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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时间:2026-03-09 19:34:56  作者:行山坡
  她走上前去,只问:“刚过完年,你又忙着甚么?”
  相处久了,方执白竟也习惯了她的神出鬼没,她接着写,淡淡道:“商亭议事,岂可不准备一番?”
  衡参知道她对这事的看重,便也真不打扰,就在对面的矮榻上卧下了。她捧着前几日讨的诗文看,半晌,又怕自己这样也是影响,便抬眼看了看,方执白正抬着笔沉思,如入无人之境。
  衡参浅笑一下,接着读下去了。
  她真找到了一处练功的好地方,在梁州城南,山环水绕,四下无人,叫她十分满意。她练起功来不知疲倦,往往在将一个白天都消磨了去。她二人在府里府外各忙其事,竟也就此稳了下来,倒像已这么过了几年似的。
  元宵节的前一天,衡参在外面待得稍久了些。她的时间本就没有固定,早回来些或是晚点儿,几天里都有发生。然她这日回到在中堂,却得了方执白一句审问。
  方执白坐在明间的太师椅上,似乎早在等她了,见她回来,先将她叫到身边,只问:“你今日到哪儿去了?”
  衡参摸不到头脑,她练功一事,该不该说?
  见她犹豫,方执白却将眉头一蹙,很不高兴似的。衡参一头雾水,心想说实话总没错,便只好说到:“我到外头练功去了。”
  方执白自是不信,若只是练功,又为何隐瞒?她今日做完了商亭议事的准备,有宴席请她,便很乐意地去了。她自席上听闻梁州又开了一家寻欢作乐的地方,女男不忌,荤素不忌,赌场、酒坊应有尽有,第一日便闹得门庭若市。
  她一听便觉得衡参不会缺席,她刚因写完上疏而怡然自得,又为这事在意起来。回府之时她便想好了,她将衡参问上一问,若这人执意要再去,她便将其逐出去罢,自己落个眼不见为净。
  如今衡参既说练功,她偏要撞破这谎,便追问:“到哪儿练功?”
  “城南一处荒地。”
  “要走多远?”
  “若快些跑马,来回一个时辰多些。”
  “出城门了么?”
  衡参愈来愈迷,却也只好诚实到底:“出了。”
  “旁边有——”
  “旁边是个叫起水岩的村子,乱积颇为好吃,”衡参上前一步,撑着桌子,直将方执白困住了,“方家主,你究竟要问甚么?”
  她这一凑近,身上竟真冒出些脂粉味来。方执白由此想到她在外头和旁人凑这样近,又气又羞,将脸面别过去,只道:“你编得倒全。”
  衡参百口莫辩,她硬要抓过方执白的手,给她摸自己手上还有些发热的茧:“这有何不信?不若你明日跟我去罢!”
  方执白脸上一红,匆忙收回手来。她兀自默然片刻,想了一想,便将心中所疑说出来了。
  衡参一听,简直是大叫冤枉。也是怪事,听见有这样好的地方开张,她竟也没怎么留心,只顾着满嘴喊冤。
  方执白有些动摇了,又问:“那你身上哪来的脂粉气?”
  衡参本来哭天喊地地自证清白,听见这句,却如木偶戏般停住了。她干笑两声,看着方执白这随时都会起疑的样子,只好将那盒胭脂从怀里掏了出来。
  今日城南有集,因城南多有胭脂铺,集上也有好多卖黛眉脂粉的。她随便逛了逛,觉得这颜色同那少家主十分合适,盒子也颇为好看,便也不顾什么身份关系,先买了下来。
  可是,胭脂黛眉这种极私密的东西,若非那种关系,又岂可送得?饶是衡参不通情爱,却也明白这种道理,因是买回来才觉不合礼数,本都打算丢了,却遇上这么一出。
  她少有支支吾吾的时候,将这盒子放到桌上,竟颇有些别扭:“城南集上有贼,我帮那老板抓贼,人家便将这东西送我了。我也不用这些,你若不嫌弃……”
  她说不下去了,嘿嘿一笑,就这样混了过去。方执白全没料到是这样,余光里那盒胭脂却有些扎眼似的,叫她颇怪地别过头去。
  这算是送她胭脂吗?这木疙瘩,懂得背后有甚含义么?方执白暗里那只手将扶手攥得很紧,却只淡淡道:“先放这罢,画霓自会来收。”
  衡参心下一喜,她以为方执白瞧不上这种小家小户的东西,还颇有些忐忑呢。
  方执白实在无法和她对峙了,便突兀起身离开,没几步却又停下来,解释道:“方某实在厌恶那种七荤八素地方,也不肯叫舍下门客有如此陋习。你爱赌倒无甚所谓,只是梁州有些赌场颇不干净,还请你分辨一二。”
  衡参深深点了点头,但其实没怎听进心里。她余光里那胭脂还在桌上放着,她心里想,真不拿上么?画霓姑娘看见这小东西,若直接扔了该怎么办?
  然方执白已到次间去了,衡参又盯了那小盒子一会儿,也只好随了过去。
  到京城去,方执白只随身带了一个金月,至于衡参,她原以为这人自会同行。算来衡参在梁州已待了不少时日,怕是也该腻了,正好顺道回乡去。
  可她提起这事,衡参却说不回。方执白摸不清头脑,好笑道:“我进京,你倒待在梁州?”
  衡参却道:“我还到北方去,自有事做。你京城事重,安心去罢。”
  她其实无事,但她有别的考量。京城那地方有太多看不见的眼睛,这小商人,最好不要和她有什么瓜葛。
  她既说忙,方执白便也不再问了。出发在即,她心里又紧张又盼望,就这样浑然不觉地过了三天。
  念四日 ,梁州的大道上挤满了送行的人。这些商人平时锦衣玉食,到了这日,却都穿得颇为朴素,马车也都是最简单的轺车,全无奢靡之感。
  衡参将方执白送得颇远,看这些商人穿得一个比一个素,一路上笑个不停。方执白亦乔装了一番,总以为自己也叫她讽了进去,却也无甚可说。
  衡参知她心里恼,却还是不收敛。这商人无论再怎么挣扎,早已和这片世道连在一起了,她究竟真不懂得,还是将自己瞒过?
  生在梁州,对那片虚假的天执迷不悟,非要跳出去,这本是无稽之谈。衡参虽没开口,心里却有些担忧,这商人此次京城,可千万别捅出什么大乱子来。
  到东城门,衡参便再无可送了。为防止这些商人遭到劫掠,京城专门派了官兵到几个府镇的城门接应,来的乃是隶属于右卫亲军都尉府的一□□种威严,叫百姓自发地不敢上前。
  从这里开始,车夫都换成皇城来的,车上的人尽数下来,另有官员将这些商人、随行人士、行李以及马车通通检查一番,一直到了晌午,才终于又启程了。
  将方执白送到车上,衡参眼里却有种少见的沉重。她犹豫颇久,还是将方执白拉了回来,低声道:“天子脚下非同等闲,你行事千万谨慎,千万小心。”
  她几乎未曾露出过这种神情,也从未用这种口吻说些什么,方执白不禁有些怔愣,衡参却又将她推走,只道:“快去罢。”
  方执白无甚可说,便只笑笑,以口型道:放心。
  她二人一路说笑,原本没觉这分离如何伤感,这两句说过,木车窗一内一外,却将彼此看了个百转千回。马车很快便动了起来,木轮轧过阴影线,进了城门,出了城门,连最后一点红色的衣角也看不见,方执白才转回身子,复在马车里坐正了。
  一合眼,衡参方才的凝重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她默然一笑,心想,等她了却了这次商亭议事,和那人好好谈上一番罢。
  车队不及快马,中途在专门的邸店歇息过,第二日午时才能抵达京城。邸店这晚方执白久久难眠,她没叫金月,打算自己出去走走。一推开门,便有一个身穿官服的女子走了上来,此人颇为恭敬地作了个揖,请道:“方总商有何吩咐。”
  方执白又往外一步,合上房门,淡定道:“无事,不过想随意走走,你也一起罢。”
  那人愣了一愣,便低头道:“是。”
  这府镇名为河西,以湖泊著称,他们下榻的邸店就在一个湖边。如今正是下弦,湖边垂柳扶风,更有腊梅飘香,有道是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水可陶情,花可融愁 ,真叫人心旷神怡。
  方执白满眼月色,心里愈发清亮,步子也轻快起来。就这么一路走着,忽看到一个亭子,再一看,亭子里竟也有一盏灯笼。
  她脚步慢了下来,大概想逃,却已来不及了。
  “执白么?”
  她一顿,只好快步迎上去,作揖道:“问老板,竟这样巧。”
  问鹤亭将身子一让,请她进亭子来。她二人各带了一位随从,这两人亦互相示意一下,便无言地守在亭外小径上了。
  她二人并肩阑干前,这里看景没什么遮拦,水面月色荡漾,浮光跃银,很是怡情。方执白心里种种忐忑,这天过完,其实只剩期盼了。
  就算没有那种目的,作为一个商人,她真想见见天子,也是真想和人们议一议这商政。她脸上始终有淡淡的笑,问鹤亭悄悄看了她几眼,不禁笑道:“方总商,常将这一程期盼着么?”
  方执白失笑道:“执白没什么见识,要见天子,不自觉便怀着几分欣喜。倒也想问,姐姐见多识广,心情又如何呢?”
  问鹤亭垂了垂眸,笑意却不达眼底。她只道:“问某也是初来乍到……”
  问家乃是名门正派,几个孩子天资聪颖又踏实肯干,都颇有些才能。然而月满则亏,这一代几人样样都好,却各有顽疾缠身。
  长兄成人那年便撒手人寰,这几年是老三帮着料理家事,然其身子也每况愈下,问鹤亭便渐渐肩起重担来。
  这确是她第一次来商亭议事,可她见过皇上,那时她并非一介商贾。
  从军八年,为将七年,她也算是战功赫赫,少年英才。皇帝曾赞她“当为吾之良玉 ”,然而今时今日,她又要以什么模样去面见这位君王?
  她扶着阑干,往湖面最远处望着:“皇城风云,并非梁州烟雨。如今要去,我却忐忑居多。”
  她总是那么真挚,总是这样,叫方执白屡屡动摇,究竟该信她几分?若在这个世道里有一人愿交付真心,于现在的方执白,恐怕亦会毫无保留。
  可她太了解问鹤亭了,这个人什么都知道,却对两渝整个事闭口不谈,任由她陷入无尽的被动之中。那么这夜,她又该交换多少真心?
  没等她应些什么,问鹤亭却笑着摇了摇头,兀自将那话引开了。方执白或有些探究之心,可问鹤亭已谈起闲话。她是个太会将人引着走的人,在她面前,方执白既已错过,怕是再也得不到回答了。
  及至子时,她二人才前后回了邸店。方执白辗转反侧,深寐已不知几更。
作者有话说:
《蟾宫曲·山间书事》吴西逸:醉月悠悠,漱石休休,水可陶情,花可融愁。
方执白这一趟京城,别说衡参,方家大小主管都担惊受怕。金廷芳原说跟着她去,照应一二,她非不让,只带金月。
 
 
第47章 第四十六回
  皇城一雨更惊奴胆,金鳞漫照再谢圣恩
  这一天京城下着小雨,马滑车错,到城门时已整整迟了三个时辰。
  车队须得在这夜进宫,亥时仍在赶路。京城早已宵禁,大道上一片寂静,偶有巡逻兵路过,马蹄声和齐步声渐近又擦肩,只闻溅雨,无私语声。
  方执白身上乏得厉害,却很有精神,马车驶上更为平整的路,渐起风声。她背靠车壁合上眼,冷不丁想起衡参说过的话,风有很多种形状,静下心来就能听懂。她听了一会儿却笑了,风呼呼地吹,有什么分别呢?
  她有些后悔,那人说这些时,她该再追问一句的。
  车队确已行至高墙一侧,没一炷香的时间便停了下来。又一盏茶的功夫,所有人都已下了车。前后只是墙,方执白想看些什么,便只好抬头望。高大的宫墙已将深夜割了一半,无山无树,孤月如钩。宫灯一连千里,朱墙之上,无言地鉴照着地上的人。
  寒风将细雨带过,纸伞聊胜于无,肃穆的夜似乎能令一切声音消弭。总长换成夫长,官兵换成宦官,人们看似松散,却有种微妙的密切,就这样从城门下穿了过去。
  城门洞略显潮湿,京城这场雨,大概已经下了几日。梁州和东南几个府镇的人聚到一处,共有近二十姓。这些人外加官兵两列,走在道上,竟是静默无声。
  过了墙还是墙,走过甬道还是甬道,皇城的天是窄窄的一条,方执白从伞的边缘往外看,刚抬起头,便有官兵提醒她道:“方大人,当心路滑。”
  她便低下头,不再看了。
  雨只有薄薄的一层,蒙在石板路上,像是一层油腥。几只脚落下几只脚抬起,再往上些,棉袍的下摆荡起宽正的轮廓,随着脚步摇摆。这些人心中或激动或不安,或习惯了高谈阔论又或常常低声下气,此时此刻,却都被这重叠的脚步揉在了一起。
  很久很久,上了年纪的商人几乎已不能再走,队列终于在一个小门前停下了。几位嬷嬷走了上来,提着宫灯,将这些人里的男人分出来。
  人,宛如羔羊,看不见的巨物自前往后分割着,在中间隔成天堑。雨夜的躁动原本并不明显,可这条线太过露骨,叫人心里的不安浮出水面。
  不要……不要……
  谁在低语?方执白倾耳去听的时候,金月终于逾矩地挽住了她。方执白一愣,她其实不知道有什么好怕,这是皇宫,是最不会发生什么的地方。
  她拍了拍金月的手臂,就是这时,子时到了。
  更夫在城墙上,打更声惊雷一般劈下来。一个丫鬟倏尔跪倒在地,哭喊道:“不要……别扔下我……别……”
  人们骤然豁出一个圈,将那丫鬟围在中间。
  金月攥得更紧了,不自觉地,方执白也将她的手臂握住。她和那丫鬟只有几步之远,她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有官兵走上前来,问:“这是谁家的丫鬟?”
  没人上前,方执白几不可觉地挪着脚步,她不知道什么在阻拦自己站出来。金月?还是衡参那一句叮嘱?
  “噔——噔——”
  又是更声,那丫鬟近乎崩溃了,可她嘴里念的,没人知道是什么。问话的是夫长,该问的已问过,既没有结果,他便可以执行了。
  方执白将金月一松,心脏狂跳,却还是迈了出去。
  “这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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