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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笛子送来便又退下,素钗拆了笛锦,方执侧目瞧去,却是上次衡参制的那把。她便笑道:“她原说找你校音,我便料到要送给你,你倒很抬举她,这便用起来了。”
素钗将笛子拿给她看,道:“这段竹成色很好,衡姑娘手艺也好,又是自个儿耳朵听的音准,这般自然好用,岂是抬举?”
她倒有些认真似的,方执把玩片刻,兀自道:“她亦是同从前府上的管家学的,她这人爱钻研些,编个花绳、草虫,剪纸制笛,乃至雕木人儿,无外胡乱学的,却也很像回事。”
她将笛子递回去,素钗却不吹笛,只问:“那是什么时候?”
方执细想了想,最后帮她想到年份的,是金谢二人的死期。
“三十二年……七年前了,”方执笑笑,“那时候在两渝,有位管家姓谢,家里历代是做琴匠的,因会弄这东西。”
她眼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素钗不明缘由,只将话引开了:“衡姑娘说过归期么?听红豆说后日皇帝启程,全城人尽可围观,她再不回来,只怕赶不上了。”
方执心道,她正是怕赶上才躲了。她只摇头:“她那营生总是没有定的。后日你去瞧么?过了这回,再想见见皇帝,只怕难于登天。”
她不问也知道素钗不会去,果不其然,素钗将笛悬于唇边,也不答她,垂眸一笑,兀自吹开了。
皇帝走的那天,方执并未好清,可她不敢叫奉仪觉察这份异端,极尽掩了病态,硬撑着相送。这日之热闹同接驾那日有过之而无不及,她还是站在、跪在问栖梧身侧,她总有些担忧这人看出她病来,可问栖梧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奉仪,望眼欲穿。
方执又开始担忧这病凤冲上去质问问鹤亭之死,好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后来问栖梧告诉她,她在那天动了弑君之念,方执不敢听这种话,唯道:“这话是你硬要说,切莫杀我灭口。”
问栖梧觉得很好笑,拒绝听到商敌的把柄,这是方执独具的一种性格。
南巡轰轰烈烈地来,熙熙攘攘地走,留给梁州的先是一地鸡毛,接着才是所谓荣光。梁州诸多事务都极缓慢地开始复苏,河道总督终于撤兵,东市终于解禁,衙门终于开始敢于开堂问审。
与此同时,盐商在公店也渐渐有了动作,商人们上下多少试探,都不如皇帝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令人放心。就连皇帝都已经表了态,试问谁还拦得住银子流往梁州?
梁州正极滞缓地回到正轨,方执察觉到这恢复之慢,随之想到,这是因为梁州府库因南巡造成的亏空,亦是因为治理重心已随皇帝更向东南。
而她,树大根深,自是并不受什么影响。不过万池园要保留一年作为“行宫”,方府众人还要在芳园住到明年春里。除此之外,梁州吹捧花细夭之潮空前火热,已超过了对以往任何一位戏子,来方府请角儿之人甚有如主议大夫之舅家。
方执不愿叫细夭这般奔忙,她以为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 ,愈盛极一时,愈应该韬光养晦,这才能来日方长。她便同方家班班主、卢照云等人商议一二,除几个实在难以推脱的,其余均托辞拒绝了。
另外,这般方家班实在惹眼,方执特意请了一班镖师随行,另叫肆於也随之去了,单独护着细夭。
方家班走后一日,衡参才姗姗回了梁州,方执一见她,甚觉得阔别多年。彼时晚晌都已过完了,衡参回来,直说要先大吃一顿。方执瞧她真瘦了些,只好令伙房复做了一顿夜宵。
她那伙房一听是衡姑娘要吃,很不含糊,直弄了三荤三素,外加一大碗清炖珍珠鸡。这一道道端到凝合堂去,竟有些端不完似的,方执一看便知道要剩,却不料衡参真吃了十之七八。
她夜里不爱闻这肉腥味,因放下垂帷,坐在次间等着。听衡参说并没剩多少,讶异道:“分明带了不少银子走,哪里至于饿着?无外你又到处去赌,只怕一日便花得不剩了。”
下人已将明间收拾出来,方执这才出来,衡参辩道:“我哪是花尽了,分明是没处花。你先前托我查笼里的事,我这般出去,总算有些结果了。”
方执手里正握着盘珠,闻言一怔。她原说同衡参讲讲南巡几日种种波折,却不料衡参劈面说这话。这时候一位丫鬟最后来收拾托盘,她二人都住了口,丫鬟一走,衡参便将堂门合上了。
方执因问:“那是哪样眉目?”
衡参望着她,却先摇了摇头:“确凿查着肆於身上,我也没那种本事,不过多知道了些笼里的规矩。”
方执略有些失望,还是道:“我唯知道那地方养兽卖与人用,还有哪般规矩?”
衡参踱步道:“你这不错,然其还有另一种用处。你若有门道找上驯兽者,便可以雇其替你办事,杀人灭口、护送、乃至灭族,只要你提,没有不能做的。”
“这驯兽者,就有这般能耐?”
衡参摇头道:“自是带领兽去做耶,好做些便带一两只,若实在难做,就是令兽尽数出笼又有何妨?不过佣金乃是天价……”
她话渐渐止了,却仍背手走着,方执咿呀一声,却道:“你不能坐下说么?这般走得我脑子直涨。”
衡参住了步,好笑道:“原是你说应平静对待,如今我走着说便惹你急开了。我方才吃了那些东西,坐着岂不积食?”
方执深叹口气,只好道:“罢,不过你说这事,我却有些不懂。”
衡参也没再走了,思量片刻,道:“我是想着,你说家里从未有过兽,你母亲同笼的关系,不在买兽上头,怕是在这雇佣上头。”
方执听得紧锁眉头,她细想了想,又问:“那又为何单叫我买回肆於?难道她从前雇兽做事,便觉出肆於颇有本领,单叫我买她回来作个侍卫?”
衡参点头道:“再或是肆於彼时察觉了什么,你母亲怕她终有一日不慎泄露。”
方执沉思良久,最终问道:“那口令呢?有甚么说法么?”
衡参一愣,转而想到她是说知情二字,便笑道:“早同你说这无非驯兽习惯,哪能问得?”
方执点点头,只好作罢了。衡参看她静下心来,便默默又走动起来,不过直走到东尽间去,不再打扰。方执才发觉她走起来没什么动静,却像鬼影似的在尽间来回,便喊道:“你还不如到这来走。”
衡参应道:“这般省得乱着你。”
方执叹气道:“你便过来吧,我亦有话同你说哩。”
方才衡参用饭、方执读书,这堂中几盏连枝灯都亮着,倒像什么节日一般。方执兀自起身灭了一些,彼时衡参也已好生坐下了。
方执与她对坐,便将南巡诸事捡着说了几件,重点落在那晌试探上。衡参听她对奉仪之惧,原有些嬉皮笑脸,直听到这,却登时紧张了起来。
方执已将这事来回盘了几天,本以为平稳过去了,却不料衡参这般如临大敌。她依着衡参,将皇帝的话、她的回答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衡参反复问及奉仪之神态、语气,最终说:“她既有了疑心,并非你三言两语能够消解。不过你答得很巧,她虽然疑心未解,倒肯信你怯懦而不敢作为。”
她的意思,方执完全懂了。一股震慑迟来地爬上她的脊梁,紧接着,是一阵夹杂着恨意的恶心。
奉仪试探她、盘问她,提起她母亲镇定自若,毫不避讳。而失去了母亲的人,却在下面战战兢兢,连丧母之痛也不敢承认。
那股合香复现在她鼻间,几日前她与皇帝不过一案之隔。她想起问栖梧那不加掩饰的目光,想起那一句弑君的话,却向衡参,无端道:“杀人是什么滋味?”
衡参怔住了,她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直白地问。杀人是什么滋味?这像是她身体最深处埋着的一池水,方执一句问,那池水第一次泛起一点涟漪。
衡参张了张口,方执却已回了神,摇头道:“再不能同那病凤在一处了,叫她染得我也有些疯癫。那不是甚么好事,你莫再想了。”
她不问了,衡参却想说,她望了望十指、手心,淡淡道:“并非好事,却也并非坏事,没什么感觉、没什么滋味。人死的时候,也像虫豸一般。”
被刺中了心,还会用那点孱弱的力气拔刀;被砍了头,身子还会像活着一般在地上扑腾;被剥了皮,该跳动的还是会接着跳动。人,无非就是这样而已。
看着她,方执心里五味杂陈,她无由地想,她不会再让衡参手上沾染人命。她能做的事总是很少,万幸,她总还能保几人衣食无忧。
可是衡参攥了攥手,无所谓地笑了:“这不算一种折磨,方执,这世道人人都在杀人,这没什么。”
方执不甚明白,她以为事到如今,世间所有的粉饰都已被无情揭开。她做了数不清的善事以补偿享有的资源,可她不知道,每时每刻都有人因盐业垄断而丧命。这条庞大的筋脉、所谓一国之基,实在是以底层百姓的尸骨铸成。
并非有人刻意瞒她,只不过也从未有人认真计较。生于梁州,食盐公有、统一行售,这在所有人眼里都是理所应当。至于每年人口之变,新生多少、死亡多少,几个数字上下起伏,也终究只是数字而已。
作者有话说:
《司马季主论卜》刘基:激湍之下,必有深潭;高丘之下,必有浚谷。
大家可能不太理解为什么盐业垄断会造成百姓的负担,不在这里阐述了,大家感兴趣可以自己了解一下。
方执并非幼稚才不懂这些,只是盐业这么多年早就成了约定俗成的东西,有些规定,她不会去深想其中的原因,但其实很可能就是为了压榨百姓而定的,只不过都有很冠冕堂皇的理由。她顶多感觉到盐价太高百姓买不起,她也促进过这方面的政策,只能说效果忽微。
话又说回来,她之前打击盐枭,但在老百姓的角度,私盐比官盐便宜得多,某种意义上方执也是恶人。只不过她的视角太正义,觉得剿私就是“应该”,就是“对”。
人永远无法跳出所处的时代,甚至,连自己的固有立场也很难摆脱。这种老生常谈的悲哀并非我写这本书的初衷,本文核心在于“宿命”,提到上述这些,不过是写着写着带出来了。
第98章 第九十七回
舟头舟尾万顷一诉,琴前琴后风云浅谈
肆於刚随家班自北边回来,便赶上商队往浙南,浙南传信说灶丁暴动已有些势头,文程向方执请示一番,便带上肆於南下了。
如今正是仲春,浙南梅雨连连,盐场无法晒盐自然收成不好,盐场主往往因此克扣灶丁月钱。浙南并非要地,穷乡僻壤,灶丁拿了月钱便要供一家老小吃喝,若家里连个地都没有,短了月钱,更是一个月都撑不过去。
方家手下的盐场不少,这种事文程不说见怪不怪,至少也不算生疏。无非先镇压、安抚灶丁,再将盐场主敲打一番,便能安稳一阵子。
然浙南的盐场主是个老油条,一见文程便怨天载道,或说灶丁暴动欺凌他,或说如今盐场收成太差,自己家里也揭不开锅。
彼时盐场淅淅沥沥下着雨,文程带来的家丁已将躁动摆平,文程沿着池埂走了一圈,盐场主在她身后念念叨叨,她听得不禁有些烦躁。
走到一处草棚,文程摘了斗笠,半眯着眼向外望了望。盐场主一口一个“管家姑娘”,点头哈腰地请她坐下喝茶,文程唯抬手止了:“灶丁暴动正因你克扣月钱,盐场收成差,盐价却也水涨船高,赚到你腰里的,我倒不觉有差。”
那盐场主许是没料到她这样直白,虽还笑着,眼神却已有了几分不忿。文程没管他,接着说:“方总商念及浙南雨季,筛盐运盐等等皆让了步……”
她明明白白将这盐场主拿的利好说了一遍,盐场主终究愤道:“你这小娃,谈生意哪有这般咄咄逼人,你说的那些无非纸上谈兵,这雨就是如此,你往盐池里看看,怎么晒盐?怎么晒出天字号耶?”
他说着就要将文程往池埂上扯,文程还未躲,肆於便从她身后阴恻恻地冒了出来。
盐场主只得住手,文程往外走了几步,自走到池埂边上。她远近胡乱瞧了几下,淡淡道:“这话方总商兴许未曾说过,在下乳臭未干,却很敢说。廖老板,浙南的盐自几十年前便归方家,能暂属你廖家监管,你以为,别姓就做不成么?”
她背手身后,说罢转回身来。棚沿上始终滴水,在她身后如雨幕一般:“凡所克扣的,限你一月之内尽数补上,支给你的朱单不会少。这阵子梅雨,下阵子总会太平,但你若屡教不改,下次灶丁暴动,唯拿你是问。”
她们在盐场待到午后才走,如今府上繁忙,文程没再跟着行盐,同肆於二人先回了梁州。她二人舟头舟尾,文程默然想事,肆於却始终在练功。文程偶尔从篷里望一望肆於,肆於不知疲倦似的,红日坠下去,便从她变化的身影里落于水中。
黄昏时候,肆於在水里捉了一条鱼。她拿到舟头来吃,文程看着她吞刺喝血,鱼鳔也呼噜噜地吞下去。她知道家主不愿让肆於吃生食,可她没单说过这事,肆於在她心里就是人,吃再多生肉也不会成兽。
肆於问她,船上能生火么?文程笑道,你也要给我捉一条么?
她并非直接答了,肆於却明白生不成火,她将自己两手埋到水里,复趴着洗脸,喝了几口河水又吐了。她很干净,就是茹毛饮血后,也显得很干净。
她吃好了便安静坐着,文程问她在船上能怎么练功。肆於说这是衡参教的,若能在舟头练武而舟纹丝不动,便能练就一身像她似的轻功。
文程笑道:“那已经成了,舟始终稳着。”
肆於摇头:“她没有完全教了,这不过是皮毛。”
她们静了一会儿,往往这种时候,肆於会给文程讲自己看的江湖故事。她有这种向往,在知道善恶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向善,在懂得侠义之后就以之为梦想,可她不能、也不想离开方执。
她把背后的兵器拿出来,却叫文程拔刀。这刀很有分量,磨痕线整齐密切,跃上水光,竟如丝绸一般。刀把和刀鞘上的金纹原能连成一条,拔出刀来,却又和刀身相接。
饶是不懂兵器,文程也有些惊叹,肆於抿着嘴笑,说这是家主才送给她的,叫熔金刀。
文程后知后觉,府上“马具”一项这月超得厉害,原是将这刀归了进去。她将刀放回去,笑道:“若是这般漂亮,倒也很值那些银子。”
肆於慢慢地自己抚摸刀鞘,慢慢地,文程却说起另一样话来。她从怀里摸出一枚玉豆荚,望着它想了良久,才终于道:“我也有个故事,不过很没头没尾,你若听了,也不许向旁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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