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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文书,昭示着事变到了尾声。方执又留了一日,差不多将病养好,便准备回介村去。她还是只带了郁与一人,她却不料,半路竟遇着了问府马车。
说来有些好笑,那日郭府议事,肖玉铎问方执藏到哪里去了,方执便交代了自己举家出游一事。这并非她想替白云山广告的手段,然而阴差阳错,倒叫梁州众商都得知了这丽麓山庄。
问府马车停在中途一处村落,原是下车休整,顺道将午食吃了。方执也是这般打算,于是迎面遇着问栖梧及其母林佩璋。有长辈在,方执碍着礼节,只得与其共进了午食。
她吃着乱积都觉得发苦,唯替自己悲哀,好容易在山里弄个隐居似的日子,怎地将这病凤引来了耶?
用罢午食,林佩璋请她同行。方执找借口推辞了,自骑快马而去。
她到了地方便去找白云山,看能不能将问栖梧安排得离她远些。白云山彼时在河边钓鱼玩,闻言笑道:“这倒好说,不过白某原说今夜给您二位接风洗尘,不然算了,给各院里送些好菜便是,这地方不缺山珍野味,都是当日现猎来的。”
说罢,她禁不住心里好奇,因抬眉问:“方总商,您同问总商有甚么渊源么?”
方执倒怕她以为自己小肚鸡肠,因应道:“并非甚么渊源,不过方某好容易出了樊笼,一见她,总以为还在梁州衙门里。”
她接着想,山庄里除了那冼业恩,想必还有旁的客人。若设了宴,也是个众人结识的好机会。相比之下,忍一个问二倒很不算什么。
她便道:“你照样安排,我参宴便是。”
白云山来了鱼,方执往后一躲,因道:“你顽罢,我去瞧瞧家里人,一折腾几日不见了。”
白云山不管鱼了,却想追她:“方总商,我送您罢。”
方执头也不回,摆手道:“到手的鱼别跑了,晚上见。”
方执到处不见衡参,便先往素钗那儿去。方府众人住得还算密集,错落在丽山脚下,依山傍水。她如此才瞧出这山庄之美,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 ,梁州众园林家绞尽脑汁堆出各种山来,总还不如真山来得秀丽。
她到素钗院中时,素钗正和红豆、细夭两人洗摘覆盆子。素钗一见她便住了手,迎上来道:“您总算来了。”
方执瞧她好了不少,心里立刻便轻松起来,因笑道:“怎地这般担心,我叫衡参知会你一声,她怎样说的?”
“她说得轻,然我知道那事,时局动乱,总不放心。”
红豆细夭也已住了手,红豆洗手罢了来招待方执,细夭则只是瞧她。方执向她道:“瞧什么?因着肆於,你我还有隔阂了么?”
执钗二人入了正坐,细夭闻言便上前来,还像从前似的同方执亲热:“家主,细夭口不择言,素钗已替您教训过我了。”
“咦?”素钗稍歪了歪脑袋,笑道,“我不过同你说家主自有打算,就算教训了么?”
细夭瘪着嘴笑,方执将她脸蛋捏了捏,便道:“你去别处顽会儿,我同素钗叙叙旧。”
细夭道:“家主,细夭可是死里逃生,不见您同我叙旧。”
方执道:“哦,不说我都忘了。正巧今晚有宴,你便小酌几杯,祛祛惊悸。”
细夭又在她身畔磨了一会儿,红豆笑她像闻橘似的,她才气拗拗地离了去。细夭走了,红豆将烛灯点上,便也离了这堂。方执先将素钗那病过问一番,素钗道精神也好了不少,方执便又放了放心。
“我原说不叫衡参先告诉你宫中之乱,就怕你挂心着,不好养病。”方执道。
素钗却说:“衡参唯说您有要事回梁,宫中之变,是听旁人说的。”
方执一愣,又要怪索柳烟。素钗却道:“山庄上有一位两广的商人,姓伊,他女儿极爱玉琴,也不知怎地听闻我善琴乐,便请我教她一二。宫中的事,便是从她口中听得。”
方执却不料素钗肯结交旁人,素钗解释道:“他们住在对岸,饶是我在这附近逛逛,也不至于到那儿去。不过这姑娘为人热切,直找到我这院中了。”
方执笑道:“这倒是意外之喜,结交些友人知己,有时候也很叫人舒心。”
素钗手上递了她一颗覆盆子,方执尝了尝,酸得倒牙。素钗笑道:“这是自己在山上摘的,虽有些酸,做果酱倒正合适。”
她虽还有些疲态,可是又像从前似的开始弄这些玩意儿了,方执心里高兴,真觉得这趟丽麓山庄来得好。她因问:“你们三人便去了耶?”
她言外之意,这三人都不像能背背篓的,素钗道:“家主,您可别小瞧了红豆,看山堂水池里的转水石她都抱得起来。她素日穿个碎花小衫并不起眼,然其臂膀之壮硕,甚可与衡参相比,只是比肆於差些。”
方执笑道:“你倒瞧过不少人。”
素钗一怔,耳面立刻便红了,她低头咳了几声,转而道:“也不是我们三人而已,翠嬛、迩云也在,还有衡姑娘。”
她又不叫衡参,改口衡姑娘了。方执觉得好玩,却以为不好再笑,唯问:“衡参到哪儿去了?我这般找了一圈也不见她,晚上山庄有宴,她是来不来耶?”
且不说会宴的事,她回梁州一趟攒了不少话同衡参说,还是关乎公务与时局,不与衡参说说,她总有些不踏实似的。
素钗向外看了一眼,天几乎完全黑了,她便道:“她与梅姑娘在山上,也没带灯,估计该回来了。”
方执讶异道:“她说不爱同那孩子待在一处呢,怎地又混起来了?”
素钗好笑道:“您也有些有失公允罢,提到衡姑娘,便总说‘混’啊‘闹’啊的,衡姑娘此番,可是替您教训孩子呢。”
方执一愣,素钗喝了口水,这便娓娓道来了。原是梅三顺到了山庄,便日日在一处凉台练功。山庄碰巧有个人也练枪,听说她在那儿,便寻过去同她比试了一番。也不知二人究竟谁赢,那日之后,梅三顺天天提枪到那人院里挑衅,衡参终看不惯,将梅三顺引到山上教训去了。
她说罢,方执便立刻有话想问,这时红豆却进来报有客来访,方执心一沉,眼前已浮现出问栖梧那笑容。素钗眼瞧着她神情变了,却也不知缘由。
问栖梧这便进了来,素钗已让出正座。方执并不起身相迎,问栖梧自己坐了,笑盈盈道:“方总商,很不愿瞧着问某么?”
方执不料她这般直白,惊道:“哪有客人一张嘴便这样不饶人?”
问栖梧道:“主人家又如何,待客也不知起身相迎么?”
素钗红豆暗里相照一眼,都不明白她二人为何无端便剑拔弩张开了。
方执无礼在先,唯哼了一声,红豆上前来,方执止了她,亲自给问栖梧倒茶。问栖梧也不推辞,再开口,却有些意味深长:“方总商,那罗巾你还喜欢?怎自我这拿了便私藏起来?”
素钗一愣,这话太有些暧昧,她不禁瞧向方执,方执更是愣住,茶也不倒了,唯好笑道:“你递我擦汗,我再还你,算什么事?我早已放起来了,谈不上喜不喜欢。”
她惯知道问栖梧爱看她吃瘪,因强忍着气,显得像说笑似的。问栖梧倒饶了她,转而说自己是为素钗之琴而来。方执不愿叫素钗劳累,素钗倒很愿意,这便抚琴开了。
也没多大会儿,便有人来请,方问二人先行出去,素钗收拾片刻,也带着红豆会宴去了。
作者有话说:
《题君山》雍陶: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
衡参险些把小孩武心打碎了。
看方执吃瘪是问栖梧人生里为数不多的乐趣。
下回预告:狂梅子落败西山麓,痴凤儿燃血深帐灯
第106章 第一百零五回
狂梅子落败西山麓,痴凤儿燃血深帐灯
这丽麓山庄瞧着不止七十七亩,是因为丽山山麓、山腰实际也是山庄的一部分,却没算在那面积里。丽山乃是一道山系之首,西侧、北侧坡势平缓,莫约成一个弧形,丽麓山庄便依着这弧形建成。
方府众人住在丽山北麓,山上有条小溪,汇入山庄的水景之中,兰芽浸溪,鸟鸣涧涧,秀美可人。而山西麓却是一片毛竹,或密或疏,直长到山腰上去。衡参与梅傲冬的比试,便在这一片竹林之中。
衡参并非真心想同她过招,不过她已觉察出山庄客人之杂,这梅傲冬如此张扬,她只怕此人引火上身,最后殃及方执。这般比试前她便说好了,若她赢了,梅傲冬便就此收敛。
梅傲冬欣然接受了她的挑战,这日午后,如约到竹林里来。衡参选的地方在半山腰上,是为掩人耳目。梅傲冬先爬了一阵山,终在一片竹林稀疏处瞧见衡参,因道:“我当你不敢来了。”
衡参瞧了她几眼,道:“歇半炷香。”
“你吗?”
“你。”衡参真拿了一炷香出来,这便燃了插在石头缝里。
梅傲冬拄着枪,将她打量一番,她觉得这人和平时不大一样,念及此,她便道:“好,不过不肖歇着,热身而已。”
她兀自在这空地里练了起来,大概打了几套,打得筋骨全开,浑身舒畅。其实还没过半炷香,她觉得够了,因向衡参喊道:“来吧。”
衡参原背着身,闻言转身,自竹林里走了出来。
梅傲冬问:“你用什么兵器?”
衡参道:“用拳。”
“什——”
梅傲冬一惊,还未来得及开口,衡参便已冲到她面前。梅傲东赶忙提枪,衡参却又趟步调向,抢右线而来。仓促一瞬,梅傲东回枪格挡,当啷——她自枪杆后对上衡参的眼,习武多年的敏锐告诉她,这目光绝非从江湖武林中来。
她迅速退步拉开,衡参步步紧逼,梅傲冬圈枪扰乱,以寻时机。枪影如龙,缭乱山风,这般防守仓促而不失迅猛,却几乎已是梅傲冬的极限。枪身随着她的动作自有些抖动,她自练到人枪合一,将这极忽微的颤抖也用在招中。
圈枪无外守招,以枪头画圈从而影响对手出拳。这乃是枪手之利,可梅傲冬枪尖再快,总能在残影中看到衡参的拳。
衡参将偏门打满,步伐拳法吊诡难测,梅傲冬试不出她的破绽,来回几番,却惊觉衡参已成步步紧逼之势,甚有几次抢中线而来。
她早就认出这是八卦掌,这一派并不罕见,甚至,她知道衡参一定会试着抢内门抓枪,可是毫无办法。八卦掌以步法鬼魅著称,衡参用来又更是难以捉摸。
梅傲冬枪尖枪杆圈拿劈砸应对,她自知必须打破这种被动,迎难而上,搏出生机。正是扳枪迎步,衡参却一记错掌向她脑后而来。说时迟那时快,梅傲冬即刻回枪,以攻代守,向衡参肋骨而去。
衡参贯腰躲了,梅傲冬以为占了上风,提枪便要接一记直戳。然而衡参折步侧过,向她枪杆而来。
梅傲冬暗叫不好,立刻提防衡参夺枪。她却不料,衡参直接错身切枪而入,一掌向她迎面劈来。
死。
一股巨大的压迫自眉心传来,梅傲冬心里闪过一个死字,衡参劈掌带风,却就此停在了她面前。
风声,并非面前,而是整片山林。竹叶飒飒、山中虫鸣,所有一切在她二人的耳中迟来,梅傲冬扔枪认输,衡参收回手来。
“你师从哪一派?”梅傲冬道,“武玄门,关林寺,甚至清风堂的八卦掌我都见过,都不是你。”
衡参静默地看着她,她承认,眼前这人确有些能耐,挡她一次杀招,记得玉尾也就堪堪可以做到。不对,玉尾赤手空拳,这人有枪……也不对,她要想的不是这个。
梅傲冬接着说,你并非从门派学得,是吗?八卦掌不是这样,武林中的比试也并非如此,究竟哪里不同?杀招,索命,你这样的人,在武林上混不下去的。
衡参零零碎碎听了只言片语,然后想到,自己的拳法在某一年被叫了停。她记得当时练得废寝忘食,只为将拳法参悟到大成,可乌衣拙说,“学会拳法可以杀人,学透拳法就只能禁锢自己”。
她放手了,放弃一道近在咫尺的门,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去。经年已过,她现在有心了,这颗心隐约告诉她,那时她便已经体味了遗憾二字。
梅傲冬说,再比一场。
摇落竹叶,衡参依旧默然望着她,半晌,撤步起架。梅傲冬亦持枪起架,风静了,山林里万籁俱寂,河流也不再流动。她二人几乎同时出了手,不过须臾、一片叶落,梅傲冬的枪尖已指于自己脖颈。
恐惧自她的脊背爬上来,她本能地说“别”,衡参两眼空空,松手将枪扔了。
枪在地上滚了几圈,衡参问:“还比吗。”
梅傲冬看着她,良久才回过神来。她开口时,声音还有些颤抖:“这才是你的能耐是吗,顷刻之间便能让我死,没有过招可言,是吗?”
衡参不答话,她在想,若这小孩被她打得再也拿不起枪来,方执会不会怪她。不,不是因为方执,是她自己,不想这样毁了一个人。
对这种滋味,她很陌生。
她不想撒谎,干脆沉默了。梅傲冬说:“武玄门,关林寺,清风堂,都不是你,拳法集大成者,也不像你这般。衡参,母亲说习武之最乃是于万千江海中看见一滴水,今日与你这番,我总算懂了。”
衡参笑道:“你母亲就没说过,习武之人应沉静内敛,忌张扬跋扈么?”
梅傲冬不吭声了,半晌才道:“你收我为徒,我便听你的。”
衡参好笑道:“你原说输给我便就此收敛,这般岂不耍赖?”
日光尽数没了,天渐渐有些灰蓝,衡参将那炷香剩下的一点拔了,最后道:“我在江湖上得罪了人,这才隐姓埋名,你跟着我,不会有甚么好处。今日这遭,还望你莫再提起,按最早说的,至少在方总商这,你莫再生事。”
她说罢便向山下走了,梅傲冬捡了枪跟上去,不禁问:“她让你来的?”
衡参笑了笑,不答话。梅傲冬接着问:“你究竟喜欢她什么?”
衡参停下来了。她瞧着这孩子,抬眉道:“你又如何,为何这般瞧不上她?”
“所谓商人,无外乎剥削而兴,盐商更是其中之最。如此这般还自称向善、假意仁爱,岂不太虚伪些。若我以后吃不上饭了,便专劫这种商人,劫富济贫,做个侠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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