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不是——”喊出这两声来,玉尾才发觉衡参松了腿,她睁大了眼,似是完全没有料到。她猛咳两下,接着说:“人不是肉疙瘩,人有心。”
衡参淡淡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玉尾揪住自己心口的衣裳,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哭得泪涕横流,却还是喊道:“衡参,我想做有心的人。赌场哇哇大叫的不是心,思念、心疼、眷恋,这种滋味,你尝过吗?!
“可我想尝……我想……”
说出这些话叫她颤抖不已,可真正传进衡参心里的,只有寥寥几句回音。衡参无端觉出一阵酸楚,她不明白,很不明白。她只是简单地想,她其实不愿听这些话。
毫无征兆地,她的匕首刺下去。
“等——”几乎是本能,玉尾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抱住了她的手腕。匕首在她脖颈上悬着,越来越近。她自知难逃一死,她合了合眼,嗅到淡淡的柴灰掺水的味道,竟是笑了起来。
她灭了火,这便不会引人注意,这夜师姐还可全身而退。她无时无刻不憎恨衡参的心狠,却割舍不下对她的亲情。这是她从有记忆起便牵着的人,这一双手曾无数次紧攥着她,不过不是这样。
她用尽了力气,好在,她已是可以为感情而死的人。冰凉的刀尖刺入她的喉咙,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流了出来。
她的手抓着地上的杂草,疼得第二个指节都抠进泥里。她比任何时候都疼,这一次衡参还会抱着她叫她别哭吗?她再也无法得知了。
长夜还未过半,月亮毫不吝啬它的光芒。血流到鞋边的时候,衡参才后知后觉地将匕首拔了出来。她有些茫然地承受着这片月光,混混沌沌,无可去处。
京城白霜一地,梁州烟火漫天。
年二十五,正是梁州的烟火节。
年下琐事颇多,方执白将两渝之事留给金谢二人收尾,自己匆匆赶回梁州了。梁州人实在浪漫,明明过了小年转眼就是春节,还不愿将中间几天等去,因是塞了赏琴会、烟火节、千灯节、洗冬节,一日一样,就这么玩到除夕。
这一日的主角正是烟火,再过一日花灯,正是方府的拿手好戏。年二十六,梁州的天刚叫烟花闹了一夜,便又被花灯映得彻夜不眠。
梁州的花灯属方府最佳,这一日官商百姓,都结伴到万池园来。方府自是慷慨,无论贫富贵贱,只要诚心来赏,都可玩个尽兴。
方府之灯,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主、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万池园本就诸多水景,如今千树万树琳琅满目,映进水里又是多了一重。
此番美景,简直是流银溢金,将整个方府照得富丽堂皇,真如天上的仙境一般。
官员总商先逛过,又将其余散商、旅商放行,林林总总这些个人,到子时才如数走了。方执白不肯回房,自坐在戏亭里,这些天她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才终于停了一停。
方书真喜欢花灯,因是方府从来都是千灯节的主角。方执白初来乍到,只是置办年末之事都磕磕绊绊,却还是将千灯节照常过了,个中操劳,已非旁人所能设想。然其心里有事,就算这夜尘埃落定,也不过是另一个愁端。
灯匠在各处灭灯,这园子真的清静下来时,四角的灯都灭完了。万池园真的不小,从迎彩院走到看山堂,要走半炷香还多。而这种大,或也可称凄清。
几天以来,梁州的天终于静了一静,只剩下一弯明月。这月亮叫方执白身体里结了冰,她短暂地想起来,过年本不是这样的。
画霓劝她回去,一次说冷,一次说晚。画霓以为极明亮之物的黯淡之时很叫人寂寞,她自知解不开方执白心里的结,却不舍她待在这里。
第三次,她还说冷。方执白却笑了,什么也不说,只叫她先回去。画霓对主子有那么那么多想说的话,可她说这些话的方式就是无言。像往常一样,她顺从地回去了。
灯匠有四五个,一路灭到中间去。方执白从前只知道花灯是如何亮堂,却不知它们熄灭是这样安静。她兀自坐着,几天以来的头等大事结束于四五灯匠手中,她心里种种纠葛,这会儿都冒出来缠绕在一起了。
两渝一行,其实没什么收获,这是她回来之后才发觉的。她对两渝的期盼是借其崭露头角从而站稳脚跟,如今看来,一样也没做到。
这种发觉让她心里空得难受,她不知该与谁倾诉。那是赏琴会的前一天,她徘徊颇久,还是到医馆去了。
做了家主之后,她再不敢独自过去。她对医道有愧,更是对荀明有愧。她当年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定会从医,恳请荀明收她为徒,如今怎样?
荀明从未怪过她,只叫她安心从商,闯出一片天地来。方执白便下定决心,一定快快让荀明看见自己的成就。可眼下一年过去,她始终没找到一个所谓成就,若非太过困顿,这回怕也不会推开那柴扉。
那天她们师徒谈了很多,荀明早些年走南闯北,虽为医者,却也早已洞明了世事。她的话果真有颇多力量,叫方执白可堪静下心来,暂将这个节日度过。
道理她都懂了,可她没有像自己想的那样立刻打起精神来。她总是在安放脑中的道理,却忘了安抚一下自己的心。
她都要忘了,在方家主之前,她原本只是方执白。或许她已为少家主的身份竭尽所能,可是,那兵荒马乱的一岁,她第一个无母无父的新年,她心里的无措、焦虑、惶恐和失落,又该何去何从?
她自知脸上维持不住了,最后叮嘱了管家几句,自往看山堂去了。
作者有话说:
衡参和玉尾的名字都从星宿里来:“璇玑玉衡,浑象候风”,剩下的几人,后面也会出场。
《鲁藩烟火》张岱:……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子、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
第44章 第四十三回
慈母信诱儿多少泪,故人情含暖五九冬
看山堂是她从前住的院子,至少去年她还住在这里。去年这个时候,她正吵着画霓不肯睡去,如今这里芳草萋萋,好像已荒废了几十年。
府上每个院里都挂着灯笼,看山堂也不例外,叫她尚能看清些东西。她拾级而上,屋里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若不是蒙了一层灰,真叫她觉得这一年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走到最南边那间,将东西两边的窗户抬了上去。东边借月,西边借灯,房里的东西也能看个七七八八了。
她抚摸过自己的桌子、矮脚柜,走到榻边,将床帷挂了起来。她走时天还很冷,床帷有厚厚的两层。榻上褥子和方枕俱在,只是空等不见它们的主人,这才失意蒙灰。
她不再看了,倚在桌边,一抬手,指腹上徒有一层灰尘。她不喜欢这种滋味,一点儿也不喜欢。
母亲,这不是过年。
她想起来荀明的话,荀明说,你还有那么多年,不用急于一时,甚至不必逼自己走出来,世上万事没有一蹴而就的,人也一样。
她说这些,那时候,方执白差点儿弹泪。她的确在逼迫自己走出来,告诉自己不能沉湎于痛苦,不要无谓地浪费时间。可其中滋味,又能与谁诉说?她以为没人懂的。
“执白,你总要将事情做得圆满才肯罢休,就连来见我也是,”说到这里,荀明很轻地摇了摇头,比起否定更像是一种心疼,“你说你尚未有所成才不敢过来,可我问你,怎么算有所成呢?”
方执白张了张口,她以为自己能答出来的。
方执白知道荀明厌烦公务繁杂,便只将两渝之事笼统说过。荀明不懂盐务,听罢只是问到:“你去两渝,早已有所谋划?”
方执白抬起眼来,认真、而不无遗憾地点了点头:“那时才是夏天。”
荀明很浅地笑了笑,却将目光游离了去:“也才半年。余南来北往蹉跎了十几年,未尝想过就这样稳在一个小院子里。”
她的夙愿是走遍虞周大地,然而经年已过,她被方书真留在了梁州,从此再也没有出过这一片城。
她还从未和方执白谈起这些,她并非自怨自艾,也没有半点儿后悔,她只道:“尽人事就定有所成,世上没有这种容易。”
况且,事情真的只有成败可分吗?就算不是最初想要的结果,焉知没有其他甚么所得?人是由经历改变着的,眼下执着的这件事,或也有彻底放下的一天。
“你只看见它眼下虚耗心力,以后又是如何?”
她说话并不重,却叫方执白心里撞钟一般。她几次幡然醒悟,却还是忍不住问:“不计成败,又为什么做事?”
荀明以目光点点她的胸口,语重心长道:“问你的心。执白,从没有人催你往前走。就算你母亲活着,到某这来,也只会问你学医可还高兴着……”
听到这里,方执白猛地将手攥紧了。如今忆到这里,她亦是一阵哀伤。一想到母亲她便想要落泪,可她已不习惯如此,她的泪堵在心头,像糊了一团白面。
举目往前,一屋子的闲时岁月,已变成一屋子的灰败月光。从医馆离开的那天,她放下了两渝的结,却也无端变得柔软。她埋进心底的东西被荀明循循善诱坦白出来,或许,老师是想要她痛哭一场吗?
她不忍再想了,最终从原来的书架上拿了本医书,这屋子的东西从未动过,回忆是那样清晰,不由分说地涌进来。
她记得这本书,《经世疫病杂谈》,此书于医者颇有些分量,她在荀明那里背过,她母亲又专门送她一本,就拿在她手上。
她还记得,这本书有一页空白,上面唯有两竖墨迹。她坐回书桌前,径直翻到那里,这两竖字那么潇洒,那么漂亮,字与字之间飞舞地连在一起,好像刚写上去那么鲜活。
她将书本往灯笼那儿凑,她一字一字地抚摸。她原不敢读,荀明的那句“没人催你走出来”浮现在脑海中,她才张了张嘴,却先笑叹一声。
“巉岩有路,但行则成。
“赠爱女执白……”
不知道读到哪个字时,她的泪水自顾自滚了下来。她攥着书边,哭得很静,她心里憋着千斤的湿盐,咸味从心里流出来,再流进心里去。
这一刻她不再想梁州抑或两渝,那永远晃在她心上的商船也终于隐进雾里。若问她这晚究竟想要什么,她想要这一行字换回她的母亲,想要一个怀抱。
如此而已。
也就是这晚,一位檐上客再次造访了梁州。她在黄昏时候出了京城,带着一路的寒气找到这座园子。算起来很久没来了,可她早已无心观赏。她很急切地翻墙踏瓦,好似也没有目的,只盲目地找去。
她告诉师娘,玉尾没了。乌衣拙点点头,这就算是了结。
衡参从不厌恶京城,那里有她的一切,可这次不大一样,说不清原因,她竟然想要逃离。
在中堂没有,祠堂也没有,可她不肯罢休,又到卧松楼、瑞宣厅、紫云厅、宗祠。她的心很乱,身体却如往常般保持着机敏,这种割裂叫她染病一般。
她找了这样久,最后才翻进看山堂里,却意外看到屋里的一点灯光。
她定住了,那点亮光很弱,浮游空中,却一点点渗进她心里。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已兀自静了下来。
良久,她拾级而上,轻推开门。门缝里拥出属于方执白的、暖烘烘的气味,她寒栗一下,从京城披月而来的一身凉意,终于在这一刻卸了下来。
这晚无风,屋子里静得过分。她一屏息便能听见方执白的呼吸声,很均匀,很安适。方执白睡着的样子她闭着眼也能想到,那样乖巧,其实还像个孩童。
她走到南边,发现方执白竟睡在桌上,一本书挤在她的手臂之间。衡参不以为这书会有什么特别,凑近看去,一句“爱女执白”映入眼帘。
她的心猛地一疼,也不知是为谁。方执白睡得很仓促,棉袍也没有好好披着。衡参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她扶了起来。
方执白醒不过来似的,衡参将她横抱起,残余的泪水滴到她手上,她愣了愣,往方执白脸上一瞧,亮晶晶的泪痕凌乱着,叫她心里发酸。
她不便抱着方执白回在中堂,便只好先将她放到这张榻上。她把方执白的棉袍盖好,思来想去,又将外面一层床帷摘下盖了上去。
她合上窗,复又坐回榻边。她不能再装看不见方执白的泪水,兀自想了一会儿,她把衣服解了伸手到内衬里去,只怕她两手的冰凉打破方执白的安逸。
暖得热乎起来了,她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将方执白脸上的泪痕擦干了。
她来梁州总是带着目的,可这一次想要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玉尾说赌场的大喊大叫不是心,那是她的“家”,她不愿听别人非议。但她没有反驳,她懒得说,也说不出。
她手上茧太重,为方执白擦泪只用手背。那泪渍擦不尽似的,衡参弯腰凑近了才发觉,原来这商人始终哭着。
她心里着急,却没有一点办法。她的世事总是那样简单,不想面对的、不想看见的,手起刀落之间便可解决。唯有方执白,叫她的一身本事都毫无用处。
“别哭了……”她说得很轻很轻,自己都有些听不见。她不肯罢休地替方执白擦泪,既不明白方执白究竟为什么落泪,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做这些无用功。
她不懂玉尾的话,她不是没有心,她的心其实生来就满着,可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忽然之间,方执白翻了翻身。衡参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可方执白握住她了,用在棉袍里捂着的手,将她牵到脸颊边上。
衡参的想法停了下来,大脑比她潜伏时还要空旷。她的手被方执白放在脸上,这个人尚在梦中,就这样驯良地蹭着她的手心,一遍又一遍。
十指连心,衡参被她蹭得发痒,却一点力道都不敢使。她见过方执白在外面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样子,却也常常见到这人卸下所有伪装。
方执白对她,其实很没有提防。
棉袍外面有一圈狐裘,红棕的毛裘在方执白指缝里溜来溜去。看着她,衡参忽地想到儿时未能捉到的一只兔子。那小兔儿雪白雪白,阳光一照,两只耳朵透出淡淡的红,很叫人怜爱。
那时她尚能将兔儿追去,此刻她这样心痒,又是想要如何?
方执白的动作越来越缓,最终停了下来。可她几根手指早已将衡参的手缠住,她未封住的衾盖里冒出一阵阵热气,叫衡参的手也同她一样了。
衡参不想将手抽开,便就这样挪了挪身子,靠在床头。她在这商人的呼吸声里数过了无数个春秋,第一次地,她忍不住想,她的一生能遇到这人,大概算是缘分。
36/107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