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盏红烛端在她手上,她俯视着地上的人,先涌进心里的竟是心疼。
“就是真於菟,也该知道避着雨些。”
雨比她想得还要大些,瓢泼大雨,漫天挥洒,夜空浮着一层诡异的灰。院中肆於直身跪着,一见开门,从怀里捧出一个东西来。
“家主!肆於粘好了,家主,您有这牌子,就不怕肆於——”
雨水无情,她单知道浆糊能粘东西,却不知其遇水则化。白光乍破黑夜,她亲眼看着好容易粘好的玉牌变得七零八落。她极无措地说着不要,折下身子来挡雨。
没用,她在地上捡那些东西,捡了又掉,掉了又捡。她脸上全是水痕,一头白发,宛如一段脏锦。
“好了,肆於,别找了。”
声音自头顶传来,肆於滞住了,她看见地上的一双脚,与此同时,雨被隔开了。她抬起头来,方执打着一把兽皮伞,就这样来到了她身边。
肆於浑身打着颤,抬头,竟是抖得说不出话。方执想,虎是纯阳之体,可她毕竟不是虎,被雨淋了一夜,加之心绪缭乱,怕是要生一场病了。
“给你自由,不好么?天大地大,你还未曾去过。一辈子圈在这屋檐之间,你不遗憾吗?”
这话太长,肆於几乎听不懂。可她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告诉她,方执说这话,其实是想留下她。
她将这虚无缥缈的缝隙抓住,捧着她剩了一半的玉牌,颤抖道:“家主,别扔肆於,求您。”
方执将她手心的东西拿起来,脏而黏的液体顺着指缝滴答。她说,那就留下吧。
肆於惊诧地望着她,半晌,竟是打了自己一掌。伞下焦灼一片,方执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出尔反尔,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她获救一般转过身去。
“喂,”衡参靠在门边,绕过方执,却笑着向地上那人,“你主子身子太差,你先回去,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无妨。”
肆於听了,立刻站起身来,踉踉跄跄便往院外跑。方执无端追了几步,肆於急道:“家主回去,家主回去。明日后日、明年后年,肆於再说也无妨。”
她反应倒快,衡参噗嗤一声笑了。方执呆呆地望着她,转眼之间,院中已只剩她了。
作者有话说:
《长安夜雨》薛逢:滞雨通宵又彻明,百忧如草雨中生。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方执的痛苦,这件事对她而言并非“获得了一个姐姐”或者“失去了一个忠仆”这么简单。
上回她的猜测中其实有些疑点:为什么方书真养着养着就遗弃了?肆於是如何到了笼里?方书真又是怎么知道她在笼里?
这些事衡参心里有怀疑,但方执暂且无心去想,衡参要再去找探子,也是想试着问问这件事。她之前找不到肆於具体的消息是因为无处下手,现在有年份、出身等等,好找一些。
下回预告: 财路两通长袖善舞,生无归处难得糊涂
第102章 第一百零一回
财路两通长袖善舞,生无归处难得糊涂
清晨,芳园来了位客人,舆车停在北门,她随手便施了几颗银子,叫方府的马伙好好喂她的两匹马。
她常年在北边做生意,门房这会儿没有管家,其余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是认不出来。闻冬将她引到会松厅里,因看见她腰上的烟袋,晓春四竹去取了府上的烟丝,包好之后也带了过来。
白云山却不要烟,笑道:“这并非我的地界,还得先问问方总商意思呢。”
闻冬应道:“已叫人去请了,白老板,您稍等片刻。”
白云山饶有兴味道:“方总商还贪懒觉么?”
三位丫鬟谁都不知该应什么,白云山也不为难她们,终摆手道:“不必叫她,方总商日理万机,说不准是昨夜深熬。我在此候着便是,她何时醒了,你们再请。”
闻冬只得应是,然其还未开口,便听见门口匆匆脚步声。她几人皆回过头去,果真是家主带着金月进来了。
方执大步流星进了堂中,因笑道:“外头下了一夜的雨,马滑霜浓,你是毫不在意。来这样早,岂不扰了旁人清梦?”
她确确实实没睡好觉,可她昨夜那事,该同谁说理去耶?
见她进来,白云山起身相迎,方执摆摆手,自坐到正座。金月四竹留下伺茶,其余人便就此退下了。
白云山玩笑道:“是为见您,听见鸡鸣便再睡不着。”
方执道:“在舍下你可收了那神通罢,别叫某这丫鬟们当你是个不正经的。”
方执示意金月给她点烟,白云山也不推辞,这便吞云吐雾起来。对狡猾的人,如问栖梧、郭印鼎或是眼前这位,方执从来伺机而动,这般白云山只说闲话,她也绝不先问,唯句句应着。
她二人没用的话说了几番,白云山终抿唇一笑,将她此行目的娓娓道来了。原是她在公店那村子盘了一处地,如今已改造成了一个山庄,歌僮舞伶琴师一应俱全,另配有茶间雅室、仿不系舟、赌坊戏园等等,想供各路商人在炒窝之关键时候居住。
方执听到一半,不禁心道,这人实在太有办法,赤手空拳补上家里那窟窿,甚至如今跻身梁州豪商之列,想来非得是这般活络。
听罢了,方执问那山庄多大。白云山道:“占地共计七十七亩,建筑面积二十亩。”
方执惊道:“你弄了这么大个动静,我竟浑然不知。”
白云山因笑道:“虽说都在介村,我那地方比公店还靠南些。介村地价随着炒窝兴盛也涨了不少,不过田价总还不变。”
方执一愣,却没再说什么。白云山想将这山庄暗中广告一番,不可大肆宣传,最好弄个润物细无声似的。而方执是炒窝核心人物,自是替她推广的最佳人选。
白云山将这来意表明,却不提能给什么报酬。方执心里知道,这人是在等她自己开条件。她方执并不缺金银,甚至,就是白云山倾家荡产给她,她也未必看得上眼。建一个山庄请商人住着,方执很清楚,这其中好处在于客人谈吐之间的情报。
她默然良久,白云山不时吐出烟来,渐渐却停下了。烟丝兀自闷在里头,对这场谈话,她其实势在必得。
方执手里盘着黑白两颗棋子,因问:“既是农田,一弄七十多亩,不太大胆了些?”
私占农田在虞周乃是重罪,如今她一占便是七十七亩,方执若真同她合作,不可不先试探一番。
白云山徐徐吐了口烟,笑道:“这块地方在介村、南介村边界,西靠丽山,本就有些纠缠不清。在下将县府宴请一番,给了些好处,如今鱼鳞册上,那地方已并非田地。”
说罢,她便将塔拉里的地契拿了出来。方执也不推辞,接过来细细看了,果真如她所言。
“咦,”方执瞧着地契时,白云山又自顾自道,“生意之余,白某私心想邀请方总商到山庄小住,虽说初夏还不至于避暑,我那里山清水秀,也有些趣味。”
方执暗想,她如今心里烦闷,出去小住倒也好散心。转而又想到素钗之病,不好将她独留府上,因胡乱找个借口回绝了。
白云山不再强让,她二人静了片刻,方执看着地契,其实心已不在上头。她深知这是一场阳谋,白云山此番诚意满满,其实更是一种逼迫。她要找一人合作,若方执不应,郭问肖总会有人应,到那时候,于她方执而言,定是会追悔莫及。
白云山又续了一袋烟丝,她二人对坐桌案,其实心照不宣。半晌,方执笑着将地契推了回去:“如今各家在公店附近租些院子,村民将租金开出天价,实在并非长久之计。白老板建这山庄,其中气魄,方某很是佩服。”
白云山听她说得模糊,且不应话,唯笑吟吟地听着。方执便也不再迂回,直道:“若说广告,宴上随口提及也算,布置戏子门客暗中传播也算。白老板请人帮忙,无论花多少银子,怕是保不准对方出几分力罢。”
白云山心下思量片刻,因笑道:“不过方总商为人,白某还是很愿相信。”
方执摆手道:“咦邪,在下亦是生意人,哪会叫你一句话戴了帽子。依方某意,若某同你一荣俱荣,自会替你尽心张罗。”
“哦?”白云山笑道,“白某洗耳恭听。”
她却也一时忘了礼节,说着话,嘴边漫起白烟。方执瞧着她,白烟散去,先看见她一双眼,接着便是眼下红痣。
这种痣有甚么说法?方执兀自笑笑,想不起来了。
“这很容易,”方执含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笑,“方某想往你那山庄里安排三位下人,旁的一概不要,白老板可愿意?”
白云山微微直了直身,她知道方执之缜密,这三个下人怕也不会叫她有什么麻烦。她只是气方执之狡黠,这般要求实乃坐享其成,而她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烟管磕了一下桌案,她便拿起来抽了一口,接着,一声笑随着白烟散在空中:“好说。既如此,云山便全仰仗方总商了。”
方执呵呵一笑,她二人如此已说个八九不离十,其余闲话,不再说去。
白云山自北门来,方执只将她送到影壁。她回府时专绕了一下,是为绕过马房,她知道肆於一定醒着,将肆於留下看似心血来潮,可她并不后悔。只不过,她暂且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人。
她不再想了,匆匆走过马房库房,因挂着素钗之病,向西直往沁雨堂去了。
有客人来,狗起身迎到院门,一见是方执,便又转头回去了。文程亦在这院,气狠狠地看着狗。好在方执根本没在意,唯问道:“所赖何事?”
沁雨堂院中还有几位短工,文程倒像是监工。众人皆向方执问好,文程应道:“素姑娘要些花木,别的都好说,唯橘子树还要嫁接,因请了些花匠来。”
方执点点头,又问:“里头有谁在耶?”
文程道:“衡姑娘,六姨太,肖夫人。”
方执略作思索,带着金月,这便向房门走去。才走几步,她又忽地停下,因道:“你差人往公店去,叫林润英回来一趟。”
文程应是,方执“嗯”了一声,接着走了。
沁雨堂门口还挂着绵帘,方执甫一进去,便向红豆道:“眼瞧着入夏了,不妨换成纱窗,她这病总捂着也不好,还应多通通风。”
红豆应是,众人原在尽间罗汉床上坐着,一见方执便都起了身。方执先同甄砚苓执手,因道:“可是稀客,坐罢,这样生分作甚。”
她与甄砚苓往里走,红柳在后头随着。甄砚苓道:“听红柳说素钗身上不好,甄某琐事缠身,其实早就该来。”
素钗原在榻上坐着,这会儿非要撑着身子往榻边挪,衡参坐在她边上,只得扶她一二。
方执瞧她这般,因向甄砚苓道:“她不过太固执些,从前生病还叫人瞧瞧,如今非要自己扛着。你说说,这哪是长久之计耶?”
甄砚苓听了,便也劝素钗好生请医官抓药。素钗攥着衡参,急得咳了几声,才道:“又非金玉之身,哪有什么撑不过去。”
方执听不得这话,当即便蹙眉要辩,念着外人在场,最终忍了下来。甄砚苓却已觉出不合时宜,便携着红柳告辞了。
素钗这病算来已有月余,方执心里念着,然其琐事缠身,唯总叫衡参过来探望。她隐约知道素钗讳疾忌医,这日才得闲来细问一番。
她总以为事情有可转圜,哪有人无缘无故惧医呢?就是真有缘由,她身为半个医官,肯定能将素钗说通。她却不料,客人走后,她翻来覆去劝了半个时辰,素钗竟是油盐不进。
问她缘由,她说没有缘由。问她那有何可惧,她说生性如此。问她若不治而亡怎么办,她说命数而已。
一番谈下来,方执没说动素钗半分,却将自己气得火冒三丈。她同素钗从未有过什么分歧,这般忍不住大吵了一顿。她原不知素钗执拗至此,生病治病是多么顺理成章,这人却半点也不松口,硬要自己养着。
衡参夹在中间怎样也不是,她历来不爱干涉旁人,可她瞧着素钗每况愈下,也很理解方执生气。这两人辩得有些不可开交了,衡参终将方执拉到明间,硬叫她住了口。
金月红豆早已避到一边,她二人很知道方执生起气来容易胡乱怪罪。这般衡参掺了一脚,她二人垂着头,都替她捏一把汗。
果不其然,方执将手臂一摔,转头便冲衡参道:“你又是闹得哪般?她什么情形,你就瞧不见么?她如今咳重痰黄,八成寒邪已入里化热,日后进了五脏,才真真是无力回天。”
她说得心里发急,这便又往里去,素钗竟已兀自起了身,方执虽已气昏了头,却还是赶快将她搀住。
“我原不知你这样固执,这几日我那烂摊子一个接一个,你也这般不叫人省心。你怪我不来看你,诚心气我么?我就这样怠惰,不肯往你这绕一回!”
素钗失笑道:“越说越有些离奇了,您公务繁忙乃是正经,素钗乍冷而病,同您又有何干?”
方执将她连推带搡地扶回榻上,气道:“咿呀!我看你是鬼上身了,该叫人来行厌胜之术。你平日最知道事理,怎么就这般反常!记得去年冬里你生那病,也没说不叫治耶?老师给你抓了药,不是半月便好清了么?”
素钗摇摇头,只道:“家主,若硬要治,素钗心里惊悸,恐还适得其反。然我很愿舒缓心情将病养好,您方才说那山庄,若不嫌弃,带上素钗一同去罢。”
方执不由得有些惊讶,素钗平日身上好着都不肯出门,如今病着,倒主动要出门去。方才她与素钗争执,提到白云山之邀约,说“若你好着,咱们一道去顽,该有多好”。她无外随口一说,却不料素钗放心里了。
衡参也已到尽间来,见事态有些转机,便解围道:“这便是了,你先叫她过去养养,实在不行,再行你那一套便是。”
素钗笑了笑,却道:“您方才说已辞了邀请,不知还好不好说?”
方执哼道:“有什么不好说?天底下再没有比你难说通的,若知道如今这般,我当年断不会接你回来,简直自讨没趣。”
衡参已将素钗扶回榻上,她私心也想让方执外出散散心,因极赞成素钗提议。然其突发奇想,问道:“不说步兵统领要来么?你不在梁州招待一番?”
85/107 首页 上一页 83 84 85 86 87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