也不再多说,转而问她识字的事了。
转腕儿这回来,给素钗也带了些新谱子。素钗拿着看了一阵便弹着试了试,后来转腕儿也抱了琵琶来合,二人久未合奏,如今故人新曲,不亦乐乎。
弹了一阵,却是转腕儿先乏了,她没素钗能练,兴许也是她那乐器更累人,总之叫红豆收了琵琶,自歇着了。
她坐在太师椅上呷茶,没静一回儿,便自说到:“你还记不记得绘月,阮弹得不错,跟在张阿嬷手下,总是戴着一个雪花棉的玉镯。”
她虽在素钗身后坐着,却每一句话都带点儿上扬音,正是逼着素钗回她哩。素钗本弹着琴,闻言只得停下来,笑道:“你自歇去,扰我何事呢?”
“总之她也嫁啦。”转腕儿和那人也并不算熟,说到这里,心里还总想着那人的雪花棉玉镯。她见过那玉镯之后也体会到了雪花棉的美,只是雪花棉于翡翠可遇不可求,怎么都没遇上喜欢的。
素钗不答话,离了琴,和她对坐桌边了。红豆要来倒茶,素钗却止了她,自己抬腕倒了一小杯。
“看来开年这阵商人们都忙起了,我本以为是老肖闲不住才到处跑,没想到方老板在家也少了。”
素钗喝茶,亦不做声。转腕儿说这话,是将她也作为妾,可她心里清楚,她和转腕儿并不一样。
说到这里,转腕儿突然想起来什么般,笑道:“我从前看方老板,总还以为她是个正经人士,没成想她也四处留情,风流得很。”
她三番五次来素钗这里,二人什么都聊过了。那时候谈起方执,素钗说的是“我二人各取所需罢了”。转腕儿此人从不拐弯抹角,也不以为素钗会瞒着她,便真当素钗对方执无意,随口就调侃了。
她那么想,可不知素钗一听,心已怦怦直跳。素钗为藏心意,却笑道:“哪里的风传?我倒不知真假。”
“方老板在清雅居捧了个新角儿,他们商人圈里怕是无人不知了。你竟没有一点儿风声,当真是半点不在乎……”
她心里还觉得素钗颇为豁达,说话更不在意起来。素钗心里醋缸和苦瓜汁一齐倒,面上还是掩饰得极为体面。二人聊着,她又不着痕迹地问了些细节,可再多的转腕儿也不知道了。
因是将转腕儿送走了,素钗才静下来细细理着自己的心绪。她原本前后顾虑,心里无处不禁锢着,如今窗纸已破,想到最后,倒有些破釜沉舟之意了。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基本都是以方执的视角展开,我其实有些担心把她写成一个“摄像头”,而忽略了对她的塑造。大家看下来感觉如何?
第18章 第十七回
有情无意泪湿罗帐,夜醪昼酒话沾朝云
大概万池园里绝大多数人,都只敢将素钗当主家待。可下人们又知道她是从鱼龙混杂的地方来,因此,对她既尊敬却有些看不上眼似的。
素钗从来知道旁人的心思,却未尝为此伤神。她面上不在乎这些,可人只要在她身边来往久了,无一不极力和别人说她的好话。原是素钗自己有些驭人之术,看着不经意似的,其实完全明白是怎么收服了人心。
她在万池园,除了对方执暗怀心思之外,也就为这件事费点脑筋了。其实她能做的东西很多,种花都只是顺手,其余闺中之事,譬如写字、刺绣、插画,无一不可用来解闷。惟其好容易得了自在,却偏爱用情,只将日夜为那商人熬了去。
自那次转腕儿说了方执的事,素钗便有了打算。她怕最后是转腕儿误传,便又自己不着痕迹地打探了一番,结果外面商圈都以为然,倒真将这事坐实了。
她不是个老犯踌躇病的人,既决定了,便不问结果地做去。那日刚过春分,正是早上,方执也不知从哪里回来,径直往看山堂来了。素钗因心里有事,见她突然到访,端茶闲聊,倒有些不自在似的。
方执有所察觉,因说到:“看你气色不好,可是病了?虽已仲春,若逢倒春寒还是要注意些。”
素钗心知不是这么回事,却只是应着。她一想自己那打算,竟有些不敢抬头看方执,可笑她也算饱读诗书,还是将恭良栽在这几分情事里。
这么想着,素钗往下瞥了瞥,正看到方执手上还有勒缰绳的印子。便道:“家主今日怎来得这样急?”
方执顺着她的目光看,展开手来,一道印果然未消。她蜷了蜷手指,不解释路上的事,只笑道:“你这里常常有客,我怕不早些来,又只轮到做墙外行人了。”
素钗一愣,也不知她话里真假,只顺着她开起玩笑来了:“您岂能这样折煞旁人。莫说是我,就算这看山堂都是您的,谁是墙外行人,谁又算墙里佳人呢?”
“这么说是我了?”方执边笑边摇头,“我看罢了,既然诗曰‘墙里佳人笑 ’,那么谁说笑谁便是佳人。”
她因转腕儿拜访,其实已经碰壁几次。她做家主的自然不能在意这种事,可她这日找了素钗来,既提起此事,竟也半开玩笑地为自己不平开了。素钗又要接话,方执却已觉话有不妥,便先开口换了话,将这事掀了过去。
红豆在素钗这里半年多,早已和素钗齐了心。她也知道素钗近日有些想法,方执一来,便自觉到院子里去,一来方便她们说话,二来帮她们拦着点儿来人。
方执和素钗下了会儿棋,一边下着一边闲聊,倒说起肆於在院里痴痴听琴的事了。素钗因道:“她若想听,且叫她来。”
“她不过一介仆从,你为她弹琴,她哪里当得起呢?”
“没那意思,”素钗笑道,“平日就算不来人,我也常常练着。若她也正好得闲,过来顺便听听,有何不可?”
方执拿着黑子,不能执一辞。她想的是肆於的怪异,却不知该如何向素钗讲。素钗将那白棋下下,早对她这无言了然于心:“您怕我畏其白目?”
方执一愣,抬眉看她。素钗最受不了她滥用这双含情目,便一侧目躲了过去,笑道:“家主未免太小瞧我,她跟您过来少说也有七八,我如何看不到她的不同?只是既生于天地,焉有对错之分。”
她低头看棋,接着说:“弈有黑白,棋枰容之;事有是非,天地容之。而今一对白目,难道还容不下了吗?”
方执深以为然,笑道:“惟其如此,方某心胸狭隘,倒将你也想窄了些。”
素钗哪里敢应,只笑道:“家主无端讽我,叫我如何答好?”
二人一笑,这事也就说到这里。素钗也没发觉,肆於是来是否,方执还是未给出定论。
且不说这,她两人下棋聊天,好生惬意,转眼一个时辰已过。无奈方执早说好今日去陪荀明用午饭,虽有畅聊之意,却不敢不守承诺,便还是告辞了。
“不必送,切记防寒。”她这边已经起身,不料被素钗拉住了,她没多想,便停下来。一回头,只见素钗已经收回手去,一双眼睛看不出含义。
“家主用过晚饭,可有空闲?”
她问得突然,方执先答了她的话:“并无大事,不过浙南的船要回来了,些许事宜要和文程谈谈。”
素钗便道:“家主忙完,再来一趟看山堂可好?”
方执不明所以,素钗心里意乱,只将那早已寻好的借口说了来:“我有一物想给您看看,只是托人去拿,大概戌时才能拿到。”
“何不明日再说?”方执这么说,既是真有疑惑,又是担心打搅了素钗休息。
素钗只笑道:“家主莫再问了,只当舍我一分薄面罢。”
她真拿准了方执,这话一说,方执自不再问,和她做好约定,便离了看山堂。
却说这日酉时,方执和文程说完话又休息了一阵,才如约往素钗这来。她想起苏有铁送的礼中有一件玉琴样式的小首饰,便差人去拿,顺手带了过来。
到了看山堂,红豆却是不在。方执兀自往太师椅上坐,手上的东西也不介绍,直放在桌子边上了。
素钗为她倒了茶,看到那桌边的小盒子,自笑道:“我请您来,倒叫您先破费上了。”
方执摇摇头:“当个玩意儿罢了,不足为道。”
素钗不再搭话了,她也不上坐,竟走到玉琴边上坐下了。方执奇怪,因问:“不是说看东西么?”
素钗侧面对着她,闻言朝她一笑,只道:“家主可还有事?”
方执听懂她话里意思,只好由她安排了,便笑道:“罢罢,你随心弹去。只是你何曾与我卖过关子?今日你葫芦里的药,我倒是真想一探究竟了。”
那素钗本是事在心头有些忐忑,才想着弹一弹琴叫自己静下心来,如今方执这样说,她又不免红了脸。好在烛火橙明,倒也遮下去了。
一曲弹完,她果真静了下来。她将双手平放在膝头,沉了沉肩,便起身了。方执只是听琴,实在听不出其中玄妙,因此还纳闷着。只见素钗朝她走来,留了一句“随我来”,竟将她引到内房去。
方执心里觉得有诸多不合礼节,可她叫素钗牵着,竟有些骑虎难下。
“您先稍坐,我去拿来。”
方执四下看看,这里面徒有一床榻、高低两个柜子,哪里能坐?她心里已很奇怪,几面的想法都冒了出来,却不知该往哪处想。她二人同为女子,又明白说开过,按理说不应有嫌,她便随口道:“方某身上还是外衣,焉能坐于床榻之上?”
素钗却笑:“家主好生怯嫩,竟不似外人说的那样了。您只坐吧,我还未说什么,您不必在意。”
她说着,不费力便将方执按着坐下了。方执心里又纳闷,“外人说的那样”,那是哪样呢?她由是觉得素钗是对她有什么误会,这才明白,素钗哪里是要给她看东西,八成是找她谈心。
“好吧,”她便安然坐着了,理了理卷在一起的衣袖,问,“你有何事要说呢?”
她抬头看着素钗,如此对视片刻,素钗便也不佯装找东西了。她站在方执面前,也不开口,只一动不动地端详着她。
她少有能这样仔细看方执的时候,上次是中秋节。只不过上次她蹲着仰视,这次却站着俯视;只不过上次她眼里是一汪月,这次却蜷着烛火了。
她耳尖红得厉害,忽而吞咽一声,在寂静里却那么藏不住。或许方执就是在这一刻如梦初醒,可是她只是抬着眉欲说又止时,素钗已欺身上去了。
这琴师什么也不说,她的冲动,却像她的温柔一样缄默。她只是褪了纱衣,那薄薄的两扇肩耸动一下,纱衣就滑落下来。她身后的窗投进来一方清月,落在她温热而透红的身上,将她背上的骨也数得明明白白。
她们之间,好像从没有像这样安静,高烛台上烛光摇曳,她们就在这样说不清的光亮里对峙着。素钗难以想清方执还能这样凝着她多久,她牵起方执的手来,叫她轻轻拢着自己,叫她来解自己的钗裙。
方执随着她抬起手来,也不用力,却也不抽开,好像被什么抽走了魂。素钗的腰肢太过敏感,被人一碰便颤一颤,她抬头猛吸一口气,再低头,方执却已经不动了。
月光的鉴照下,她们就这样定着。素钗就要再一次牵住方执的时候,方执却先一步反攥住她。她们的手紧紧地箍在一起,在这方寸的肌肤之亲里都用尽了力气,如此,她们才发觉彼此的喘息声都是那样剧烈,才发觉这里从来算不上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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