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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又有璟王一派支持璟王再次主持朝政。
原本尚能维持表面平衡的朝堂党派,就此纷争不断。
谢鹤岭人缘不错,朝中原先为他争辩清白的还能占朝中半数,没多久那京郊的驿馆驿丞改口,称夜间不知谢统领去向,这又难免动摇人心。
不仅如此,针对谢鹤岭的调查也飞快推进,谢府贴了封条查抄,府内仆役均被扣押,甚至牵扯到十二卫四府其他将军。谢鹤岭与多位朝臣的往来又成了结党营私包藏祸心的证据,与宁尚书的血缘关系自然也旧事重提。
原先众人都知道谢鹤岭与宁尚书关系不佳,多年来远在西北,并无联系。然而御史台非要牵扯,便又指责谢鹤岭定也参与过宁修礼科举舞弊,知情不报。
宁臻玉听了这些半真半假浑水摸鱼的指控,总觉熟悉,知道是去年年初发生在宁尚书身上的事,如今又在谢鹤岭身上重演一遍。
璟王是真的想要谢鹤岭死。
宁臻玉倒还能维持平静,反而是杨颂愈发惊疑不定,疑心起了谢鹤岭是否真正谋逆。
宁臻玉看他实在不安,诚恳道:“杨兄,我虽是被谢鹤岭送到你府上暂住,但若局势有何变化,我绝不牵连于你,自会离开。”
杨颂连声道:“哪里的话!”
看着宁臻玉平静的脸,他又忍不住心里叹气,想着这反应也太冷淡了些,谢大人送宁臻玉到这里避祸,他竟全无动容。
然而转念一想,恩爱夫妻尚且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宁臻玉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哪里能苛求他对谢大人死心塌地?
若是真能因此脱逃,兴许还是好事一桩。
杨颂想到这里,只得长叹一声,低声劝说道:“谢大人眼看是没法子了,你若是有心要走,只管走罢,我绝不阻拦。”
宁臻玉知道他是好心,然而自己眼下这状况,哪怕谢鹤岭那边真正自顾不暇,璟王这边也难说是什么态度,兴许刚过城门,璟王的人就会以各种罪名,杀了自己了事。
毕竟胆敢对璟王毁约的,活在世上的恐怕已没几个。
不过几日,局势逐渐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拥立各个宗室为储君的朝臣争执不下,赵相不能决定,他们便想着要面见皇帝,由皇帝定夺。皇帝虽是卧病在床意识模糊,胡乱点个头的事却不难做到,用点手段罢了。
这关头,太医院院判忽然上吊自戕,留下遗书,称皇帝已驾崩,他被迫隐瞒不报,心内惶恐,只能已死谢罪。
此事一出,朝野哗然。
之前太子之死,便有朝臣弹劾赵相为一己之私,拖延隐瞒,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赵相和贵妃百口莫辩,只能交出职权,放了璟王府那位暂理朝政——眼下局势,自然只有璟王有这个资格代立储君,甚至他若是要自己登上帝位,都不是不可行。
璟王重掌朝纲后,当日便罢免赵相之位。大行皇帝的近臣,或因受贿贪污被罢免,或因国丧期间子女行乐遭到降职,比起去年更是大权独揽。
不仅如此,朝中众臣拥立的宗室,哪个被呈上来,就要被璟王挑出毛病,罗织罪名惩治发落。
宗室之中,谁也不能保证自己屁股足够干净,不曾得罪过谁,不曾留下把柄。
逐渐地,无人敢应一声,私下都怀疑璟王是否有称帝之心。若是真有意帝位,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直说便是!
第二日,璟王千挑万选总算择定人选,乃是大行皇帝的叔父卫王的幼子。卫王软弱,储君年幼,将来璟王权倾朝野之势,一望可知。
宁臻玉听闻这消息,终于坐不住了。
璟王再次掌权,莫说谢鹤岭,他也必死无疑。
他总觉得谢鹤岭不是毫无办法,却不知道为何能忍到现在,难道真的是无计可施,就此认命了?
他试图派小竹联系谢鹤岭的旧部,然而谢府被封,翊卫府又转交职权,真正是半点消息也无。
宁臻玉又悄悄托人去求见云麾将军。
之前几次求见,云麾将军俱都拒而不见,这回居然答应了,约见在东南方向人来人往的一座歌楼中。
江奕还是那副生意人打扮,手边的桌案上搁着那枚铁片坠子,眼看宁臻玉进来,便笑道:“宁公子请坐。”
宁臻玉也不和他寒暄,直接问道:“敢问将军,之前答应宁某之事可还作数?”
江奕道:“如今大局已定,我自然说到做到,改日送你离京。”
宁臻玉闻言,便知这位云麾将军之前几次避而不见,是心里有自己的打算,在观望京中局势。
眼下璟王已重掌大权,谢鹤岭再无可能释放,他才肯考虑宁臻玉之事——毕竟谢鹤岭若是东山再起,难免得罪。
宁臻玉倒也心里有数,也不问严家与他是何关系,只追问道:“将军有把握,让京中再也寻不到我?”
“自然,京中再一手遮天,也不能把手伸到岭南去。”
江奕说着,将铁片坠子递还给宁臻玉,沉声道:“你哪日出京,只要是监门府的卫兵,见此物即可通行,绝不过问。”
左右监门府的将军,多年前乃是镇国公的下属。
宁臻玉将坠子捏在手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又道:“我怕我的仆役受牵连,到时打算带他们一道走,还请通融。”
江奕想起宁臻玉从前请求照顾的那个名叫“青雀”的少年,面露感叹之色,想着到底是年轻人,哪怕自身难保,也有些情义。
只是这点情义,和大理寺牢狱中的那位毫不相干,未免薄情。
这样的人居然对谢鹤岭无丝毫牵挂,真不知那位文质彬彬的谢统领,平日是个什么样的阎罗。
江奕心里纳罕,面上只点点头:“好说。”
宁臻玉起身朝他拱手施礼,停顿片刻,忽而提起了不相关的话题:“朝中动荡,将军以为该会是何种走向?我听闻南边数州的官员,上疏请奏再议储君。”
他说这话时,牢牢盯着江奕的眼睛。
江奕的目光跳动一下,不冷不热道:“自然是遵照陛下的旨意。”
这却是句废话,皇帝哪有什么遗诏?从前病榻前要传位的太子,如今也是枯骨了。
宁臻玉听他如此说,也知道镇国公的意思了——无论是为多年前的龃龉,还是为璟王残暴,镇国公一派绝不会支持璟王和他选择的储君。
镇国公若真动了拥立新君的心思,多半是南边的武陵王,关系最为亲密。
宁臻玉心思几转,最后又施礼告退。
他暂且解决了今后的退路,面上却不见丝毫喜色,到了歌坊外,抬首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因京中挂了国丧,歌楼中也无乐声,到处灰白两色,毫无春日煦景,映得人面上惨淡。
一直等候在门口的车夫忽然道:“公子是准备离京?大人会有安排的,公子且再等些时间。”
今日的行程,他没有避着谢府的车夫,这车夫哪怕不知云麾将军的身份,多少也察觉宁臻玉反常,却也不拦着,只问了这一句。
宁臻玉笑道:“多一条退路难道不好?”
车夫也知道他的处境,暗叹一声不再说了。
*
宁臻玉还在疑心璟王何时找上门来,不多时,朝中便又传来消息。
说那璟王将卫王之子带去皇帝的灵堂尽孝,准备灵前继位时,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不通人情世故,哭不出来也就罢了,反而朝着宫人笑。
璟王勃然大怒,一巴掌将人扇倒在灵柩前,骂他不敬大行皇帝,不配为君!
在场与他说过话的宫人被拉去慎刑司处置,连一把年纪的卫王也遭到斥责。年幼的卫王之子在皇帝灵前跪了一夜,涕泣认错不止,方才求得璟王宽恕。
此事传到朝臣耳中,真正是不可思议。
璟王这般做派,像是全然不顾皇室和诸臣脸面,行迹疯魔肆意妄为,竟也不怕逼反了人去!
连带着京畿各州也难免怨言,疑心璟王阳奉阴违,实则要反。
朝中势力,若说还有未曾参与这趟浑水的,只有十二卫四府这些武官未曾出声,各怀心思,明眼人都知道是不想被拖下水。
然而诸位将军也非完人,更不是铁板一块,隔三差五就要被御史台弹劾削权,京畿大营更是接连几位将军被降职,其中一人大骂璟王有谋逆之心,被璟王下令抄家处斩。
京畿大营原是谢鹤岭麾下,然而也不过一月,对谢鹤岭自然并非完全信服,被璟王如此整治,只能倒向璟王。
这一系列动作整得朝中人仰马翻,甚至于南边的通州和均州公然叛乱,举着清君侧的旗帜,直指璟王祸乱朝纲。
宁臻玉心里愈发没底,接连派小竹出去打探消息,之前那段时日总是毫无收获,几日后的一晚,小竹回来时手里却拿着一封信。
宁臻玉一顿:“是谢府……”
小竹摇头,有些茫然:“奴悄悄在谢府周边打转,想着能不能遇见林管事他们,却被一个过路的塞了一封信,说是给您的。”
宁臻玉心头一跳,立刻接了信纸拆开。
然而下一刻,他的脸色便骤然僵硬。
入目的并非谢鹤岭那手潦草字迹,平平整整毫无特色,应是幕僚替写,寥寥几句话,语气却一看便知是谁。
璟王。
小竹忍不住道:“是我们的人吗?”
宁臻玉不说话,非但不是谢府之人,信上还是璟王的一番宽容大度之语。
不计较他胆怯毁约,反而愿意放他一条生路。
第101章 临行
这时辰,茶楼大堂内早已灯火阑珊, 伙计见了他也不赶, 只默不作声将他引至二楼。
璟王一身便服,正坐在二楼的栏杆旁, 看着外面的夜色,闻声转过脸来, 朝宁臻玉一笑。
“许久不见了。”
这时节的晚风不算很冷, 宁臻玉却觉得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
璟王大仇得报,终于除掉了皇帝, 甚至整个大昱朝堂都将要成为囊中之物,他看起来也仿佛欢快得意,然而灯笼映照下,这张脸却瘦削冰冷,隐约透出些癫狂的鬼气。
宁臻玉不知怎的,想起几日前的传闻, 璟王在皇帝灵前做的那些疯魔事。
“拜见璟王。”他照常施礼。
璟王示意他坐下,而后看向窗外。此时街道上哀切寂静, 满目萧条,白幡挂满高门大户的门楣。
“这时辰,本王是出来饮酒作乐的, 京中居然寂寥至此,也没几个人影。”他轻敲桌面, 有些遗憾。
宁臻玉道:“太子与陛下先后崩逝,京中无不悲痛,自然冷清。”
不止如此, 璟王当初被皇帝软禁,不少官员喜形于色互相庆贺,如今璟王却又再度执掌朝纲,更是手段残酷叫人噤若寒蝉,好些人都悄悄送了家眷离京。
“皇帝是死了,这些时日京中都挂着国丧。”
璟王说着,忽然笑道:“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
宁臻玉沉默一瞬,缓缓道:“陛下中毒已久,病入膏肓,回天乏术。”
他没有回避皇帝是因中毒而死这件事,这时候再装糊涂也无用了。
璟王却摇摇头:“不止是毒,还有他的好儿子。”
他说着,嘴角忽而露出笑容:“那日他难得清醒一回,正逢有人去送药,当着他的面,告诉他太子孝顺,听信了去西池苑取水能替他的好父皇祈祷,才叫人按在水里——活生生溺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一听这话,便就浑身痉挛暴毙而亡……真正是死也不瞑目。”
他语气欢快又惋惜,啧啧轻叹,宁臻玉听得背上一寒,只觉璟王此时微笑的脸,仿佛都狰狞起来。
筹划如此之久,最令他痛快的恐怕就是这一刻。
璟王回忆着那宫人回来复命时,抖着声音描述皇帝临死之前喉咙咯咯作响的模样,眼珠死死盯着,仿佛要透过眼前人盯住璟王,他便长长吐出一口气。
时隔多日,他仍然抱有遗憾,若非他进不了紫宸殿,真要去亲眼看看皇帝是如何含恨而终。
璟王又瞧着宁臻玉,柔声道:“你当初中途反悔,险些坏了本王的大事,幸好你那二哥是个没脑子的,以为引太子出宫,就能换取他父兄,却又被我拿住了背叛太子的把柄,只能前去认罪。”
“不过么,能逼得谢鹤岭前途尽毁,他也该高兴。”
宁臻玉忽然道:“王爷答应他放了他父兄?”
璟王嗤笑道:“当然,本王说到做到。京中多两个蝼蚁,又有什么关系?哪天被人踩死也不碍事。”
说到这里,璟王转动眼珠,盯着宁臻玉。
“你二哥好算计得很,你又是什么想法?大好时机,莫非是不忍心?”
宁臻玉停顿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那时心里摇摆不定,确有不忍,但同时也是为自己的安危考虑,他一直认为谢鹤岭再混账,也强过璟王。
他半晌道:“宁某只是觉得,我若在场必定受牵连。”
璟王“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后悔了也无妨,该是谢鹤岭做的,查出来不会少。”
他说着,忽而笑了笑:“今日西池苑后山挖出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身着蟒袍,你猜猜是谁?”
宁臻玉一怔,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璟王叹了口气:“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总算找回来了。”
宁臻玉心里并不如何相信,倒不是觉得谢鹤岭不敢杀,而是觉得谢鹤岭不至于这般漏洞百出,非要埋在近处。
然而事已至此,哪怕不是真的,也要成真了。
璟王说这冒出来的尸体是江阳王,自然就是。
“不管你当初心里是舍不得,还是怕承担后果……”
璟王嘴角扬起,眼中顿时生出一种怪异的戾气和恶意:“如今谢鹤岭终究是身陷牢狱,本王的目的达成了,心里畅快,也不准备计较你什么。”
说着,他宽容道:“只要你答应做一件事,本王便放过你。”
宁臻玉心里一跳,却不答话。
“谢鹤岭早知自身难保,却还将你送出去,可见是看重你……如今他身在大理寺牢狱,心里只怕还想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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