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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清旧账
看到宁臻玉出现在转角,他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赶忙迎上前:“怎来得这样迟……都说了我去杨家接你。”
话未说完, 他忽而瞧见宁臻玉身上的锦缎斗篷, 不是宁臻玉平日喜好,也显然不合身, 垂到了脚边,衣摆泥泞。
宁臻玉并不理会他的神情变化, 只淡淡道:“误了严二公子离京的时辰?”
严瑭连忙道:“无妨, 我让……我让父兄先离开了。”
宁臻玉从他吞吞吐吐的语气中,察觉了其中的微妙意味, 提起嘴角笑道:“听闻周祭酒也要离京告老还乡了。”
严瑭闻言尴尬一瞬,只得点点头,幸而这时车夫匆匆驾了马车过来,这才缓解了他的困窘。
两人上了马车,车夫调转方向,正要往东边的城门赶去, 宁臻玉忽然道:“不要往东,往北。”
严瑭不解其意, 宁臻玉只轻描淡写地道:“我瞧见许多人从东边过来,说是官兵众多,定有些麻烦。”
今日众多官兵在街道上飞驰而过, 车夫也心里难免发怵,闻言立刻附和:“正是, 这关头咱们还是少和官兵打交道!”
严瑭犹豫着张张口,又心想宁臻玉处境特殊,定然不愿意和官兵碰上面, 便点点头。
车马这便往北边疾驰而去。
宁臻玉神色平静,严瑭细细望着他,见他仍然戴着兜帽,不由伸出手要替他拿下,宁臻玉却侧过脸避开。
“只是不想让人看见。”宁臻玉道。
严瑭讪讪收回手,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在宁臻玉肩上的斗篷,踌躇片刻,到底还是问出口:“你为何这身打扮?”
宁臻玉敷衍道:“杨家有人看着我,我乔装了一番出来的。”
严瑭心道臻玉处境艰难,冷淡些也是应该的,轻声道:“方才来了消息。”
他观察着宁臻玉的反应:“大理寺被劫狱,谢统领不知所踪。”
宁臻玉没有丝毫反应。
严瑭见此,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方才他久候宁臻玉不至,甚至疑心是宁臻玉反悔了,如今想来谢鹤岭已是脚下泥,臻玉怎还会跟随。
他松懈下来,安慰道:“此人果真睚眦必报,他都已性命难保,竟还拘着你不放,不是君子所为……从今后,你也不必受他欺辱了。”
宁臻玉闻言,瞧他一眼,面上似笑非笑的。
严瑭如何看不出他眼中的讥讽之意,然而此刻也不在乎了,他只觉心头一阵畅快。
在得知谢鹤岭数罪加身再难翻身,宁臻玉又自愿跟他走的这一刻,他只觉压了他半年的痛苦和屈辱,尽都烟消云散。
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为了严家和自己的前程,曾经背信弃义,寝食难安。
什么翊卫府统领,青云直上的年轻俊才,不过是朝野唾骂,乱葬岗无人收尸的逆臣贼子,孤魂野鬼。
至于他和宁臻玉的隔阂,来日方长,总会在时光里慢慢消弭。
再远些,将来换了新帝,镇国公得势,以严家这段时日对镇国公一派提供的信息,定然能助他在朝中站稳脚跟。到时候,莫说早已垮台的宁家和谢家,便是那些眼高于顶的王侯,难道还能看不起他?
想到这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由伸手去握宁臻玉的手背。
宁臻玉却忽而抬手,打起了车帘。
一阵冰凉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严瑭面上一冷,稍稍醒神。
因京畿大营兵变之故,此时整个京师近半的官兵,都往西边去了,街道上能瞧见官兵策马经过,余下的勉强维持京中秩序,或是搜查谢鹤岭行踪。
严家的马车高阔,且车头挂着标字的灯笼,一路行来许多人避让,然而越接近城门,官兵越多,呼喝着拦路搜查。
一名骁卫司戈一眼望见车内坐了个身披斗篷之人,便喊停了马车,俯身过来查看。
严瑭耐着性子道:“我们要出城,还请放行。”
严中丞身在御史台,奉璟王之命,没少在谢鹤岭一案上添油加醋落井下石。这司戈虽觉得衣物眼熟,但想着严家总不至于包藏罪犯,又见此人身形瘦小了些,便点点头放行。
转过四五条街道,每回都要被拦下查问一番,甚至有些德行差的借机敛财,明里暗里要挟,严瑭只得好声好气掏钱给了。
他有些不耐,探头张望许久,远远瞧见城门在望,光华门下把守的仿佛是监门府,当即面上一喜。
宁臻玉问道:“怎么?”
严瑭笑道:“监门府与我们有些交情,不会为难,此行定然顺利。”
宁臻玉心头一动,面上冷淡道:“你们此时逃出京城,将来璟王携新帝回京,你当如何?”
到这一步了,严瑭也无意瞒他,拂了拂衣袖道:“不瞒你说,父亲和南边的镇国公有些来往,云麾将军正在京中,到时若是镇国公拥立新帝,严家自然是有好处的。”
“璟王势大,京中多少宗室,云麾将军一人在此,又有何用。”
严瑭嗤笑一声道:“璟王算得什么?他原就是……”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他原就是个假的,镇国公那边有些把柄,只是看在先帝的情面上不曾发作,如今先帝去了,哪还用得着忍。”
他说出这些压了多年的秘辛,心里得意,宁臻玉却仍是神色平淡,他不免有些失望。
他总觉得宁臻玉变了许多,不是当年全心全意仰慕他的师弟了。
严瑭心底怅然,宁臻玉却只以手支颐,倚在窗边看着京中的乱象。
听严瑭说起璟王时,他心里忽然想道,云麾将军这边的势力,谢鹤岭又该如何处理?转而又想着京师已成漩涡,谢鹤岭这混账,能脱逃便是幸事了。
他倚在车窗旁,因这身显眼的斗篷,难免有许多人打量他,他也懒得管,甚至这正是他想要的。
等马车挤挤攘攘到了城门,监门府的官兵逐个排查,他方才往里避了避。
严瑭亲自开了车门,与守城的中郎将寒暄。
中郎将骑在马上,瞥了车内一眼,瞧见一个兜帽遮去了面目之人沉默坐着,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尖。
他总觉得这衣物有几分眼熟,但严家毕竟是云麾将军吩咐过的,他不好唐突,只得按下心中疑虑,示意放行。
宁臻玉感觉到扫视在身上的诸多目光,始终面无表情,直到马车缓缓驶过城门,他依然能隐约能听到后面的窃窃私语。
严瑭还处在欣喜之中,浑然不觉。眼看城门越来越远,他想起去年他和宁臻玉夜半私奔,又想起年初相国寺之行,宁臻玉抛下他独自逃离。
无论如何,这次总归是他将宁臻玉完好无损地带出来了。
他终于实现了当初他对宁臻玉的承诺。
严瑭瞧着宁臻玉垂下的眼睫,冷淡的脸,只觉心头直跳,张张口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
他忽然生出怯意,好半晌才轻声道:“臻玉,你想去哪里?现在可以去了。”
宁臻玉正瞧着窗外,随意打量着,也不作声。
忽然,他仿佛瞧见了什么,目光一凝,随即起了身,推开车门要下去。
严瑭一怔,紧跟着下了车,他以为宁臻玉误会了什么,连忙去扯对方的衣袖。
“臻玉!”
宁臻玉转过脸笑道:“多谢严二公子相送,既已出京,便不劳烦你了。”
严瑭有些不可置信,低声道:“你莫非是还在气我?我已悔改了,这几个月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弥补你……你随我一道走,好么?”
“京中不太平,南边还起了叛乱,你独自一人,若碰上麻烦该如何?”
温言软语,当真是一派关怀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多么痴心。
宁臻玉此时连作呕的情绪也无,只奇怪道:“我若是跟你一道,怎知哪日不会再被你送回一次?”
严瑭听他重提旧事,整个人一僵,讪讪道:“臻玉,你还是不信我。”
宁臻玉笑道:“怎么会,我当然相信严兄。当初我被赶出宁家孤立无援时,想到的只有你,所以才会写信给你,我自然信你呀。”
“可是我一直在想,你那时是怎么看待我的?”
严瑭听他如此说,面上半红半白。
他半年来耿耿于怀的是那晚宁臻玉含恨的眼睛,而更早之前的那封信他早已忘却,此时方才惊觉,原是有这么一回事的。
他希望宁臻玉莫要再说,让他想起更多的往事,但宁臻玉却接着说了下去。
“我隔了许久才收到你的回信,那时我以为你公务繁忙,自有难处,能来我便欢喜。可为何偏偏是谢鹤岭来见我之后?”
严瑭张张口,不知如何辩驳。
“如今想想,你忽然回信,是以为我和谢鹤岭有些不寻常的关系,有利可图,所以才改了主意,回信与我。”
宁臻玉说到这里,笑了一笑:“是么?”
“你约在京郊见面,我大病初愈,也拖着身体满心欢喜要去赴约——如今看来,是你不愿意与我在京中见面,怕被人看见。落败的宁家,被赶出去的弃子,你也不愿意扯上关系,是不是?”
严瑭被他拆穿,无地自容。
他有愧于自己的背叛,这些晦暗心思他早已遗忘,而在宁臻玉当面说出的这一刻,他更觉难堪,只觉自己卑劣的心思并非一朝一夕,竟然是早已萌出,整个人僵住。
宁臻玉冷眼瞧着他,叹道:“严二公子,如今竟还责怪我不信你。”
说罢,他转身要走,严瑭却不肯罢休,追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他想说什么,眼角却瞥见宁臻玉露出的衣袖上的斑斑血迹。
他一滞,忽然回想起宁臻玉听说谢鹤岭脱逃时毫无波澜的脸。
他忍不住嘶声道:“你这般急着要走,莫非是和谢鹤岭商量好了?你难道真的对他——”
宁臻玉瞧了瞧他紧攥的手,又抬起眼看他,目光微妙错过他的脸,投向他身后,嗤笑道:“你都已是周家的姑爷了,问这个做什么。”
然而他的嘲讽却给了严瑭错觉,只觉宁臻玉不过是含酸妒意,他稍稍冷静下来。
他又掏出随身带着的荷包,里面装着一颗夜明珠,是当初宁臻玉让杨颂送来的。初时他见了觉得锥心,无颜相对,想到他和宁臻玉的情谊,又忍不住收在身边。
此时他小心地捧到宁臻玉面前,放低了声音:“这颗明珠我一直随身带着。”
宁臻玉瞧见此物,面上居然显出些笑意。
严瑭心头一定,低声道:“你明知我和周家不过是父母指婚……我会想法子的。”
“哦,又是什么法子?”
严瑭答不上来,亦或是不敢说出口,只得道:“莫要置气了,我知道你的性子,你这样的人,定然不会对那姓谢的有何好感……”
宁臻玉一顿,笑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怎么不能?”
他一直觉得可笑,严瑭如何能一厢情愿地要求他始终痴心不变?
他盯着严瑭苍白的脸,嘴角嘲弄:“严二公子屈于权势,不得不向谢统领低头;为了前途,不得不逢迎祭酒大人,招作东床快婿。”
“你严瑭这些年,折断了当年在睢阳书院时的傲骨,夜不能寐,自觉含恨忍辱,心有怨愤。”
严瑭怔住,脸上的血色几乎是转瞬便褪了下去。
然而宁臻玉却接着说道:“你为了前程屈服,所以要将你的不屈,你的不甘,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永远保持当年的模样,永远心向着你,做你理想中的人偶——”
宁臻玉看着他,冷冷道:“你找错人了。”
一口气说完,他只觉痛快。
他看了眼严瑭手里紧紧攥着的夜明珠,提起嘴角,缓缓从钱袋子里掏出一颗,粲然生辉,然而和一堆铜钱作伴太久,也成了俗物。
这本是一对,严瑭眼中刚涌起些希望,却见宁臻玉神色平静,将那夜明珠拿到他眼前,然后松了手。
这颗明珠落在地上,啪地一声裂成两半。
严瑭眼睁睁看着,却像是被活生生砸在了脸上,狼狈倒退两步,面上火辣。
宁臻玉冷笑一声。
他的目光错过他涨红的脸,再次看向他身后,轻轻叹气。
还在京中时,他不选更近的东城门,非要让严瑭的马车往北边走,是猜到有人在此处停留,选择赌一把。
也许是他面上的冷意太过明显,这回严瑭没脸再自作多情,总算察觉了不对。
他猛然回过头,整个人僵住。
京师北面,无数人慌乱逃出,行人如织,然而严瑭依旧能辨认出,周家的马车正停在几丈之外。
他为了等宁臻玉,遣人告知让周家先行一步,没料到周家居然还在北门这边等着他。
严瑭骤然间不知所措,在宁臻玉嘲讽的目光里,下意识拉开距离。
然而已经迟了,拉扯多时苦苦挽留,明眼人一瞧便知是什么情况。
严瑭望见曾和他谈婚论嫁的周娘子,已捂着脸转过头去,而他讨好多时的未来岳父周祭酒,正气急败坏摔下帘子,催促车夫掉头赶路。
严瑭滞在当地,竟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了。
父亲为他奔波筹谋的婚事,他忍受周祭酒的刻薄,苦苦挣来的光明前程,全都成了泡影。
想到这里,严瑭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气,整个人委顿下去。
碎裂的夜明珠落在他脚边,被行人马蹄所踏,无人问津。
宁臻玉冷冷看他一眼,而后转身离开。
肩上的斗篷已然无用,他自顾自解了下来丢在一边,走出去一段,听见了城门方向隐约的马蹄声和呼喊声。
但他神色不变,只掂了掂钱袋子,这袋子装过夜明珠,他拿着也嫌晦气,丢了又觉得一时意气浪费钱财。
于是他招手拦住一个行人,拿这袋子钱并几块碎银,换了一匹马。
做完这些,宁臻玉更轻松了些。
当初在谢府,他没有将这对夜明珠砸了,不是不恨。
这样的礼物,他怎能独自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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