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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於自是点头,文程叹了口气,起头却道:“若不是这东西,我真当从未遇见过她。家主常说梦啊梦啊,到了自己身上,我才有些懂得。”
舟晃了晃,原是行到窄处,文程往岸边看,海棠枝头空空,依旧是那日模样。
梨树已被雪盖了满头,红柳终又造访了方府。她认不熟芳园的路,便叫闻冬一路引着。到了沁雨堂,只有狗上前迎客,红柳一面护着小姑娘一面往里张望,还未瞧见人影,却听得身旁七小姐道:“素姨!红豆!”
红柳定睛一看,主仆二人在墙根收拾篱笆呢。一听来人,素钗二人便双双起了身。七小姐哇一声跑上前来,素钗笑道:“我这般有些风寒,怕染了你,下次抱你好么?”
七小姐自是说好,红柳也已踱步进来,道:“要不说万池园无可比拟,听闻这芳园也是当初集大成之作,却不如你看山堂一根毫毛。”
彼时狗已回了来,素钗向门口闻冬点点头,闻冬便到别处去了。素钗笑道:“这院子样样都好,就是少些绿意,这不是才弄了圈小篱笆。咦,你倒来得很巧……”
这话还没说完,便自院门又啷当进来一个衡参,她正要弯腰同狗玩,却瞧见有客来访。
衡参进来,极板正地向红柳行了个礼,她二人只偶尔见过几次,可是衡参周身气质,红柳记得很清。
二人行罢了礼,衡参便向素钗笑道:“方执说你这从不缺客,我看真有些准。”
红柳闻言却道:“咦?还有人似我这般拖家带口来么?”
“本就不常有客,唯这位爱揶揄我。”素钗这话是点衡参,然衡参只混笑一下,便玩狗去了。素钗自红豆手里牵过七小姐,道:“你去弄些瓜果茶水来,如今我身上病着,也唯有在这院里待客。”
红豆应是,便下去了。
却说她几人围炉煮茶,谈天说地,很是自在。衡参在聚会这项是个万金油,如何都能聊上一晌。红柳嘴里原来柔心阁的姊妹,如玉庆、金岱然、鸣笙等人,衡参闻所未闻,一通下来,却也知道了这些人如今漂泊在哪儿。
谈着谈着,素钗却后知后觉一件事,因将衡参一按,向红柳道:“我原说有个吹笛子的,这不是,就是她呀!”
红柳一惊:“素钗那笛子也是你制的了?”
她心道,此人看着像个文人骚客,手里厚茧却很不对,原是制笛所致。
衡参笑道:“不过略通皮毛,不敢以乐器自居。不过二位若要合音,衡某很愿给垫个底。”
几人并不拖延,这便将三样乐器都凑了齐。乐器这目衡参实难同另两人相提并论,然其竭力压着笛音,并不做主,渐渐倒也很和睦。
弹着吹着,红柳面色却有些不好,素钗以为她伤曲中情,却不料她弹到一半,竟至停了手。笛声随之便止,玉琴这音余了也停了下来。
素钗不问,红柳兀自道:“天子走了,梁州却还是一片浑天。”
说罢,她将七小姐往桌外一牵:“去吧,让红豆带你顽顽狗。”
红豆会意,这便牵着七小姐到别处去了。素钗帮她放下琵琶,红柳才叹了口气,接着道:“这些日子府上总不太平,我这般出来,也是带着七小姐避一避。”
她说这事,素钗和衡参都不好追问,她二人相照一眼,想安慰也不知从何说起。红柳心下思量颇久,终决定说出点无伤大雅的,解一解心中忧愁。
“夫人到处投资置业,如今趁着盐铁法改革之风,上面查得凶些,倒叫夫人有些难堪。不过谁能预料这事呢?依夫人话,原先做事也是万无一失,谁料到有这么一天?
“老肖真不是东西,不说先向外,反而先敲自己夫人一棒。我倒不知道,夫人是有黄金万两耶?叫他堂堂总商这般惦记。”
衡参听罢暗道,商人无非如此,一点蝇头小利也不肯放过,此其因之可称商人。你以为小利而已,人家却觉得积水成渊,多大的商人,也就是这般发迹。
她将这话裹了裹说了,红柳很以为然。她继而说家里暗中拉帮结派,她有心帮帮甄砚苓,却自以为无甚作用,又考虑甄家没落,至今还未表态。
“慢说咱摇个琵琶,就是帮她,也跟没有一样。”
素钗轻轻叹了口气,衡参始终望着桌上竹笛,半晌,她才应道:“盐铁法改革之风,吹得竟这样盛么?”
“是说耶,”红柳不经心弄她那义甲,这会儿已摘下几个,“梁州真真就是个商城也,如今严查商人,想必掀起些风浪。过些日子,还有步兵统领要来,你俩见识多些么,这究竟多高的官耶?夫人说怕,也就是怕的这伙。”
衡参道:“都叫‘统领’了,怎说也该有些分量。”
她素日只听方执谈接驾之难,梁州这般局势大概知晓,却也都是道听途说。如今谈到这,她却暗想,是方执屁股后边太干净,或只是从未与她说起而已?
素钗不知何时已出了神,举目往篱笆那儿望,好似话不进耳。红柳左右瞧瞧,她纠结要不要答衡参这问,思来想去以为方总商也该知道,便直言道:“很该有些分量!是为当年恭家一事而来,好似诛杀跑了一个,如今查到梁州。”
“哦,原是这件旧事。”衡参点点头。
红柳将义甲拆完,这会儿又一个个粘上了。她复将琵琶抱起,叹气道:“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 ,咱几个原不该谈这,还是莫闻窗外事了。”
她拂弦一声,却看素钗并不抬手,衡参弄笛膜之际,素钗兀自摇了摇头:“误了喝药时候,你二人请便,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推开玉琴便起了身,余下两人怔怔地望着她,半晌,红柳只得将琵琶放下了:“或是屋里煮着药汤,不过她拿得动药壶么?”
说罢,她喊过七小姐,向红豆道:“你主子自个儿弄药去了,你还是进去瞧瞧。”
红豆一怔,旋即点了点头,这便匆匆向堂中去了。
这日方执外出公务,及至晚饭后才回府。衡参早已自沁雨堂回来,她将红柳造访一事说罢,方执笑道:“今日晚归原也是为此,莫说我几个总商明争暗斗,要对付恭家,却很一致。”
天下商人之利皆因恭不逾通敌一案折损,这般步兵统领要来,自是十八般欢迎。衡参听罢,不禁笑道:“那事都过了多久,你们还这般深恶痛绝,慢说就算抓着这恭氏,你们也无甚好处耶。”
方执一进来便脱了棉袍,这会儿却有些觉冷,她攥了攥小臂,衡参便将手壶递给她了。
“你倒极有眼色,”方执笑吟吟将暖手壶窝在怀里,复应道,“商人不比官员将领,举一国之财却也难有甚么壮举,无非这时候有些热情,弄个同仇敌忾似的。”
衡参已不在乎她说什么,哼道:“也就唯余这点眼色,如今衡某于你方总商,倒渐渐可有可无了。”
方执抱着手壶想了一圈,才终于品出这话什么含义,因笑道:“红柳谈梁州局势,你倒有些接不上话了?不过我如今事务繁忙,在外密不透风,在你这总还想轻松些。有时候话到嘴边实在恹恹,终还是住了口。”
衡参道:“我原以为你屁股后头太干净,再纷扰也扰不着你。”
方执真回头瞧了瞧自己尾巴根,笑道:“这话也不错,就是极干净耶。”
衡参扑哧一笑,这气来得无端,走得也快。她静了一会儿,转而谈起那两人琴艺。方执声声应着,暗中却想,给衡参再谋个营生才好。
作者有话说:
《眼儿媚·杨柳丝丝弄轻柔》王雱: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好听琴》白居易:一声来耳里,万事离心中。
“不过谁能预料这事呢?依夫人话,原先做事也是万无一失,谁料到有这么一天?”
文程藏烟相识得太匆匆了,以至于文程还未分清自己的感情,像是只能怀念一场已经忘了的梦。
衡参吹笛子,国家队2v1教学局,在这进修个几年,若公主晓还能听到她的笛子,再也不会说她是呕哑嘲哳了。
第99章 第九十八回
帐暖情切山高路远,春月乍醒目不见睫
皇帝来梁州一趟,半句不问公店里那勾当,其实便是表了态。接驾之后,梁州炒窝资金流转眼看着翻了一番,方执早有准备,将两渝等地近十年的朱单都支了出来。
为这事,她同林润英、盖玉等人商议了良久。衡参白日里唯是旁听,等剩下方执了,才同她道:“眼下正是缺银子的时候,皇帝两眼一闭,只管你们捐不捐得,不管你们如何挣来。”
方执也猜到这点,梁州盐商无权无名,徒有些银子而已。然而国事千万,都离不开一个钱字。她只是不明白皇帝之懈怠,衡参解道:“她无非从来都很懈怠,杀人容易治人难,她所信的是暗卫并非文臣,正是说明这点。”
杀人容易治人难,方执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衡参不爱议政,方执却很喜欢听她议政,彼时二人抵足而眠,方执撑起身来侧向她,问道:“她这皇位还能坐多久耶?”
衡参笑道:“这谁知道?不过你这便准备报效,总之有些早罢。”
方执不吭声了,暗自盘算起来。她做总商转眼已快十年,朝中多少也有几双眼,内务局、户管、盐监政等等历来便走动着,借着皇帝南巡,又同几位宦官搭线,加之常年与顺亲王、贞亲王交好,庙堂之变,可以说没有什么不能知道。
就是昨日,她见了一位京城来客,告诉她如今左裕君势头大不如前,她所带过的公子徕、公主綮遭到牵连,徕更是被勒令禁足。
对这些公主公子,方执向来没有明确的选择,不过分散下注,谁都讨好着。就连远在鸿鹄关的公主缺,她也以军需报效之名年年供着。
衡参不懂她对时势之紧张,方执只道:“都以为盐商这般容易,可是要坐稳总商之位便不能失了圣宠,盐法一日三变,利你损你可是大有不同。今年盐铁法改革,明面上对掣盐运盐管得重些,缺口却在预支朱单上,炒窝这才得以发展。”
衡参思索良久,问:“我倒真想请教一句,你这般报效,多少金子才拢得住一位亲王耶?”
方执笑道:“金子算个伴手礼是了,要说贿赂,还真并非如此。新皇登基,连带着一班文武大臣、权贵都跟着变,要想将人拢住,靠的并非这点银两。
“吴越相恶,同舟则共济 ,这话你没听过么?”
方执说这话,身上棉盖已滑到腰际,她却浑然不觉。衡参替她盖好,想到她所言正是让股,因又问:“你能往上报效,别人自然也行,你又如何将人家比下去耶?”
这话她心里其实有答案,可她就是想听方执说。几年前方执白特立独行,硬要自己趟出一条路来,如今又会是什么想法?
方执上手玩她领口那颗盘扣核,指腹按着碾来碾去,倒有些心猿意马。衡参将她一攥,好笑道:“怎地兀自就分了神?”
方执便住手,答道:“欲与权贵同舟共济,然梁州盐商早便在这条船上。衡湘江汹涌,梁州只通快舟,一步错,再追可就难了。”
经年已过,方执这才渐渐明白,“梁州变不了天”,竟是个实实在在的硬道理。
对此,她早已平静,说罢了,只是复玩那一颗盘扣:“这般刨根问底,怎么,你要自立门户做盐商么?”
衡参混笑道:“哪至于这般麻烦,我将方总商府库偷个精光,十辈子也不愁吃穿了。”
方执一怔,笑道:“这么说,我还弄了个引狼入室。”
她将那盘扣疙瘩夹在两指之间,左右挤着玩,或贴着手心刮摩。衡参不懂她想着什么,由她去了。她合着眼一连想起几件事来,最想说的是素钗之病,可最终怠惰,都没开口。
良久,方执无端道:“累得做不成个儿,这般逗逗你倒也有趣。”
衡参登时睁开眼来,这才懂了她手法之暧昧。她将领口盘扣争过来,笑道:“原是你说累,不累的又是你了。我看并非衡某木头,是方总商太过水性。”
方执不羞不赧,见她抢了,还不忘逗上一句:“好,你自己玩也好。”
衡参不肯受她的气,二话不说便将她擒住了,方执很无所谓地看着她,衡参哼道:“这股混劲儿从哪儿学的?”
方执握着她露出来的一截手臂,笑道:“还能从哪儿?”
堂中炉子早已停了,因怕倒春寒才暂放在这。这夜没有炉火噼啪声,连虫鸣也听着颇远。
方执笑着,手上微微用了点力,衡参会意,便侧下身子叫她搂着。方执埋在她胸前,将她背上的肌肉和伤疤都抚摸一遍,然后说:“嗳,你真去做个镖师如何?替人送些东西,天南海北,山水迢迢。”
衡参一怔,方执又说:“我同梁义镖局疏通好了,也没有肯不肯信你一说。你若愿意,便去请个行事牌,若不愿意,当没这一出也好。”
她的声音从衡参怀里冒出来,话尽了,唯余一片寂静。衡参分辨不出此刻心里的感觉,半晌,只是说:“方总商,这是要放我走么。”
方执笑道:“你是个候鸟,是个野马,慢说我也留不住你。”
衡参道:“怎么留不住?不肯信我吗?”
这夜太静,连她分开唇说话的声音也很明显,她舔舔上唇,也有舌尖带出的水声。方执道:“正因为信你,才敢放你出去,这般道理,你不懂么?”
衡参紧了紧手臂,方执闷声笑,指尖轻轻地划着她背上凸起的疤。衡参静了良久,最终道:“如今梁义镖局归官府管制,你将我硬塞进去,不容易罢。旁的事不说也就罢了,既与我有关,也没听你提起。”
方执道:“什么算容易,什么算不容易?我想放你飞一飞,如何都有办法。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 ……”
她念着一首好似梦呓的诗,北风送雁去,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也不过在这烛影青纱帐中。
深春时节,方府来了位江湖人士。其名梅三顺,原是要拜做方府门客。方执从未听过这人,一问府上众人,也并非谁介绍而来。
门客数量虽能体现一门之盛,然梁州方家也并非来者不拒,依陆啸君的话,梁州极贵之府,倒显得没门槛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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