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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臻玉仿佛没料到居然如此轻易,怔了一怔,他忍不住瞧着谢鹤岭的双目,而后缓缓松懈下来。
谢鹤岭这混账出乎意料的一本正经,百依百顺,他都不知道要如何挑毛病了。
谢鹤岭又问:“何时回来?”
宁臻玉想了想:“三月应能回来,还来得及再看看京师暮春的桃花。”
谢鹤岭便点了点头。
宁臻玉又疑心道:“你这人惯有手段,莫非又要让张拾跟着我?”
“他不听命令私自回京,已去领罚,要扫五日的马厩,暂时不能出去。”
谢鹤岭凑近了,在他耳边道:“若说要跟着你,谢某才是最乐意的。”
*
出行一事,宁臻玉并非一时兴起,谢鹤岭既已无碍,他是真想出去转转,看看大好河山。
浮华喧嚣,郁气难解,他在京中太久了,久到忘记自己曾是个喜好山水花鸟的文人。京师里短期内必定有些俗务,他不想搭理,让谢鹤岭这大忙人去烦恼罢。
第三日,宁臻玉早早收拾完行装,正换衣裳,谢鹤岭立在门外听老段禀报事务。
其中一桩要事,昨夜官兵追剿逆党至京畿北边,江阳王真正的尸骨被发现,在一处山谷之中。江阳王的一名随从侥幸存活,说是江阳王目睹太子被谋害之真相,连夜逃出京城,在京畿遭遇匪患被杀害。
于是真相大白,谢大人的罪名又少了一桩。
谢鹤岭朝宁臻玉眨眨眼,小竹在旁嘻嘻笑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宁臻玉哪还不知道这是谢鹤岭的手段,面无表情。
大约是换了新朝,谢鹤岭格外公务繁忙,不多时,他又收到一封急报,打开扫了一眼,神情微妙一变,看向宁臻玉。
“怎么?”
谢鹤岭低声道:“璟王已被捉拿,暂且押在京畿。”
宁臻玉有些意外,璟王逃出皇陵后,接连几日毫无消息,他以为已经逃出生天。
谢鹤岭接着道:“他要求见你一面。”
宁臻玉一怔:“见我?”
谢鹤岭点点头,又道:“他身份特殊,先帝近侍传了话过来,须得按先帝遗命处置。”
璟王此人暴虐癫狂,一败涂地之际不知要做什么,他将信纸收起,正要让下属去拒了,宁臻玉却忽然道:“罢了,我去见一面。”
宁臻玉神色复杂:“他想来有些事要问我。”
璟王暂时被扣押在京畿西南面的一处驿馆。
宁臻玉一路到此,谢鹤岭终究不放心,亲自送过来,身旁还带着老段和几名翊卫护送。
只见这驿馆四面重重把守,来的却不是翊卫的人,尽是宫中羽林军,为首的宁臻玉还有几分眼熟,是先帝病榻前的羽林郎将。
宁臻玉没让谢鹤岭跟进来,只带了先帝的内侍进了驿馆内堂。
这位内侍他同样见过,是宜秋殿那位抄书的老太监,因天家接连祸事,此时面上有些哀色。
宁臻玉与他寒暄几句,便进了门。整个院子除了璟王空无一人,毫无声息。
璟王果真坐在屋内,没有往日的金冠玉带,只着了一身布衣,灰白的脸上毫无表情,许是即将赴死之故,甚至有些死气。
然而宁臻玉有种莫名的感觉,璟王穿着这身布衣时,仿佛放松了些。
璟王上下打量他一番,讥讽道:“本王听闻你还在京中,甚是惊讶。”
宁臻玉不答,只朝璟王拱手施礼,璟王却嗤笑一声:“装模作样,朝中不是已昭告天下,本王的身份是假,打算将我革除爵位么?”
但璟王的爵位却不是继承先江阳王得来的,而是皇帝亲赐的。
宁臻玉也不争辩,依旧问道:“璟王要见我?”
璟王眼角抽动一下,目光扫视和宁臻玉和身旁的老太监,好半晌才问道:“本王听说那云麾将军,拿着先帝的遗诏?”
宁臻玉顿了顿,道了声“是”。
不仅拿着先帝遗诏,还借此揭穿了璟王的身份。
璟王却似乎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握着扶手的手掌骤然收紧,哑声道:“是不是江令娴让他来的?”
江令娴是江夫人的名讳。
宁臻玉滞了一滞,不好回答。
天下皆知先皇后早已病逝,江夫人在世的秘密没有多少人知道。
璟王却从他的沉默里找到了答案,他大笑出声:“她果然活着!果然还活着!”
“皇帝骗我说她已病死,骗了天下人,我却知道她定然还活着……她不肯留在宫里,皇帝那样痴心,怎会让心上人病死在宫中!”
璟王癫狂一般,拍着扶手哈哈大笑。
他又盯着宁臻玉,嘶声问:“皇帝派你去见过她,对么?”
到了这一步,宁臻玉也无隐瞒的必要了,只点点头:“相国寺那回,宁某奉命去瞻云观求见江夫人。”
璟王喃喃自语道:“瞻云观,初五……他可记得真清楚。”
跟随在宁臻玉身边的老太监见状,叹息一声:“璟王何苦至此,皇后本就无意于陛下。”
璟王听到他的声音,像是被刺了一下,冷笑道:“是啊,她是无意,皇帝就不强求,那我呢?”
“我难道想留在他身边?当初我求去,他百般推诿不肯放我,他的心上人却能远走高飞?”
他从来在自己和皇帝的问题上看得很清楚,即便皇帝再亲近他,他也不过是一个影子。
他早已过了痛苦质疑皇帝真心的年纪。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证实江皇后居然真的远走高飞,而自己却不得解脱的这一刻,情绪终又被击垮,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璟王嘶声质问:“你们一个个说皇帝对我情深义重,他却好在哪里?非要这样待我?”
老太监被他问得怔住,竟是没办法回答。
他自然觉得皇帝爱重璟王,才会不顾一切强留,然而璟王却恨皇帝的强留,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
璟王似乎觉得可笑极了,不停发笑,直到笑够了,嘴角缓缓终于落下,双眼朝着地面。
许久,他冷冷道:“本王要问的问完了,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老太监目光复杂,低声说道:“先帝元夕那晚清醒之后,便立了遗命。”
璟王闻言,想起皇帝那晚被他刺激到呕血不止时,面上的恨色。
他眼神中露出一丝讥诮之意。
又听老太监接着道:“璟王幽禁之后,若仍不肯悔改,祸乱朝纲,便追随陛下殉葬于九泉之下。”
这是要他死,璟王冷笑一声,心里全无意外。
皇帝知道他会害死他,所以要他陪自己下去。
璟王想到这里,甚至有些解脱的快意,他只觉得皇帝太心软了,若是元夕那日早早下了决断,也不至于到断子绝孙的地步。
老太监停顿片刻,缓缓道:“只是陛下第二日又改了主意。”
璟王一滞。
“陛下口谕,若是璟王愿意,可除去爵位,在皇陵侍奉陛下陵寝,终身不得出。”
宁臻玉在旁听得怔住,竟分不清先帝这到底是何意,是不忍心,还是心太狠。
虽是饶人一命,但他觉得以璟王对先帝的恨意,恐怕不会高兴。
果然,璟王怔愣半晌,忽而大笑起来:“好!好仁慈!”
他像是被激怒,猛然推翻了酒盏,哗啦一声全砸在脚边,泼了一地的酒水。
“他活着不放过我,现在死了,也要绑住我,要我永生永世陪着他?他做梦!”
璟王笑得声音嘶哑,两眼布上血丝,神色竟有些可怖,到底力竭,最后喉间只能嗬嗬作响,喘息一般。
老太监眼看劝不得,长叹一声就要退出去。
宁臻玉正要跟着离开,璟王忽而一把攥住他的手,紧盯着他:“你留下,本王有话交代。”
宁臻玉一顿,却没有拒绝,只示意老太监先去。
门又关上,他看着璟王,没有说话。
屋里一时间只剩了璟王嘶哑的呼吸声。
经过剧烈的情绪,此时璟王似乎已经没多少力气,目光不知看向哪里,仿佛是空茫的,透过眼前的人看向久远前的回忆。
好半晌,他才疲倦道:“屋里太暗了,去替本王点上蜡烛。”
为防璟王逃脱,这屋子门窗紧闭,确实昏暗了些。
宁臻玉却觉得多此一举——若说刚进来时,璟王还算平静,这一刻却全然无半点生气了。
他将桌案上的烛台燃起,烛光摇晃着映照璟王的脸。
璟王出神片刻,忽然问道:“你救了谢鹤岭出狱,本该趁机离京才是,为何还要回来?”
他没有问宁臻玉为何要冒着危险去救谢鹤岭,只因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在很多年前有过同样的感受,怎会不明白。
他只是不解宁臻玉为何要回来。
璟王转过目光盯着他:“是不是谢鹤岭逼迫于你?”
宁臻玉摇摇头:“是我不放心他。”
璟王怔住,嘴唇蠕动两下,轻声道:“他真幸运。”
他缓缓松了手,看向宁臻玉身上的行装,那是即将远行之人的打扮。
他定定看了片刻,眼中透出嘲弄之意,最后摆摆手:“你走罢。”
宁臻玉张张口想说什么,心里暗叹一声,很快便退了出去。
老太监问他璟王可做了选择,宁臻玉叹道:“他不肯。”
任务完成,他朝老太监拱拱手,便就离开。
直到出了驿馆,他忽然察觉自己的火折子已不见了。他隐约有些预感,回头看向驿馆,却到底什么也没说,也不曾揭穿。
先帝到底对璟王是何心思,宁臻玉不能肯定。
但他能猜到璟王最后的选择。
无论璟王选哪个,是生是死,总归是要被送回皇陵,陪伴在先帝身侧。
所以璟王不会选。
他选择的是宁臻玉遗落在桌案上的火折子。
今晚这驿馆会烧起一场大火,烧毁所有,好叫他的尸骨也寻不到。
他业债缠身,无意苟活,宁愿受烈火焚身之苦,也不愿意再见皇帝一面。
第108章 心意动
驿馆把守的羽林军自然不会拦他,他走出一段, 心不在焉之时, 忽而听身后有人呼道:“宁公子!”
他整个人一滞,只得停下来。
老段从身后赶上来, 道:“您走也不说一声,包袱忘带了。”
宁臻玉有些尴尬——不是忘记带, 他是压根没想回去拿, 悄悄跑了。
这包袱里装的是幂篱纸伞之类的用具,今日却是个雾蒙蒙的晴天, 暂且用不上。
老段微微示意身后,宁臻玉凝目望去,只见一道人影立在远处的山坡上,遥遥相望。
宁臻玉看不清谢鹤岭的脸,但不知怎的,他却觉得仿佛对上了视线, 随即转开。
他这回不告而别,不是怕谢鹤岭派人跟着他, 而是怕在临走的一刻,又要动心。
在那日他独自纵马奔入京城去寻谢鹤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动心了。
然而他和谢鹤岭之间的恩怨太复杂, 他亏欠谢鹤岭,他也曾怨恨谢鹤岭, 他怕自己的心动不过是溺水者下意识抱紧浮木,是他跌落云端孤立无援之时,对身旁唯一可以依靠之人不得已的依赖, 将来就要后悔。
恩怨难解,他怕他和谢鹤岭,会步先帝和璟王的后尘。
他需要一个人离京出游,谢鹤岭不在眼前时,他才能确信自己是否只是一时心动。
因而他选择不告而别。
他想过会被谢鹤岭发现,然而他没料到的是,谢鹤岭居然没有亲自追过来,而是让老段代他递话。
这让他有一丝心虚。
宁臻玉抿紧了嘴唇,轻声问道:“他可有说什么?”
“大人说下午会有小雨,还是请您带着。”老段递过包袱。
宁臻玉闻言一怔,心想谢鹤岭还有这本事呢。
“没了?”
老段老实道:“没了。”
宁臻玉心里有些复杂,他接过包袱,这便接着往前走去,谢鹤岭果然也并未追过来。
只是等他到了河边,寻到渡船,他往回看了一眼,那远远的黑点一样的人影仿佛仍然瞧着他。
*
刚离开京师时,宁臻玉满目风光,不怎么想起谢鹤岭。
他坐船到同州,去祭奠了一回顺娘。
顺娘当年过世后,骨灰被同乡带回故土安葬,宁臻玉照着谢鹤岭从前的描述,一番打听找到了坟茔,只见墓碑立了个新的,应是谢鹤岭去年来此处祭奠过。
宁臻玉什么也没说,望着墓碑祭拜一番,想了想,连着谢鹤岭的那份也一同拜了,便又离开。
他解了一个心结,轻松许多。此行也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便随着船顺流而下。
春日多出游的文人雅士,他在船上听人说起哪儿好玩,他便跟人同游,倒也尽兴。他们几个会作画的绘了山水,打算赠友,便邀人题词。
同行的儒生瞧了瞧他的画,赧然道:“罢了罢了,我的字落在这画上,实在是献丑。”
宁臻玉见过他的字,确实算不上好看,他笑道:“这是送贤兄的,有什么写不得,更难看的字都有人题过。”
不止如此,谢鹤岭那混账还要故意拣他画歪了的梅枝,硬说是般配。
等旁人好奇问他是哪位,他便又不说了。
他心里有些后悔,说好了出游时不想谢鹤岭的,怎么无端端的又要想起。
然而时间越久,离京师越远,谢鹤岭此人便越发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旁人登山后拿了扇子取凉,他会莫名想起谢鹤岭这混账大雪天里摇扇子附庸风雅。旁人游猎搭弓射箭,他会想起谢鹤岭在翊卫府教他箭术时嘴角促狭的笑意。
真是见鬼,他已刻意不去听京师有关的消息,怎么偏偏还要想起。
最可恨的是,他回到睢阳书院,再次听到书院里弹奏浔阳夜月时,他第一时间想起的居然不是往日时光,而是微澜院的午后,谢鹤岭听曲儿时翻动书页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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