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二人随便走一会儿,就又沿着小道回邸店了。掌柜准备了饭菜,方执一看大鱼大肉,心里泛腻,又要了几碟炒时蔬。她二人一个嗜荤一个喜淡,还真吃不到一起去。饭菜摆一桌子,简直也像个小场子。
正吃着,却有小厮来问要不要听琴,店里有两人极通琴瑟,另有一位姑娘阮弹得极好,这会儿都空着。方执挥一挥手,只叫他别再来了。
那小厮走后,她又回头看看那围屏,虽看它折着未动过似的,却还是呛道:“我分明叮嘱过掌柜,叫她不必安排琴师舞师来。也是怪了,今日一来,怎还是问呢?”
衡参听出她言外之意,因笑道:“真是怪事,我也没叫过琴呀。”
她心里真觉冤枉,只是她二人现在说话真假掺半,她这样解释,到方执耳朵里说不定有些变味。
方执懒得争论她话里真假,夹了一根龙须菜吃了。衡参还想问她为何吃得这样斯文,方执却先一步道:“慢说我也管不着你。到给我查出笼里的事,这间房你随意住着,琴舞戏酒,愿要什么要什么。只是听琴这里并不好,你应到东市里去,琴坊赌场兼有,你听累了,赌钱也方便——不必我说,你应比谁都懂得。”
衡参此番回来多少想认真同她谈谈,戴上这顶帽子可就糟了。她急忙道:“你可罢了,少讽我——”
她心里一咯噔,却突然想到自己介意了老半天的那件事来,因笑道:“方老板,莫说我了,你怎说更爱听琴些,不然也不觅那琴师了。”
她这么问,方执筷子一顿,还是先放下了。素钗的事她虽然自知清白,却终归有些心虚,如今衡参问了,她犹豫片刻,却认真道:“你是拿这话酸我,还是诚心问。”
她们你来我往的,其实都是酸话,不挑明也就当没说过一样。方执这样直说,倒叫衡参也将笑收拾了。
方执觅了位琴师做妾,是她从李义那里听说的。她本也担心了一阵子,因早了几日赶回梁州,见了方执之后,却看她不像是移情于人,便只以为其中还有什么曲折了。
“罢,”她觉得还不到时候,倒后悔自己那么问了,只将菜碟移一移,笑道,“是我口不择言了。”
方执想了想,却没打算就此揭过。素钗的事总之绕不过去,她便还是不拿筷子,接着说:“那人要遭恶人强娶,我一时性急,才将其接回府上。我这事做得欠妥,可那姑娘是个极好的人,你若酸我,尽管用别的话吧。”
她一解释,衡参更明白她的心了,可她听方执的语气,处处怜爱那人似的,心里总归有些醋意。
方执也不知察觉没有,又说:“我并不常去她那里,这些日子愈发少了,她院里冷清,我明知对不住她,却也没什么办法。”
她话里的意思,是真希望衡参能懂。她虽无意在衡参这里显得殷勤,却也不愿引起什么误会。或急或缓、或成或散,她的心就在这里,她以为衡参该很明白的。
方执拎着酒壶给自己斟满酒,笑道:“多的话我也无心说了,怎么想去,看你自己吧。”说完,她竟双手捧了酒杯,低头往前一敬,仰头尽了。
衡参匆忙起身,硬拦都没拦住。看方执这样,她心里一阵酸涩,记得方执不大会喝酒的,怎也将这手段用得这样熟练了?她没再坐下,方执放下酒杯,却笑道:“为何站着呢?”
方执其实已饮酒惯了,这会儿喝得太急,仰面看着衡参,看着看着,眼眶有些红了似的。她只好低下头了,往下摆了摆手:“坐吧,坐吧。”
她二人闲谈如此,倒叫衡参对素钗更有些好奇。她到梁州时就已经偷摸到看山堂瞧了几次,可她往往趁着夜色过去,一旦入夜,素钗便不怎么出房门了,因是只匆匆见过一面。
她又听方执说了些素钗的事,便在心里默默盘算,要再去看一看那姑娘。方执明说过会等她,如今却先一步迎人进府,且不论究竟是什么缘由,衡参以为,自己总还有些好奇的资格。想来这几日没什么事,便干脆第二日去了。
第二日方执正有公务,那郭家有宴,乃是郭印鼎的长男郭怀孝升官之喜。这郭怀孝原名郭奉孝,因避当今圣上名讳才将“奉”字改去,此人官运极好,三十有四,便升到太行尚书一职。郭印鼎实在引以为傲,将有点儿关系的友人都请了来,大办了一场。
这些商人聚到一起,自是花天酒地,无不尽兴。方执半玩着半应付,听过戏又看杂技,看完杂技又吃饭,吃完饭又赌牌。这桌上倒也没人劝她喝酒,她自己喝个浅醉,直玩得头昏脑涨。
她和邢老板、马老板、肖总商还有转腕儿在一处打牌,那肖总商和姨太牌技甚精,打着打着,邢马二人便互相推让,不愿再上场了。
唯有方执迷迷糊糊,到最后一看筹码已输了几十两银子,她才如梦初醒地叫了停。她连连说自己今日不撞财神,好说歹说下了牌桌。郭印鼎吩咐他女儿带方执逛逛,方执稀里糊涂地便叫人引到园子里去了。
郭家大小姐名为舍疾,是一对龙凤胎里的姐姐,如今十之有六,年华正好。家中逢宴,她穿着一身樱桃红的齐胸襦裙,腰身挂着一根杏黄色的穗子,一走路,裙子的底襟随着荡开一点,穗子一摇一摆,显得整个人都活泼了不少。
方执走在她后面,看着穗子晃动,又听着她身上也不知哪里传出的铃铛声,不禁笑了笑。偏偏郭舍疾本是个沉稳的人,和这身衣服有些格格不入。
走着走着,这姑娘突然稳当当停住了,回头看着方执,平静道:“方老板,这里是春山。”
她的眼睛极像她父亲,在方执看来,有些阴鸷似的,和她这如花似玉的青春面容十分不合。方执想了想郭太太的模样,忍不住想,生育这事若是不用郭印鼎掺和才好。
方执应了一声,扶着阑干,自往春山看去。郭府的景色以假山为最,赖是郭印鼎有个门客是堆山石的高手,给他打造了春夏秋冬四组假山,各有千秋,美轮美奂。
看了一会儿,她们便接着逛了。方执常来郭府,这园子也已逛了好些回,因是无甚好介绍的,也无甚新奇。唯有走到秋山旁边,她看到那奇风洞边挡了一面围屏,材料也好,绣工也好,因想到郭印鼎夸过女儿精于苏绣,便也赞道:“这可是你绣的耶?”
郭舍疾也不知想了什么,看了一眼围屏,又看了一眼方执,才淡淡点了点头。
方执看不出她眼里的意思,何况这姑娘实在年少,便也不多想,只笑道:“实在是好,倘若站远了看,怕还以为是真月季映上去了。”
郭舍疾并无开心之意,应得也很勉强,倒叫方执无端碰了个钉子。郭舍疾一转头就走了,再不看那屏风一眼,方执看她这反应,酒醒了一半,只好又跟着走。
原是郭舍疾本不喜欢这些闺房绣活,也不喜欢身上这些破烂穗子。她想考官,或者也想像方执似的做个商人,然而她家里并没指望她做这些。方执夸她绣活儿,她总以为半分炫耀半分说教。
可方执哪知道这些,她跟在郭舍疾后面,怎么想也想不通哪里错了。想她尚能和郭印鼎争个有来有回,如今在大小姐这里却束手无策,又忍不住心里笑了笑。
且不说少年人,就是大人也有情绪不佳,无端发火的时候,一想到这里,方执便也不当回事,只觉是郭舍疾正有心事,自己倒霉便是了。
作者有话说:
有参考:
清前中期扬州盐商的引窝交易与资本市场,黄凯凯
灰鸟那段有件事要解释一下:灰鸟每次看见房上有人,过会儿方执就会说“出门一趟”,导致灰鸟这回先于方执说出“出门一趟”,方执后知后觉其中原因,不免有种被撞破的感觉,才又“报复”说看不顺眼这灰鸟。
第25章 第二十四回
奇客访夜半几多问,远信来春里又添机
且说这日方执往郭府去,万池园檐上可是有一位奇客飞来。
正午时候,园子里佣人都休息下了,偶尔有零散几个人从园里穿过。衡参到了,先小心往卧松阁去,一看空空荡荡,又听真没声音,这才确定方执并没骗她,那肆於果真不在。她便大起胆子来了,只躲着些家丁,没一会儿就到了看山堂边。
偏说无巧不成书,她在那飞檐围墙上踞着,左边看山堂,右边宗祠。平日里宗祠总没人的,这天却有个雇工迷路,冒冒失失闯到宗祠院子里。眼看着自己要被发现了,衡参没办法,只好先落进看山堂院里。
她落得极轻,连旁边的草叶都没晃动似的,如此便等人走了再上去就好。可她一抬头,定睛一看,面前墙根正有主仆二人,两脸惊恐地看着她。
衡参大惑不解,这两人为何在草窝里站着?
她脑子还空着,却见那像丫鬟的马上就要喊人了,只好自认倒霉,情急之中砰一声趴倒在地,双手合十,倒像是乞求的样子:“姑娘免开尊口,唯是拜访——”
她倒没想到这招真见效了,想象中的“来人啊”并没有传来。她不动声色地松了松随时准备蹬出去的腿,抬起头一看,却是那青衣女子将丫鬟噤住了。
她和素钗对视了一眼,想来她们如此关系,如今初见却如此俯仰,她苦笑一下,只觉得上天弄人。
交换过目光,素钗便将面前的人猜到一半了,她轻声问:“敢问您姓甚名谁?”
衡参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好生作揖道:“鄙人姓衡,单名一个参。”
她说到这里,素钗心里已是一震。这名字在她心里缠了好些日子,果然就是这女子。她忍不住开始端详眼前的人,一身黑衣,无甚可说,其实还有些狼狈。
衡参接着说:“实在失礼……”
她二人之间,或失礼或冒犯,背后原因皆显而易见,倒真无法明说。素钗从草丛走出来,上前亦是行礼,打断了她的话:“衡姑娘,在下亦想见你已久,此番你来,倒省了我日夜等着。”
她这样说,衡参倒是未曾料到。接着主仆二人都从草里出来了,素钗进一步将她请到房里去。
衡参心有犹豫,她怕这样贸然出现惹得方执不快,却又想这是素钗邀请的,便也从善如流,坐到看山堂里了。
红豆沏茶来,素钗解释了几句,衡参这才豁然开朗。原是看山堂主仆二人都不贪午觉,这日子院里的蒲凤草长成了,就在那屋檐底下采了来,准备泡茶喝。那屋檐窄窄一条,却恰好叫衡参看不见她们。
到这里红豆便退了,屋里窗户都大开着,亮亮堂堂,她二人都能将对方端详一番。衡参日子混久了,本来如何都能扯上几句,可她看素钗这样恬静,却不好说什么了。
空气凝涩在她们身边,两杯茶也唯有静静地等。半晌,红豆却掀了竹帘道:“素姑娘,红柳姑娘来了!”
素钗无端一惊,又后知后觉就算被撞破了也转圜得了。她和衡参面面相觑,衡参却道:“在下还是先走。”
红豆忙说:“已经到月亮门了,在看花哩。”
衡参想了想,自己正是从屋檐上来,飞檐走壁的事也不必隐藏了,便笑道:“无碍。”
她示意了一下朝东开的窗户,刚起身,素钗却又起身追了一句:“衡姑娘,若是不嫌麻烦,晚饭后再来一趟可好?”
衡参回身看着她,她心知她二人都有话说,便也敞开道:“定会赴约,不过衡某再来,怕是还要得罪。”
素钗猜到她的意思,因笑道:“无妨。”
话音刚落,却听转腕儿已拾级而上,问候声透着竹帘传来,她往前迎,再回头往窗户一看,那黑衣女子早已不见身影了。
入夏天长,用过晚饭,天还没黑下来。素钗心里有事,捱了又捱,读书也无心。红豆看她久久也不翻页,知道她焦灼,却也不好说什么来安慰。
过了一会儿,却是素钗先道:“她和家主之间怕也没那么简单,否则怎不肯正大光明地进来呢?”
红豆也对此颇为疑惑,如今素钗一点,她便附和道:“是很怪,想来感情的事应该确凿一些,难道还不是她么?”
素钗闻言,合上书,笑道:“偏是并不确凿,才说明有感情作祟。我先前并不明白,戏里佳人才子情投意合,说话何必拐弯抹角呢?如今身在其中,才懂得这番滋味。”
家主在外真有佳人了,这件事在府上已传了数日,素钗多少也听到些传言,因想着那人不能不介意自己这“妾”,便静等来访。加之白天一见,同为用情者,衡参那表情她一看便知。又听其姓名,察其举止,才确定了衡参的由来。
红豆懂得模棱两可,只是点点头了。她二人又坐一会儿,素钗始终用心听着房梁的动静,试图提前察觉着点。可直到门外有人轻声叫她,她才心里一惊,那人潜到这里,还真是悄然无声。
她放下书,叮嘱红豆将人迎进来了。
她二人已算第二次见,对坐饮茶,少了些拘谨。衡参笑道:“叫姑娘见笑了,衡某和方总商之间尚有事悬而未决,怕还没有正大光明进这万池园的资格,才不得已做了檐上客。”
她唯恐素钗多一份疑心,便专门带了一件方执的腰饰以证身份,可素钗并不介意,只是好奇道:“姑娘身手不凡,可是江湖中人?”
衡参知道她在探自己的底,便也不隐瞒,摇摇头道:“不瞒你说,衡某唯有这点本事,做些不上台面的勾当,为人送暗镖过活。”
暗镖师虽也算镖师,却和寻常镖师有些不同。一般的镖师身在镖局,成队送镖,往来都摆在明面上。而暗镖往往只有一人送,雇佣者碍于各种原因,要将东西暗中放在某地,便通过门道找到专门的暗镖师。要送的“东西”也百无禁忌,除了一般的金钱地契之外,人头、残肢甚至尸身,只要钱给得足,无一不可送。
素钗不是没有听说过暗镖师,可她始终以为这只是传说,却不料正遇上一位。她心里有些惊讶,却笑道:“营生罢了,有什么上不得台面?慢说某做琴师的,与人赏听,旁人或说一句下贱,某只觉能糊口便是了。”
她二人来回这么一说,便将各自都交代了点,就着谋生这事,也渐渐聊开了。
素钗要见衡参,却是真有话要说,因是一杯茶过后,闲篇说完,才正色道:“衡姑娘,你我大概都是性情中人,有些话现在不说,唯恐日后再有误会。”
衡参一听她这样开场,便也颇为郑重地点了点头。素钗见她也认真了,多少放心了些,接着说:“素钗琴女之命,身权在外,前路实在晦暗,承蒙方老板照顾,才有这样的日子。这一点上,方老板之于我,实在是恩重如山。”
20/107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