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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厌异录(GL百合)——行山坡

时间:2026-03-09 19:34:56  作者:行山坡
  衡参想道,那你可真劫错了,这位是个刀架在脖子上岿然不动的。她却不说,唯笑道:“你倒很敢说,不怕我背后告诉她么?”
  梅傲冬将枪一拄,哼道:“不肖你说,这话我早便同她说过。”
  衡参一愣,因问:“她作何反应?”
  梅傲冬学不来方执的笑,唯道:“她就是笑而已,虚与委蛇……”
  衡参心里闪过方执的神情,那个人,犹记得几年前还会因此饱受折磨,如今却已经能一笑了之。她最知道方执并非虚与委蛇,方执只是接受了这无法改变的现实。
  总有人要待在这个位置,如果是她,至少还能做些什么。抱着这种想法,她才原谅了自己。
  衡参无意替她辩解,只是不禁道:“你不知道她的挣扎,那时候,她也不过你这个年纪。”
  她兀自摇摇头,接着下山,不再说了。她的脚步明显急切了些,梅傲冬跟得有些狼狈,因道:“她又不在这,你下得再快,能见着她么?”
  衡参一连跳了几步,笑道:“白老板同我说今晚有宴,你猜因什么而设?同你耽搁太久了些,原打算天黑前回去。”
  梅傲冬徒劳看着一片石群,她用枪试了一番,每一块石头都很活,不知她怎样踏的:“你这是找的什么路耶。”
  衡参已相去几丈,却不应她。梅傲冬望着这几乎走不成的路,瘪瘪嘴,自言自语道:“究竟何方神圣,这般能耐……真不能将我作徒儿么?”
  瞧了良久,她终回了神,蹲下身子,将自己慢慢顺下去了。
  到了宴上,衡参只带着梅傲冬坐在副席。方府门客连同素钗均在这桌上,戏子则在另外一桌。白云山这宴颇有些层次分明,诸位主子在曲水亭中,其余人散落在空地上。
  衡参同素钗坐在一处,总不时往亭中望着,素钗问她为何不到那席上去,衡参笑道:“来得迟些,不好再去。”
  素钗以为在理,彼时那伊惠兰过来找素钗顽,问她覆盆子酱可做成了。她三人便谈起覆盆子酱来,不再说去。
  却说这宴开到极晚才散,方府众人三三两两结伴回了,林佩璋因上了年纪提前请辞,问栖梧将下人遣了,兀自走着。
  月明星稀,她心里有事,在水边徘徊了良久才向山走去。她此行丽麓山庄,并非赏玩风景或是避暑休闲,她要离开问府一阵,这地方正和她意。
  她的院子在山庄边陲,白云山给她了诸多选择,她说喜欢清静,最终选了这院。回去时夜已深了,她母亲还没睡下,她其实料到了。
  她将两位丫鬟遣了出去,自到软榻上饮茶。她母亲原在榻上躺着,扶着床头坐起身来,望着她,一片无言。
  烛光黯淡,映照着这对母女,良久,林佩璋道:“孩子,你不该这样对你父亲。”
  问府多事之秋,林家蠢蠢欲动,问项之弟坐山观虎,亦是蓄势待发。这种时候,问栖梧以养病为由离了府,还将她带了出来。
  问栖梧冷笑一声,却不答话。她以为问项还没搞清楚状况,眼下问仁明问德宗问鹤亭都已经没了,能肩起问家浩荡声名与腌臜苟且的,唯有她问栖梧。她就是要让问项知道,没了她,问项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不过病榻之间。
  林佩璋缓缓坐到榻边,道:“失其所欲而妄行,是谓迷 ,凤儿,你究竟想要什么,你还知道吗?”
  问栖梧收了笑意,一种麻木映在眼底:“使应活者活,使应死者死,无非于此。”
  林佩璋不由得攥起拳来,再开口有些发抖,或是因怒,或是因惧:“应死者,这人也算吗?”
  她抬手指了指天,问栖梧笑了:“母亲,她是最该死的人。”
  砰的一声,林佩璋猛拍了拍床榻,她脖颈上绷出青筋,咬着牙,声音却很轻:“这回宫中之变,与你有多少干系?我问家名门正派,恪守国法,才得以百年兴盛……就为了一个误会,你竟敢做出这种事来!”
  “误会?”问栖梧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上前去,“她杀了问鹤亭,有什么误会?你的轩娘,你说你有她死而无憾,如今也这样不在乎么?
  “你在乎谁?你心里有谁?林佩璋,林家问家百年兴盛就将你弄成这般,为了所谓家族尊严,逼死这个、郁死那个,你的孩子,一个个死于非命,不得善终。你们将问鹤亭逼回来,你说她是你的荣光,可她痛不欲生、日日夜夜挣扎不已,你真的不知道吗?”
  林佩璋大睁着眼,气得发抖,却是说不出话来。问栖梧停在与她一步远处,缓缓拿出一条罗巾来。沾血的罗巾,巴掌大的血花,即使在暗光下也显得触目惊心。
  她拿出一条,又拿出一条,她的病,要她每日都像这般。林佩璋,你心疼过吗?她说,咳血之痛,你如今耳顺之年还不曾经受,女儿却早已习以为常。
  “若我死了,你就是无后而终。你求佛拜庙,行善积德,上天真是待你不薄。”
  静默地,问栖梧将罗巾点了,烛火绵延成两只火凤纷飞在地,林佩璋匆忙挪了挪腿,火星散尽,问栖梧已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浣溪沙·游蕲水清泉寺》苏轼: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
《韩非子·解老》:凡失其所欲之路而妄行者之谓迷,迷则不能至于其所欲至矣。
衡参还是很守江湖规矩的,一开始梅三顺自己练衡参背过身去不看。
问栖梧至今仍然想要她母亲的爱,可她母亲给不出来。只有三个人关心过她咳血疼不疼,问鹤亭李濯涟,还有一个是方执。
不知道这件事以后还会不会写到,但突然很想剧透,方执猜得不错,是问栖梧害死了问德宗。她想见一个亲王,此人是问项的人脉,但问项不愿意给她引荐。借问德宗的丧事,问栖梧见到了所有她想见到的人。
下回预告:几日遣排一心愁绪,半生攥得两手空空
 
 
第107章 第一百零六回
  几日遣排一心愁绪,半生攥得两手空空
  酒局的独特之处,在于使一群素昧平生的人立刻变得相熟,乃至胡乱用彼此的酒具,乃至在分别时拥抱说恨不相逢少年时。
  丽麓山庄听不见更声,只能看月分辨时候,已经子时了,方执带了左右各一个姊妹回来,衡参自窗里瞧见,心里颇有些无奈。画霓金月二人已出去迎客,衡参思来想去,最终偷偷溜了。
  她在外头晃了良久才回去瞧,那两人竟还没走。三个人在院里拖泥带水,一句告辞翻来覆去说个没完。衡参一顿苦等,等到想去素钗那儿凑合一晚,那两人终于相携着辞去了。
  方执送罢了客,兀自在院中站了一会儿,回到堂中,却不料里头端正坐着一个衡参。她眨眨眼,因笑道:“好久不似这般神出鬼没了。”
  衡参气道:“几日不归,归来便这副德行,你将我留在此地作甚?”
  方执作没听见似的,直上前去往她怀里坐,彼时画霓金月还没出去,衡参猛地弹起来:“咦,咦,你作甚?”
  画霓她两人本就往外走着了,不过走到一半而已,既已如此,画霓推着金月快走几步,便就此合门出去了。
  衡参这才回头,方执已兀自坐下了,瞧着她,呵呵地笑。衡参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究竟喝了多少耶?”
  方执晃晃脑袋,瞧她一下下的,心里有曲儿似的:“我醒着呢,喝得不多,不过有些醉烟。”
  “嗯?!”衡参这才嗅出些烟味,她俯身去确认,方执反倒亲她。衡参往后猛地一弹,嚷道:“你不叫我吃烟,自己又闹的什么?你这同白云山一个气味,怎淫来的?”
  方执确是用的白云山那烟杆子,因稍有些心虚,她故作淡定地喝了口茶,却呛了一下,咳个不停。
  衡参道:“你原是个受不住烟味的,到底折腾什么。慢说这山庄上没哪人用你巴结,吃与不吃,不全凭愿意么?”
  方执摆摆手道:“无外好奇而已,尝了一口。滋味不好,我日后再不吃了。”
  衡参心里有气,可是憋憋赖赖不知怎样发作。她又气自己不会撒气,不禁回想,方执都怎么闹脾气的?她定着想了半天,想起来,方执总爱将她赶出去,叫她到别处去睡。
  可这招她怎么用耶?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因硬气道:“你便在这醉着罢,我走。”
  奇怪,她没觉得这话说出来解气,可是说都说了,转身便走。然方执立刻便起了身,追道:“饶我一回,别走,衡参。”
  她自背后将衡参圈住,贴着她的肩胛,嘟嘟囔囔认错。衡参想道,原来是这一环才开始解气。这大小姐怎地就这样聪明,也会撒气也会讨饶?
  她挣了方执,掰着手指,一件一件数她的罪。方执每一件都认了,包括九年前没给兑的那一张纸契。衡参气全撒到棉花上了,方执笑眯眯问:“数完了么?”
  衡参哼了一声,方执又问:“你同那姑娘打得怎样?”
  “还能怎样?”衡参道。
  方执笑道:“她肯听你的了?”
  衡参刚要点头,却发觉这是陷阱,因道:“什么听不听的?我不过想同她试试,不为别的。”
  方执也不强求,一个劲地说热,热着热着,便引她到榻上去了。
  她的确有些醉了,到第二日才想起来好好解释。她二人醒来已日上三竿,方执将昨夜带回的两人说了说,原是两位行商,她有意同其结交一番,而那两人同她聊得意犹未尽,她自是该留客。
  衡参早已没了气,只是笑道:“梅三顺说你虚与委蛇,也不算错。”方执无奈笑笑,也不再辩。
  却说她期盼的游玩度假,这日才算有了些影子。素钗那果子还差些,因又带了好些人上山去采。
  方执这才知道她们摘果子为何慢得出奇,这群人有追野兔的、扑蝴蝶的、爬树的、闲聊不停的、摘花的,算来算去,唯有红豆勤勤恳恳。然方执自己也不专心,她一到山里,不禁怀念儿时挖草药的日子,便带着衡参直往深林里去。
  梁州人玩水惯了,却不常进山,这丽山于方府众人都有些新鲜,因一连几日还玩不腻。一到晚上,山庄上各院里串来串去,伙房是按府分的,今日这院有宴、明日那院开席,活络如索柳烟者,自是日日都混到半夜。
  问栖梧借身上的病,大多邀请都回绝了,只送些谢礼过去,唯有方执开宴她亲自到场。方执也很给面子,请她坐在自己身畔。
  她二人身居梁州四位总商之二,无论怎样,在外人面前总得维系关系。方执心里是这样想的,可她对问栖梧并不只是维系而已。她将带来的渝酿尽数拿来待客,金月倒酒,方执却将问栖梧酒爵一遮,冲金月摇了头。
  问栖梧垂眸一笑,也不吭声,衡参侧目几眼,素钗亦无声瞧着。金月直倒到素钗这,却是衡参道:“咦,你风寒未愈,也别喝了罢。”
  这桌上还坐着冼业恩等人,方执不好絮絮叨叨管这管那,啰里啰嗦,会叫人觉得小气,因指望衡参管着素钗。这种事她不肖开口,衡参便心领神会。
  素钗心里却有些想醉,然红豆已极快地收了她的酒爵,素钗向衡参苦笑一下,只好顺从。
  方执不爱将宴闹得太晚,因开席就比旁人早一个时辰。她带的这些人既能吟诗作赋,又能弹琴唱曲儿,那些官员商人一开始恭维而已,听到索柳烟即兴呵的长调、素钗弹的琴、花细夭唱的曲,饶是羡慕疾夺也成了望尘莫及。
  梁州风雅天下无出其右,这话原听说而已,如今一见才知此话真非虚言。方执养门客戏子,有一大原因便是标榜身份。平日梁州,戏有尧洪班、喜春台、庆煜班明争暗斗,文有废毫才子、食白居士各领风骚,书有问家官幽、郭家郑四桥文歆郭印鼎笔墨戈矛,画有单鹗、婵渐舞、高恭挥毫争色,琴有红柳、八两银、袁弄喜争奇斗艳,曲有何清圆、孟晚吟、焦莺儿百花齐放……
  如此种种,她在梁州尽出风头、使人大赞风雅的机会其实不多,来此山庄,直弄了个独占鳌头。方执原也没多少虚荣心,却叫这一声声吹捧哄得有些忘乎所以,直请这些人日后再到梁州做客。
  酒过三巡,几位官商已谈起正事来,不过旁敲侧击,无外试探而已。彼时红仙在前头跳舞,杨欲怜奏阮伴之。边上素钗坐于琴后迟迟不合,方执也没在意,只当她累了而已。
  她却不知,这会儿素钗五脏六腑疼得像搅在一起,几乎已支撑不住。算来这日也就弹了一曲,这般发作,也不知原由。她将两手攥得发白,鬓角已渗出汗来,无声忍着,就连红豆也未曾发觉。
  彼时饭菜尽数撤了,只剩最后几道果子。红仙那长袖跃于空中,阮音珠落玉盘,素钗听来,极想以玉琴垫她。她强忍良久,以为足以弹上一曲,可是甫一抬手,气力松了,竟吐出一口血来。
  客人都瞧着红仙,没几人瞧着她。可方执将这点动静尽收眼底,登时便要起身,衡参将她一按,低声道:“眼下皆等你表态,你莫离席。我扶她回去。”
  方执心里发急,道:“叫她回去歇着,替我劝劝她行吗,衡参,这地方也不是没有医官……”
  衡参拍拍她以作安抚,便抽身离席,直向素钗走去。她近乎架着素钗,叫人看来却是素钗走着。素钗到人前以风寒请辞,众人皆叫她快快回去歇下,唯伊家关照了几句,伊蕙兰大概想要跟着,却叫她母亲按住了。
  素衡二人走了,诸客人这便又观舞谈事,一切如常,只是角落里空余一架琴,后头再无人影。问栖梧笔直望着那琴弦上滴落的血,再瞧不见什么,才终于收回目光。
  却说衡素两人出了院子,衡参便将素钗抱了起来。她走得颇快,红豆甚有些跟不上。红豆忍不住道:“衡姑娘,小心些。”
  衡参不答话,素钗抬起手来攥住她的手臂,那力道聊胜于无,叫衡参揪心不已。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人已到了素钗屋里,衡参将她放在榻上,借灯瞧素钗面色,倒稍微松了口气。
  红豆给她倒了些温水,素钗先将嘴里血味冲掉了,又顺从喝了几口。这会儿有下人来,红豆出去应,原是问府伙房送来了些雪梨银耳粥。
  衡参替方执道了谢,她将饭盒拿到尽间案上,也不知哪来的银针,自将这粥试了试。红豆已去拿碗勺了,素钗却向衡参道:“衡参,不必弄了,我吃不下。”
  她好似只是方才虚弱了片刻,如今说话,又像平时一样了。衡参心里愁,这愁有多少是为方执,她也没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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