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璟王语气含针带刺,讥讽一般。
从前他在宁臻玉面前煽动时,总是挑唆谢鹤岭只不过见色起意,未必真心,将来定有将他弃如敝履的一天。但今日,他的言语却微妙发生了变化,仿佛觉得谢鹤岭对宁臻玉确有情谊。
然而谢鹤岭越有情谊,他便越想看到他遭到背叛。
“如今他已无能为力,顾不得你,你去见他一面,叫他宽宽心。”
他看着宁臻玉毫无表情的脸,柔声道:“也不需你做别的,只需要你临走前,到谢鹤岭面前说清楚,同他告个别。”
宁臻玉整个人一顿,语气怪异起来:“王爷何必多此一举?”
璟王哈哈大笑道:“诛心罢了,你难道不想看看他到时的反应,会不会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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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江阳王尸身被找到的消息便传遍大街小巷。
宁臻玉却并无反应,甚至能猜到外面传成了什么样——这可算是谢鹤岭谋害太子,被江阳王撞破,进而灭口的又一证据。
他隐约知道,最终决定谢鹤岭谋逆罪行的证据,也要来了。
果然不出半日便来了消息。
宁臻玉午后听到外边传来人声,开门一瞧,就见杨宅的仆役进进出出,正收拾贵重物件,杨颂在院中指挥,面容焦急。
宁臻玉一顿:“怎么了?”
杨颂看着他,见他面色不佳,仿佛彻夜未眠,低声道:“方才我叔父那边递话过来……”
宁臻玉随即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杨颂道:“西池苑的的宫人承认曾与翊卫府有所来往,调查属实。大理寺捉了几名翊卫,这几人供认……亲眼目睹谢大人谋害太子。”
说到这里,杨颂神色复杂,倒未必是真正相信。然而事已至此,不是真的,也要成真了。
宁臻玉纵然早有准备,此刻心里也不免一凉。
这张针对谢鹤岭的大网,终于彻底落下。
杨颂有心宽慰他几句,又见他神色木然,只得叹息道:“你快些走罢,昨日我就听说那闻少杰在打探你的下落,怕是有意报复于你。”
宁臻玉却不说话,只垂下眼睫。
都这档口了,这些私仇他已不在意。
杨颂还是忧心的模样,在廊下转了几圈:“不瞒你说,朝中大员都动了心思,听闻周祭酒和几位大人已准备告老还乡,不日就要启程。”
“看形势我恐怕也得送我母亲和妻儿先走了,暂且去老家避一避……你若不知往何处去,先随我们一道走也好。”
宁臻玉只问:“杨兄为何要走?”
“新立的储君是个没背景的,任由璟王拿捏,却不能服众。莫说京中的宗室不服气,京畿各州也要起异心了……”
杨颂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南边有些风声。”
宁臻玉心头一动。
眼看杨颂还要劝说,他苦笑道:“我知道分寸。”
这关头,自己只要出了城门,就会被璟王迁怒,还是莫要连累杨颂了。
然而他有种奇异的直觉,到这一步,谢鹤岭若有余力,也许会做什么。
果然,当日夜里,消失了一天的谢府车夫忽然悄声回到了杨宅,带回来的却是一个熟面孔——许久不见的老段。
老段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模样,还是面无表情,朝他拱手:“宁公子,属下奉大人之命,送您出京。”
言语如常,居然没有半分紧迫之感。
老段不是被赶出谢府了么?
宁臻玉顿了顿,试探道:“秋茗他……”
提到秋茗,老段神色一缓,低声道:“秋茗他已无碍,只是伤了身体需要养病。大人体恤属下和秋茗,允许我带着他离京。”
他看了看宁臻玉,提醒道:“不管宁公子心里如何想,此事是大人临时授命。”
宁臻玉一怔,他隐约明白老段的意思了。
谢鹤岭这样的人,哪怕和老段有几分主从情义,也不会轻易用背主之人,能将老段调回来,多半是情势紧急,不得不用。
命老段送他出京避风头,恐怕已是谢鹤岭眼下能做的对他最好的安置了。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神色复杂。
老段接着道:“过几日便是大行皇帝出殡入陵之日,到时属下会想方设法送您出去。”
宁臻玉道:“然后呢?”
老段却没有答话,只朝宁臻玉施礼,便又退下。
小竹好不容易听见个好消息,欢欢喜喜合了门,却见宁臻玉面色不佳,迟疑道:“公子不高兴么?”
宁臻玉想了想,到底不觉得有什么可高兴的。
若是谢鹤岭真正倒台自身难保,他也逃不过璟王的追捕——即使得了璟王放过他的承诺,他也不觉得璟王会有这般好心,只需看看秋茗的下场,便知自己的安危,不过是看璟王的心情。
若是谢鹤岭还有转圜之机——
宁臻玉只轻声 道:“不也还是换个地方关着,有何不同。”
*
这之后宁臻玉照常在杨宅待着,又请杨颂替他送了封信给严家,之后便闭门不出。
待到皇帝出殡当日,皇城天不亮就点了满城的灯火,宁臻玉彻夜未眠,睁眼盯着半亮不亮的窗外的天空,隐约听见皇宫的方向传来梵音和诵经声。
到四更天时,院中忽而传来动静。
一阵窸窣声后,老段的声音在外响起:“公子,该走了。”
小竹也未睡着,听见动静立时去开了门,宁臻玉披了外衣起身,就见老段立在门外。
老段和车夫正在处理行囊,装到马车里去,廊檐下的灯笼映照,能瞧见好些画卷,都是从前收在谢府微澜院的画作。
其中甚至还带着那只上元节时作的丑灯笼,和一把乌木骨的折扇。
宁臻玉知道这扇面上,应是正月时新绘的桃花,春意盎然,正衬这二月的好时节,可惜用不上。
都要逃难离京了,拖家带口的带这些累赘做什么。
他心里这样想着,冷冷移开目光。
老段匆忙收拾了车厢,手里拿着一物,想了想,过来交到宁臻玉手里:“这些是大人早先便吩咐属下藏起的,宁公子且收好。”
是一个狭长的檀木盒,三寸长。
宁臻玉隐约觉得眼熟,停顿片刻,缓缓打开。
只见木盒内躺着一支珠钗,缠枝纹缀珍珠,银白光芒浮动,轻轻巧巧,慈蔼的眼波一般。
宁臻玉一滞。
是母亲当年病逝时的那支珠钗。
上回见到时,是宁尚书觍着脸向谢鹤岭示好送出的,他那时有心想再看一眼,却因谢鹤岭想起当年往事被激怒,没了下文。
如今再次见到,却是谢鹤岭前途未卜,自己即将离开之时。
宁臻玉仿佛完全怔住了,只望着手里的珠钗,阿宝伏在脚边,见他没动静,懵懵懂懂地叫唤。
直到老段请他上去,宁臻玉方才回过神。
他缓缓收起了木盒:“段管事匆匆忙忙,非要天不亮就行事?”
老段只说道:“十二卫四府今日轮值换岗,璟王主持丧仪,送大行皇帝灵柩出行至皇陵,机不可失。”
宁臻玉停顿片刻,忽而道:“机不可失,所以也是你们伺机行事之时?”
老段面色一变,宁臻玉却已转过目光:“别的我无意理会,只是走之前,我还须见谢鹤岭一面。”
听他如此说,老段还当他是担忧谢鹤岭的状况,神色缓和了些,劝说道:“大理寺牢狱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此去凶险,公子还是……”
宁臻玉却面色冷淡:“你当我想去?原也不指望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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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新春快乐![三花猫头]
最近年底拖了很久十分抱歉,快到结局了会努力更完这本的!
第102章 探监
昏昏暗暗的天色下,众臣愁眉苦脸地议论通州和均州的叛乱, 至今未平, 不知何时会打到京师来,直到璟王驾临, 他们方才住嘴。
队伍经过城门时,天刚亮起, 璟王坐在车辇之中, 双目盯着前方大行皇帝的梓宫,平日嘴角时常带着的或讥讽或畅快的笑意已消失。
昏暗的晨光照入车帘, 映在他侧脸,只见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什么。
小皇帝坐在他身旁,紧贴着车壁,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队伍一路行至皇陵,停在陵寝前, 璟王下了车辇,冷眼看着此地祀丞举行冗长的祭祀仪式, 小皇帝遵照流程哆哆嗦嗦扶着灵柩进入地宫。
伴随僧人的诵经声,装载着大行皇帝尸身,和十余年爱恨的棺椁缓缓消失在地宫甬道内, 璟王的目光仿佛也跟着凝滞。
台阶下的众臣隐约可闻哭声,此时此景, 不知真心假意,他脸上露出冷笑。
然而仪式进行到半途,璟王刚在祭台上洒过奠酒三回, 地宫甬道内的诵经声忽而一停,随后爆发出一阵惊叫声:“倒了!倒了!”
甚至还传来小皇帝呜呜啊啊的尖叫哭声:“父王!”
台阶下的文武百官纷纷变了脸色,抬头张望。
璟王霍然转身,就见小皇帝被礼官抱了出来,已然昏厥,明黄色衣摆更是湿了一片,可见是吓破胆了。近处侍奉的太监见状,连忙遮掩。
璟王疾步步下台阶,喝问道:“地宫内发生何事?”
这礼官面色如土,慌慌张张道:“墓道内的烛台忽然全倒了,烛火全熄,什么也看不见!”
他声音不小,离得近的官员听了个全,当即议论起来,一传十十传百,空旷的皇陵逐渐沸腾起来。
“陛下入土为安之际,怎能出现这等纰漏!”
“难道是陛下泉下有灵,留恋江山社稷,这才不肯安息?
更多的却是大逆不道之言:“灵前异状,莫非是生前有怨,魂魄难安……”
在场的多是老臣,难免信奉神神鬼鬼的一套,这便面露惊惧之色,窃窃私语,有些胆小的更是两股战战。
换在平日,以璟王残暴心性,定要将这皇陵的主事通通治罪,人头落地才能解恨。然而此刻,璟王既无怒色也无惧意,不知怎的仿佛怔住了,面上神色竟有动容,缓缓看向地宫甬道。
只见漆黑墓道内,三三两两跑出些僧人,其中一名花白胡须的老僧面容惨白,被沙弥扶了出来,嘴里念念有词:“罪过,罪过……”
他耷拉着眼皮,胡须颤动,见到璟王的那一刻骤然睁大眼睛,口中高呼着挣开沙弥,疾步冲上台阶,扑身至桌案边。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他已将供着的酒杯高高举起,而后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贫僧有罪!昨夜陛下显灵托梦,贫僧却不敢公之于众,才令陛下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此话一出,阶下的文武百官俱都被镇住,面露惊骇之色。
璟王却如梦初醒,怔怔的神色转为暴怒:“来人!”
却已来不及阻止这老僧接下来的话了:
“陛下托梦告诉贫僧,他是被昔日宠臣加害,口不能言目不能视,沉冤而亡——”
璟王府的亲卫立时奔上前去,试图押住这老僧,老僧的双目却迸射出精光,直直瞪视璟王,尖声喊道:“此人正是璟王萧榷!”
话音刚落,他便被暴怒的璟王一脚踹在胸口,惨呼一声,滚落台阶。
阶下的众臣眼睁睁看着这老僧的惨状,齐齐退了几步,面色煞白,四周如死寂一般。
璟王立在上首,胸口起伏,脸色难看至极,紧盯着台阶下一张张惊惧的脸。
在这老僧喊出“九泉之下不得安宁”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了——这手段与当初他指使宁彦君陷害谢鹤岭的手段何其相似。
这是有人用他的手段,反往他面门打的一巴掌。
台下众臣鸦雀无声,直到“锵”的一声,东侧忽有一名武官扑身抢了近处官兵的武器,举起剑来,厉声喝道:“陛下含恨而九泉,诸位不为陛下报仇雪恨,还要等到何时!”
“陛下一向待人宽宏,竟有你这等乱臣贼子,谋逆作乱!”
他振臂一呼,在场的大臣们还未如何,在末尾护送丧仪的官兵们竟有半数跟着拔出剑,纷纷响应。
京畿大营早在璟王接连罢免处死数位将军时,就已倒向璟王,此刻半数犹豫不决,半数拔剑相向。
璟王立在上首,冷笑一声:“这秃驴妖言惑众,诸位也信得?”
璟王府跟随的亲卫,立时将他护住。
到底是积威深重,京畿大营中的几人指挥使咬牙站了队,骂道:“此人信不得,你们胆敢对璟王不敬!”
守在外围的官兵听到此处动静,也围了过来,陵寝被围得水泄不通,一时间场面混乱已极。
两方对峙间,跟在璟王身后的一名亲卫,得了示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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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大理寺衙门内院。
宁臻玉恭恭敬敬立在阶下:“大人,我奉璟王之命来此,送谢统领最后一程。”
他身后跟随着两名跑腿打扮的伙计,手里提着食盒,又提着个包袱,鼓鼓囊囊装了些平日衣物——按大昱朝风俗,好让死囚斩首前一天能过得体面些。
只是大多数时候,这反倒让人寝食难安。
大理寺丞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往门外张望。
“此事璟王府早已派人告知,然本官听闻应是璟王驾临,怎会只有你一个?”
宁臻玉垂头道:“宁某也不知,只怕有违璟王之命,按时间来了。”
原是宁臻玉决定今日来大理寺探监,那璟王自无不可——处理完大行皇帝的身后事,自然就该将谢鹤岭这逆臣贼子处斩,在谢鹤岭临死前叫他戳心戳肺,正合璟王心意。
按时间,璟王原该在午时之前来此,欣赏欣赏谢鹤岭丧家之犬的模样,然而京郊的皇陵早已乱成一片,喊打喊杀,如何能回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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