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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道:“看来璟王仁慈。”
谢鹤岭见他冷言冷语,便又抬了抬另一条胳膊,示意上面的显眼伤口。
“你当他是吃素的?人是不来了,还下令每日用刑,若非证据来得太迟,大理寺卿也不敢回回都放水……前几日定了罪名,才算结束。”
他卖了一通惨,最后又轻声道:“若非你来救我,还不知要蹲到何时。”
马车摇摇晃晃,他说话愈发轻了,仿佛只有两人能听到。
感觉到谢鹤岭挨近了,宁臻玉重重按了一把谢鹤岭的手臂,谢鹤岭当即倒抽一口凉气,直起身讪讪道:“这不是谢你么。”
马车这会儿停在巷口,外面大街上混乱的声响便愈发清晰。
正在此时,忽有呼号声随着马蹄声再度飞奔而过,从不远处另一条街道上嚷起,奔向大理寺的方向:
“京畿大营兵变,逆臣贼子谢鹤岭谋害今上,即刻处斩!”
应是璟王的人不甘落败,也派人回了京,但这会儿大理寺牢狱内,哪还有谢鹤岭的人影。
宁臻玉停顿一瞬,看了谢鹤岭一眼。
方才谢鹤岭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眼下却明摆着璟王也不是好算计的。
第104章 浑水
消息传到时, 京中人心惶惶, 富贵人家生怕被波及,有的大门紧闭, 有的却已收拾了细软,坐着马车匆匆而出。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停在暗处的巷子里。
宁臻玉一眼望去, 瞧见了几位熟悉的官员也准备了马车逃离,甚至隐约看见了周祭酒的车驾匆匆前行, 看那方向,应是去往北边的光化门。
然而此时他已无暇顾及,他整个人紧绷着,凝神听外头的呼喊声。
整个京师如同一潭汹涌的浑水,到处是兵变的谣言,一会儿传是璟王谋逆事败, 一会儿传是谢鹤岭余党刺杀小皇帝,混乱不已。
谢鹤岭神色倒还平静, 目光一直瞧着宁臻玉,偶尔传来马蹄声时,他方才撩起车帘打量一番。
直到混乱的马蹄声中, 一道尖锐的呼声伴随响起:“京畿驻兵谋反,谢鹤岭谋逆, 当斩!当斩!”
这样的呼号声他已听过几回,面色不改,只看了一眼, 却见那传信兵策马奔过,一长队的卫兵紧随其后,快马加鞭往西面奔去。
谢鹤岭忽而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宁臻玉跟着探头望去,认出是骁卫的打扮,且那方向应是去往大理寺。
骁卫归属十二卫,原该是谢鹤岭一派。
宁臻玉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瞥了谢鹤岭一眼,哼声道:“都要杀到面前了,真是不动弹……你派人找那左骁卫将军,莫非是去请救兵的?”
谢鹤岭眯眼望着远走的人影,笑道:“左骁卫将军和大理寺卿是同乡,有些交情。”
“今日京中动荡,他本该说服大理寺卿暂且封锁牢狱,不听外界号令,我便能保无虞。”
宁臻玉闻言,便知为何谢鹤岭会在大理寺狱中不动如山了,是早有安排,然而眼下形势明显有变。
他迟疑道:“那方才……”
刚开口,打探消息的下属赶了回来,面色铁青,低声道:“大人,左骁卫将军已到大理寺衙门。”
“——传今上旨意处斩您。”
预感成真,宁臻玉心里一沉,心知是左骁卫府临阵倒戈。大难临头,谁都不想站错队,身在牢狱的谢鹤岭显然比不上如日中天的璟王得势。
若非提前救走谢鹤岭,此刻恐怕凶多吉少。
宁臻玉攥紧了衣袖,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忧虑。
谢鹤岭却只是笑,也无惧色,轻声叹道:“所以要谢臻玉你救我出来。”
他看上去仿佛永远是游刃有余的模样,宁臻玉心里愈发没底,左骁卫既已倒戈,难说其余的是何心思。
他低声道:“你还笑得出来?”
谢鹤岭倚在车壁上,朝他笑笑:“无妨,水越浑越好。”
*
大约是谢鹤岭逃狱之事惊动了京兆府和宫中的羽林军,大理寺的方向很快传来一阵马蹄声,紧追而来,竟是挨家挨户都要搜查的模样。
马车混在逃难的富贵人家之中不甚显眼,宁臻玉袖子里的手摩挲着铁片坠子,沉默不语。
京畿大营已兵变,且至少半数支持谢鹤岭,只要出了城门到达大营,他们便算安全。
宁臻玉不断撩开车帘,从缝隙里观察外面行经的官兵。
直到忽然前方人群一停,有人大喝道:“搜查嫌犯,莫要惊逃!”
宁臻玉整个人一僵,从缝隙中望去,只见京兆府官兵高头大马,横在街上拦住了去路,正一个个排查。
他不由问道:“你和京兆尹关系如何?”
谢鹤岭笑道:“还不错……只是他快六十了。”
宁臻玉没明白他的意思,谢鹤岭接着道:“人越老越怕死,他应是不敢容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
宁臻玉心里大骂,听前方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咬紧了牙。
车夫眼看此路不通,马车这便悄悄掉头往旁边的巷子里钻去,然而到底引起了注意,前方的官兵立刻抬着马鞭喝道:“跑什么,站住!”
眼看官兵围了过来,这下再难掩饰,车夫当即扬鞭,马车冲开层层包围狂奔出去。
车厢摇摇晃晃,宁臻玉晃得整个人坐不住,紧紧攥着谢鹤岭的胳膊,谢鹤岭反手抱紧了他。
身后官兵紧追着,马车只得在狭窄巷子中狂奔。宁臻玉甚至听到了箭矢飞来的声音,钉在车棚边。
许是知道这样下去不是法子,马车颠簸着奔入一处破败巷子后暂时停下,宁臻玉往外望去,是一处废弃的小院,杂草丛生。
车夫四望一番,立时打开车门,扶了他俩下来:“大人且在此处藏身,这马车已被盯上了,属下引开他们。”
说罢便一扬鞭,驾车匆匆离开。
另一名下属留了下来,护着谢鹤岭和宁臻玉进了屋去。
谢鹤岭奔波许久,此时面色灰白,他听了外面的动静片刻,忽而道:“眼下出不了城门,张拾,你先去一趟右武卫将军的府邸。”
右武卫将军因谢鹤岭一事被牵连,暂且免职在家。
名叫张拾的下属迟疑一瞬:“那大人您……”
“我暂且无碍。”谢鹤岭冷冷道,“其余的不必说,只需告诉他速去西池苑,还来得及挣个前程。”
张拾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抱拳道了声是,当即离开,临走前还拉上了木门遮掩。
屋内这便又寂静下来,宁臻玉紧蹙眉头,隔着窗格观察此地,推算着是在京城的哪个方位。
半晌他暗叹一声,坐在谢鹤岭身边。
他问道:“老段呢?昨日他替我安排了人手,便又不见了。”
谢鹤岭道:“他去了西池苑。”
宁臻玉一顿,隐约察觉了其中含义。
璟王暂且失势,小皇帝又是个不中用的,连继位的资格都存疑,京中宗室多的是比他更合适的,之前被璟王强压着,定然心有不甘,盯着皇位。
如今京师这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难说有多少人想借机越过龙门。
而西池苑那边,还幽禁着一位在血缘关系上,与大行皇帝最接近的梁王世子,只是毫无势力。
想到这里,宁臻玉面色复杂:“……你真是胆大。”
人都在牢里坐着了,还筹谋着未来要推谁上龙椅。
两人说话间,窗外又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宁臻玉起身查看,远远瞧见了一长队的官兵,看那打扮多是京兆府的人,却有几个装扮不同,仿佛是监门府的打扮。
宁臻玉心头一跳,紧盯着门外。
谢鹤岭靠着墙面,见他神情紧绷,笑了笑:“拖累你了。”
若是平日,宁臻玉定要讥讽一番,此刻张张口,转念一想这不是自己找上门的么,怨不得谁。
他若是没这出劫囚,这会儿早已离京。
宁臻玉冷冷道:“你也知道。”
谢鹤岭想了想,低声道:“等会儿张拾回来了,我让他先送你离开。”
宁臻玉一顿,转头望向谢鹤岭。
屋内光线昏暗,谢鹤岭坐得离他很近,面容白得像是身后的墙面,神情却还是笑着的。
他很少听到谢鹤岭这混账对他说“离开”这两个字,总觉得陌生。
宁臻玉转过头,又望向窗外。
他忽而道:“谢鹤岭。”
谢鹤岭应了一声,抬眼看他,他却又不说了。
好半晌,他终于问道:“你为何要将那珠钗交给我?”
谢鹤岭知道他说的是母亲的遗物,笑道:“谢府都要查抄了,自然要送出去。难道让它随我在大理寺坐牢?”
“为什么偏要给我?”
宁臻玉不愿意和他玩笑,坚持问道:“你明知道当初就是因为这支珠钗……你才会被赶出去。”
这是两人之间的心结,他以为谢鹤岭至今都未解开。
谢鹤岭罕见地沉默片刻,在宁臻玉以为他又被戳中痛处时,方才开口:“这是母亲的遗物,也是你最重视的东西,我不交给你,还能给谁。”
他顿了顿,轻叹道:“你应该明白的。”
宁臻玉一怔,心里滋味复杂难言。
之前谢鹤岭对两人的身世的态度就已松动许多,然而他从未想过,在谢鹤岭心里,会将这珠钗也视作他宁臻玉“最重要的东西”。
他垂眼盯着自己的手,安静许久,忽而坐了下来,坐在谢鹤岭身边。
他低声道:“我要走了。”
谢鹤岭一顿,视线看向他手边的包袱,里面鼓鼓囊囊,显然装了许多东西。
今日本就该送宁臻玉离京,宁臻玉愿意来找他,才是一个意外。
谢鹤岭道:“你再等等,我的下属回来就护送你出京。”
宁臻玉哼道:“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是叫他跟着你罢。”
“我早已定了马车在城外等我,时间快到了。我也不是什么通缉犯,他们不认得我,我只管出去就是了。”
谢鹤岭一把攥住他的衣袖,皱起眉:“你违了璟王的意,若是被璟王……”
“他身在皇陵哪还管得了我,我只管走得远远的就是了。”
宁臻玉说着,抬起手,露出掌心里的一枚铁片坠子:“我托了关系,监门府的人不会为难我。”
谢鹤岭只觉此物有两分眼熟,刚要细看,宁臻玉又收了回去。
宁臻玉瞧着谢鹤岭紧紧攥着他的手,哼声道:“方才你不是打算要送我走么,后悔了?”
他知道谢鹤岭在想什么——他独自一人离开,这意味着他将会脱离谢鹤岭的掌控,也许再也找不到踪迹。
在如此关头抛下谢鹤岭,是为不义。
他心里很清楚,但不得不做,他甚至做好了准备,知道谢鹤岭这样的混账,恐怕又要说什么混账话了。
然而谢鹤岭紧紧盯着他,许是形势所迫,到底还是缓缓松开手,嘴角紧绷:“你去罢。”
宁臻玉停顿一瞬,随即起了身。
谢鹤岭分明已松了手,却又仿佛不甘心,再次攥住他的手,问道:“你会回来么?”
宁臻玉闻言回过头,一片昏暗里和谢鹤岭对上视线。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来。
当年还在宁家时,他和谢九一同藏在祠堂的供桌底下,黄昏日暮,他打算钻出去,说要帮谢九看看外边的状况,谢九那时抬头瞧着他,不发一言,眼神和现在居然有些相似。
宁臻玉顿住,好半晌才转过脸去,随口道:“会的。”
说罢,他暗暗吸了口气,挣开了手,不再看谢鹤岭,这便出了门去。
等他一声不吭走出破败的院落,谢鹤岭的视线被院墙所隔,他肩头缓缓松下来,瞧见衣袖上沾了血迹,便打开随身带的包袱。
里面有一件谢鹤岭平日惯穿的缎面斗篷,他拿了披在肩上。
远远的巷子外,仍有官兵来往。
宁臻玉戴上兜帽,这便低着头往外走去,因他衣着华贵,又行止可疑,立刻有官兵呼喝着拦下:“慢着!”
掀了帽子一看他相貌,又非画像上的贼子模样,这便又松了手,盘问道:“可曾见到此处有行迹鬼祟之人?那可是逃犯!”
宁臻玉只垂头露出畏惧神色,悄声道:“有是有,方才往……往那边去了。”
官兵们不疑有他,立时唤了近处的队伍,打马往东面奔去。
宁臻玉转头望了眼街道尽头隐约的人影,应是监门府的卫兵。他又望了望谢鹤岭的方向,心想这可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了,便又狠狠心,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一路上他走得很快,几番被拦住盘问,都被他胡乱指个方向糊弄过去。
他的方向很明确,直直往北边的一处宅邸走去。此处宅院众多,谢鹤岭或许认不得,他却知道,严家正在附近。
与此同时,谢鹤岭独自坐在昏暗屋内,闭着眼睛养神,面无表情。
派出去的下属悄声回到屋里,抱拳道:“大人。”
“右武卫意下如何?”
“将军已往西池苑去了。”
张拾说着,悄悄环视了屋内,没见到宁公子,却也不敢问。
“街上有人搜查过来了,阵仗颇大,还请大人移步。”
谢鹤岭点点头,却忽然道:“他应该往北面走了,你去寻他,确认他安然离京,再回来复命。”
他说着打算起身,撑着地面的手掌忽而碰到一物,硬得硌人。
谢鹤岭皱起眉,从衣袖底下翻出此物。窗外投进一片天光,却见是一枚桃花形状的铁片坠子。
光芒映上谢鹤岭的眼睛,他整个人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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