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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时间:2026-03-09 19:34:56  作者:行山坡
  “回皇上,公主缺带兵入宫,与秦将军里应外合,一个时辰之内便将叛军彻底镇压。丰、章、李几人统领清算党羽事宜……”
  她将来书一字不落地说了一遍,唯有一事暂且隐去。奉仪默然片刻,问:“缺如今在哪儿?”
  崔空尘道:“回皇上,公主缺将徕及其党羽拿入刑部,便带兵回鸿鹄关去了。”
  奉仪举目远方,眼底含着轻笑。崔空尘踌躇良久,终请道:“皇上,丰大人令左相闭门待罪,削去太傅之俸……”
  她留了个话口,是请皇帝表态。奉仪始终转着手上扳指,良久都是无言。丰远度将左裕君罚个禁足,其实很合情理。朝中尽知公子徕乃是左裕君的学生,这般起兵谋反,左不可能不受牵连。
  想罢了,她“嗯”了一声,便接着叮嘱其余事宜。这般谋反不痛不痒,却是个极好的机会排除异己,朝中状况,她要求皇卫快马事无巨细地禀报给她。
  崔空尘一一应下,奉仪住了话,瞧着跑马场,好似又看了进去。初夏还不燥热,高台之上不时有风吹过,很是宜人。奉仪皱纹间始终有淡淡的笑意,崔空尘候在她身侧,正犹豫要不要退下,奉仪却又开了口:“算起来,她已办了两件大事,然此人心计太阴,吾总以为难堪重用。”
  她不禁想道,若衡参还在,饶是有十个公子徕,也无需这般麻烦。崔空尘低了低眉,她听这意思,便知道那狐狸活不长了。
  底下又有人得了柳,这射柳眼瞧着便到了尾声,奉仪转而评道:“射柳不比射猎,唯有第一枝好看些,剩下则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她转而道:“不过政权更迭之际,往往阴谋家独领风骚。此人智比陈平逊三分,计无公孙几处全 ,然其不为吾用,必为吾害。”
  崔空尘跪道:“皇上,您正是一片好时节。”
  奉仪笑道:“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若这般算,吾倒确实还是好时节。不过吾不愿在这皇位上坐到死,将缺扶上来,还要等她再打一场漂亮仗。”
  射柳还继续着,她却不再看了,她兀自起了身,身旁立刻便有人上来跪问。奉仪只道:“吾有些乏了,就到这罢。”
  她随意点了几匹马赏赐,这便拾级而下,唯向崔空尘道:“将她叫到中堂来,吾有话问她——这行宫中堂叫什么?”
  崔空尘应道:“回皇上,怀远堂。”
  奉仪“嗯”了一声,便就此沉默了。
  崔空尘派人先回行宫传话,因而奉仪回行宫时,施循意已在堂中候着了。当年奉仪铲除赵缜,施循意便暗中投奔了皇帝。她是抱着死心下这步棋,不为自保,却为救人。
  奉仪向来喜欢有明确目的的人,救人,奉仪很清楚,这目的看似胸无大志,其实足以圈住人的一生。她亲自下令将华闻筝自曲州带回,但是从那之后,无论是华闻筝还是施循意,都如草虫停在她的指尖,如何处置,只在一念之间。
  施循意说没关系,她总是眨着那双狐狸似的眼,笑着说,只要一起活着便好了。
  施循意在怀远堂外候着,一见皇帝,便同诸宫女一道请安。奉仪笑道:“平身罢,你是功臣。”
  施循意因猜到公子徕有了动作,这全在她的算盘之中,甚至日子都分毫不差。她随皇帝进了堂中,什么也不问,唯无声跟着。
  正是黄昏,堂中烛火通明,奉仪坐于软榻,案上已摆好茶和点心,她望着施循意,此人迎着她的目光,竟无半点惧怕。她根本就像妖精,奉仪想,这妖精竟为了救一个七品小官做到这种地步。
  她住了思绪,问施循意要什么赏赐。施循意却说,等回京将叛贼审完判完,一切尘埃落定,她才敢要赏赐。
  奉仪笑道:“你自称算无遗策,吾还以为,你不必等甚么尘埃落定。”
  施循意道:“小人尝为旁人效命,参策之时,散议便敢设宴庆功。然人有千算,必有一失 ,如今天子之信,小人不敢不等,只求万无一失。”
  她诱公子徕这计乃是假作空城,引蛇出洞。皇帝对公子徕及其党羽怀疑已久,这般借南巡巧作空城,复以左裕君死讯诱之。其中安插专人煽动、造势民心所向等等推波助澜,公子徕果然上钩,被逼谋反。
  他究竟是否要反并不重要,施循意以为,迫使怀疑成真也是一种打消疑虑。四处寻求证据证明他没有奸心,不如这般使其在掌控中自寻灭亡。
  “好,”奉仪连说了几个好,复问道,“丰远度等人将左禁足了,你以为如何?”
  施循意思量片刻,答道:“此罚无可厚非,不过经此一事,小人以为,左相并无叛心。”
  奉仪沉吟片刻,却是不置可否。其实她比谁都清楚左裕君不会反,可此人已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只是想到便一阵隐痛。
  片刻寂静后,施循意极知趣地换了话头,转而谈梁州炒窝事宜。对盐商炒窝,左裕君说养虎为患,她却以为欲取先予。盐铁法有大不足,食盐官有乃几朝几代积留的症结,早晚会被推翻。到那时候,盐商便是一个个无用的废棋,空有几座满金的府库而已。
  这并非她的计谋,而是她对时局的远见。奉仪对此始终不作评价,却很赞成她所言欲取先予,她便只道:“好罢,你先下去吧。”
  施循意行礼退下,走到堂外,天边一片月,已深深嵌进夜中。
  却说这月亮颇好,挂在丽山之上,乃是方府众人在介村看的第一处景色。班主来传话时车队已到了介村边上,偏偏白云山派人来接,方执饶是有心返程,也有些骑虎难下了。
  众人一到山庄便忙着安置行李,白云山给方府腾出五间院子来,物件齐全,直接便能入住,不过都是一进,有三个带厢房。方执已无心听这些介绍,她托辞舟车劳顿,只留衡参、辛宁二人陪在堂中。
  辛宁将造反一事细细说了一遍,家班在贞亲王府演完便住在外头,原说收拾行装明日启程,却不料京城忽传有人造反。她一瞧外头烽火四起,便胡乱顾了几个戏箱,快快带众戏子出城。城门正要封锁,也不知家班谁嚷了一声“咱们是梁州来给贞亲王唱戏的,并非京城人”,那官兵竟将她们放出去了。
  辛宁猜道,造反者一定是贞亲王,否则怎么听见贞亲王便将她们放了呢?方执以为有失偏颇,然而京中究竟如何,谁又能告诉她全貌呢?她在京中的那些眼线、探子,也能如家班这般往梁州来么?
  衡参亦始终愁眉不展,她与方执商议片刻,最后定下今夜她两人便启程回梁。彼时天已黑了,白云山复又造访院中,画霓特意高声招待,屋里方衡二人相照一眼,方执这便起身相迎。
  她正要借口盐务提出回梁,却不料白云山将她一止,道:“白某总算知道您想什么了,您莫再担心,白某接着信儿说,京中早已尘埃落定了。”
  方执一惊,因问:“你怎地这般轻松?”
  她同白云山本就没什么利益冲突,何况梁州众商往往阋于墙而外御其侮 ,国事当前,自是互相周全为先。
  白云山道:“这倒并非白某之力,不过山庄上另有一位官员,乃是在下旧友,这信是她才得的。她此时就在慧心亭中,若方总商不嫌,不妨去见一见她。白某已备了几匹快马,方总商若要回梁,随时便可启程。”
  方执思量片刻,便向衡参道:“先问问究竟什么情形也好。”
  衡参道是,方执如吃了颗定心丸般,这便随着白云山往东去了。
  这官员名冼业恩,乃是两广海关副监督史,官至从三品。此官职有些特殊,同商人尤其行商关系颇深,往往肥得流油。冼业恩在亭中翘首以盼,远远瞧见人影便起身相迎,介绍一番。
  方执亦自报家门,冼业恩道:“方府名扬天下,冼某自幼便很敬服。”
  方执道:“不过家慈之功,落到方某手里,堪堪维持而已。”
  她二人相让着便坐回亭中,同白云山三足鼎立,衡参并不落座,只在下人列。
  这般相逢于冼业恩很是意外,如今梁州炒窝如日中天,她早就想向这靠拢,不料就这般结识了四位总商之一。她将京城之变详细说了,然其也不可能知道皇帝布局,只说公子徕谋反,而宫中兵备充分,天黑前已将其镇压,眼下已到了清算党羽这环。
  方执暗道,这倒的确虚惊一场,不过也不知牵扯出哪些官员来,梁州盐商向上的关系网是否受到影响。这趟梁州,她还是得回。
  她同冼白二人稍谈几句,便将心意表明。这两人都觉此举应当,白云山便叮嘱人先去牵马。方执自知同冼业恩见得太过草率,因道:“方某家眷均在此地,某在梁州待上几日,大概还会回来。”
  冼业恩道:“就急不就亲,方总商还应先妥善公务。”
  她几人再无二话,方执这便告辞了。她要了两匹马,衡参自以为要随行,不料方执不叫她跟着,却点了家丁里一位十人长。
  彼时处处乱哄哄的,方执往马房赶,因道:“素钗她们还在这,明日家班也来,你我都回了,我不放心。介村还算是梁州地界,没人敢将我奈何,你便留在这罢。我此番回去的事,还得你同素钗解释一二。”
  衡参也以为有理,便只随她到马房。她将方执扶上马去,彼时那十人长郁与也赶过来了,二话不说便上马随着。
  衡参瞧她一眼,此人看着年轻,倒很有气魄似的。她最后攥了攥方执的小腿,叮嘱道:“万事小心。”
  方执瞧她模样,倒无端笑了:“家里有肆於文程呢。”
  “嗯,”衡参点点头,“还是小心为宜,你心里急,总容易托大。”
  方执那马儿叫了一声,方执勒绳喝住,最后道:“你还当我乳臭未干么?快回去罢。”
  说罢,她向郁与示意一眼,便策马启程了。衡参一动不动向外瞧着,及至她二人再没了影,才转身回了山庄。
作者有话说:
陈平,刘邦的谋士;公孙衍,战国时期纵横家。此二人都善行阴谋,陈平更是自称“我多阴谋,是道家之所禁。”
《酬乐天咏老见示》刘禹锡: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晏子春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诗经·小雅·棠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奉仪始终在做自己以为正确的事,她能看到的一切问题她都会尝试解决,不过被宦官蒙蔽的,有些事她看不见。
施循意华闻筝剧情见第五十七回,华闻筝当年因为两渝的事被发配曲州了(第五十八回)。
施循意此人,没有善恶没有立场,在其位谋其职,单纯享受掌控全局、视人如刍狗的快感。她是当年瓜分方家的幕后推手(第四十八回),也是金廷芳谢柏文的间接杀人凶手。
下回预告:来诏书平定风波事,回山庄苦遇笑脸人
 
 
第105章 第一百零四回
  来诏书平定风波事,回山庄苦遇笑脸人
  方执回梁州时,文程正在郭府应酬。方执并不回府,反而直往衙门去,衙门一片平静,她便调转马头直往郭府奔。
  郭府下人一见是她,快快将人往里引。方执那内衬已完全湿了,脚底生风一般。郁与在她身后跟着,她从不知道家主有这般耐力,连骑了快两个时辰的马,还能像如此这般。
  方执一进正堂院落,便听得里头热火朝天。那引路的跑上前去,请道:“家主,张大人,陆大人,方总商到了。”
  众人皆哄她迟来,文程坐于席间,闻言却是一愣。她亦派人往介村传话,可她估摸着那人才到而已,怎地家主已回来了?
  方执两三步跃上阶去,大剌剌擦着额上的汗,因道:“咿呀,这也太没征兆了些。”
  郭印鼎笑道:“方总商要什么征兆,难道谁造反还先知会咱们一声?”
  他笑呵呵地引方执坐下,文程这便过来,在她身后坐着。肖玉铎劈过来,笑骂:“你真有些不赶趟,你那探子最是个灵光,素日小打小闹传得到快,这般真用着你了,弄了个神龙不见首尾。咱几人东拼西凑弄明白了,你倒来了。”
  “什么探子?方某也没瞧见耶!”方执赔笑道,“饶了方某一回罢,某就不情急么?瞧这一头的汗。”
  她向张陆二位大人服了个软,其人自是替她说了几句。她以袖子擦汗始终不利索,一回头,身边身后各递来一条罗巾。
  方执看看文程,又看看问栖梧,想到问二难得好心,便将两条都接过来了。问栖梧原已收回手去,见方执接了,倒饶有兴味地笑了笑。
  方执擦着汗,又赔了罪,复问究竟如何。郭印鼎简明扼要同她讲了一遍,无外公子徕谋反、公主缺秦行危镇压,同冼业恩说的无差,不过各环节是什么人领事详细些,也已推测出谁受牵连。
  算来算去,此事于梁州盐商的影响微乎其微。若有人私下同某位官员交好而受牵连,那自是另当别论。
  方执一通听下来猛松一口气,辛宁说贞亲王反了,她简直又动了举家逃亡的心,甚至觉得直接令车队北上也好。
  然而这事虽小,也颇有谈头。商人们自公子徕谈到左裕君,自公主缺谈到公主晓,自秦行危谈到丰远度,颇有些没完没了。归根结底众人都因这变数而内心激动,不这般热闹一番,总以为不尽兴似的。
  及至快破晓时,方执才离了郭府。她与文程郁与二人回芳园,路上错喉不止。她猜着病来,因回府便写了一服药叫人去煎。然画霓金月不在这,银屏拿了方子却有些不知所措,方执便叫她拿给沉香,煎成汤药再带回来。
  府上候着一位秦重,他便是方执在宫中最得力的探子。此人发髻乱蓬,也颇有些狼狈,原是赶来梁州之后又赶去介村,听闻方执已回了来,又匆匆回了梁州。
  方执同他谈了一会儿,便将他安顿在府上,自己就寝时天已彻底亮了。她睁眼瞧着床顶,不由得苦笑天不成人之美。她原以为半月清闲,舟车劳顿之间,却弄了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直睡到午后才起,一睁眼便发觉喉咙如刀割,她倒不觉意外,硬逼着自己吃了些东西,便叫银屏接着拿药去。
  她既已回来了,若要出门,肆於自是随行。她二人一连几天都这么过了,倒也还同往日一样。方执真觉得造化弄人,她多么想先躲开肆於自己想想,然而几次三番,倒分不开了似的。
  到第四日,诏令文书下达至梁州,梁州众官及四位总商至巡府衙门听诏。
  诏曰,逆贼奉徕身为皇子,乃敢包藏祸心,勾结宵小。吾承天地德,早已洞察其奸,虽身在淮梁,而令公主缺待命京中,其人奋力剿捕,将叛贼尽数荡平,奉徕、尧阙等等一干人犯,处以凌迟,枭首示众,以正国法。尔内外文武百官,宜当恪守职责,不必惶惶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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