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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程知蘅的委屈就忽然倾泻而出了,鼻酸眼睛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他的眼泪积蓄在眼眶里,像一池湖水,此刻风雨欲来,马上就要溢出来,落下去。
他觉得很想大哭一场发泄一下,又觉得男孩子在公共场合哭很没面子,想往外跑,又不知道该往哪儿逃。
他只迫切地想逃离祈琰的凝视,想了一圈,还是躲进祈琰的怀里最安全。
人脆弱的时候脑袋容易短路,于是程知蘅脑袋一短路,就这么一头撞进祈琰的怀里,张开双臂抱住祈琰的腰,头埋进了他肩窝。
他哭起来可怜巴巴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安静又乖巧。只是时而有些抽噎,脑袋蒙在祈琰怀里,一上一下的。
祈琰被他哭得心都乱了,刚才的怒意一下子烟消云散。
他心尖一软,伸手回抱住了程知蘅。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很轻地拍了拍。
就这么安静地等着程知蘅哭了很久,眼泪稍有停歇的趋势时,祈琰敛眉温声问:“怎么哭了?是难受了吗?”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果只是难受,程知蘅才不会哭成这样,才不会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哭。
但他还是这么问了。
小朋友爱面子,这么一句话,他就能顺着台阶下,也能好受很多。
程知蘅在他怀里很慢地点点头。
然后祈琰很用力回抱了他一下,一个安抚的拥抱,接着把他揽进怀里,温柔地说:“我在呢,不要怕。乖乖。”
和爸爸妈妈一样,他喊他乖乖。
平时嫌弃太幼稚的小名,这时候听着,却叫人安心。
程知蘅眨了眨眼,这下终于绷不住了。
他再也没法撒谎,于是带着哭腔对祈琰说:“医生说打掉太危险,要我生下来。”
接着他带着泪眼抬头去看祈琰,吸了吸鼻子,闭了闭眼睛,剔透的泪珠从眼角顺着莹白的脸颊往下滑:“我是男的,我怎么生啊。”
他越想越伤心,越哭越大声,扑在祈琰肩膀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得一抽一抽的。
祈琰看着他这个样子,眉头皱得更紧,双目低垂,是心疼极了的样子。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程知蘅的肩膀,揽住他的全部重量和眼泪,温声一句句哄着:“好了,好了……想哭就哭出来吧。”
程知蘅这下什么都顾不上了,眼泪水全曾在祈琰身上,衣服都哭湿了一大块,他微微抬起头,可怜兮兮地边哭边说:“对不起祈琰我把你身上都哭脏了我真的太难受了……”
“没事,”祈琰替程知蘅刮掉眼角的泪,“我不嫌你脏,哭吧。”
他手掌捧着程知蘅小小的脸,垂着眼对他说:“你要是生下来,我替你养活。你要是不想生,我们去大医院,去找更好的医生,手术肯定能做。不要哭,无论什么事情都有解决方法的,我会陪着你。”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低沉,让人很安心。
任凭什么人来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比不上一句“我会陪着你,会替你解决一切”。
程知蘅眉心微动,也怔愣了半晌。
“可爸爸妈妈会怎么说呢……”他的眼泪还是止不住,“他们肯定特生气,我要是生,怎么瞒得住?”
“你真不想他们知道?”
程知蘅用力点点头。
祈琰抹去程知蘅额前的乱发,沉声说:“好,我不会说的,别担心。他们那么爱你,就算知道也不会怪你的。你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然他们才会生气担心。”
他们很久没有隔得这么近,程知蘅只轻轻一抬眼,就能看见祈琰滚动的喉结。他忽然莫名其妙又想起很久以前那晚,他也是这样躺在祈琰的怀里,那时候神智不清,他一仰头,吻在祈琰的脖颈上。
他心里一乱,赶忙低垂下眼,长睫毛不安稳地乱颤。
这一阵子心力交瘁,他不知道多少次悔得肠子都青了,希望那一夜的混乱不曾发生。
可今天,在祈琰的怀里,他忽然头一次庆幸那一夜碰见的人是祈琰,庆幸遇见了他。
有了他,那个幻想中的世界好像就完整了。
……
程知蘅平静下来之后,在祈琰的要求下,两人又一起去看了一次医生。
两个人坐在走廊上等号,程知蘅手冷,他的衣服没口袋,就把手放在祈琰口袋里暖着。
祈琰随便程知蘅靠着,与此同时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分屏开着一个文档,一直在打着字。
程知蘅没心情去看他在写什么,只很安心地靠在他肩膀上闭目养神。
等到了号,程知蘅先进诊室聊了一会儿才开门来叫祈琰,后来一直在和医生说话的都是祈琰。
程知蘅已经听过一次医嘱,就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听,祈琰则开了电脑,边问边记。
程知蘅这时候才发现他电脑上记的全都是相关的病例和病情知识,他不懂这些,只有尽力抓紧时间去学。程知蘅看得一愣,久久地收不出话。
祈琰时不时还和医生有来有回地探讨,说了许久,医生起了身,说带程知蘅去做个b超,看一看宝宝的情况。
比起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做b超,他总觉得看起来宝宝长大了好多,又觉得只是错觉。
查b超的是个眼生的医生,她见着程知蘅瞪着大眼睛看盯着屏幕看得入神,也看出他年纪不大,于是没忍住笑了笑,很温柔地对他说:“现在宝宝已经开始练习呼吸、打嗝、吞咽啦,也开始长指甲,你看他在这里……”
她还没说完,站在一边的王医生打断了她:“好啦,这些之后再说。”
程知蘅也察觉到她是特意说这句话,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王医生知道程知蘅还没有决定生下这个孩子,所以特意打断,想必心里也担心这些小细节干扰程知蘅的决定。
幸好有这些细小的善意,倘若医生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恐怕他的情况会比现在更加艰难。
程知蘅心中一暖。
之后医生又说了许多注意事项,都是祈琰在用心记,程知蘅就安静坐在一边听。
两人离开前,医生再次询问他们:“还是决定做手术吗?还是也考虑生下来呢?只是问一问你们的大概意见。”
祈琰没办法替程知蘅回答,并没有说话。
医生转过头来看程知蘅。
他低头想了想,说:“我都考虑,但还需要犹豫一下,可以吗?”
医生点了点头,说如果决定生就需要尽快建档,又说了一些注意的事项。
“……孕期后面可能会很辛苦,你这个情况比其他产妇危险很多,会需要经常来医院,家里人也要用心照顾……”
程知蘅懵懵懂懂地点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担忧。
出了门后,他还有些呆呆地愣着。
祈琰替他撑着门,见程知蘅出来,问道:“刚才你提前进去,和医生说了什么?”
程知蘅有点心虚。他进去,是和主治医师说了自己的情况,让他不要提到在祈琰面前孩子周数。
他不愿意再用一个新的谎言去圆一个旧慌,于是只是愣在原地,张着嘴半晌没说话。
看起来,像是还在为刚才医生的嘱咐而担忧,没有听见祈琰的问句。
像是看出程知蘅的心思,祈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将程知蘅的双手捉住,捧在掌心替他暖着。
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也没有出声,口型却很清晰。
他淡淡地说:“我照顾你,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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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想起一个事~ 宝宝出生之前也未知男女,但如果写“ta”感觉有点影响阅读,于是这里文中我先就全部用“他”代替了
坦白还有五六章的样子,比较心焦的家人可以囤一囤[亲亲],千万不要让自己难受![红心]
第33章
考虑到堕胎手术的复杂性和风险, 周数不宜过大,最终程知蘅和医生约好了,他有一周的考虑时间。
一周后, 他需要给医生准确答复,决定是否要进行手术。
在医院做的一系列检查得到的结果告诉他,情况还算稳定,呼吸道感染的情况不算太要紧, 可以不必继续住院。但为了规避之前那样的晕倒情况和激烈孕反, 必须规律作息和一日三餐。
七天时间, 程知蘅要做一个如此重大的决定。
因为有这么一个给人巨大压力的事情悬在头顶,他整个人都变得很凌乱, 像是狂风骤雨中的一株小草,必须要紧紧依附着祈琰这棵大树才能勉强不被吹走。
虽然先前才刚刚在祈琰面前撂了狠话说要搬出来, 但经历了刚才这些事,他忽然觉得不想离开了。
他很少哭, 许久以来的唯二两次哭泣都是在祈琰面前。
当在另一个人面前流露过了所有脆弱、见到了他的全部温柔, 两个人的关系总在不察觉间变得更近了很多。
程知蘅边走神边拉着祈琰的衣角跟在他身后走。祈琰一个人帮程知蘅又办了出院, 又大包小包地拎着一切东西带他往外走。
都上了车, 程知蘅才忽然想起来似的,仰头问祈琰:“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啊?”
“不回家吗?”祈琰看了看他, “医生说这七天没紧急情况不用急着过来, 你还要搬出去吗?”
程知蘅这下宽了心。他脸颊上还挂着一点早些时候没干透的泪痕, 弯着红红的眼睛冲着祈琰笑:“那我就再住几天吧, 等之后万一住院再搬出来。就是可惜你白请假了……”
“你现在别管我,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祈琰想了想,又嘱咐道,“现在可能压力比较大, 但心情要保持愉快。”
“好啦好啦,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像我妈一样絮叨。”程知蘅急着堵他的嘴,“那我们回家吧!我正好想吃你煮的小馄饨。”
祈琰很淡地勾了一下唇,说“嗯”。
接下来的两三天程知蘅就这么安心地回家住了下来。
开天辟地头一回,他既没有出门作妖又没有在家熬夜熬穿,而是很听祈琰话的在家安静养病养胎,一日三餐、规律作息。
这次医生的医嘱他是真听进去了——在决定手术之前,他不要忘记腹中都还有这么一个小生命。他有手有脚,在努力地学习呼吸和生存。
程知蘅想,虽然这个孩子来得意料之外,之前作为父亲的自己还一心想要放弃他。可是在决定作出之前,他也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保护这个宝宝的人了。
也许是因为头一次思考留下这个孩子的可能性,洗澡时候望着小腹的时候,程知蘅的目光会莫名变得柔软起来。
他低垂着眼睛,长睫毛挂着水汽,在脸颊上投出一片小小的暖色阴影,把他的目光和轮廓都衬托得温暖起来。
他伸出指尖,缓缓地触碰自己的皮肤。仅有一点点凸起的小腹,里面竟然蜷缩着一个小小生命。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这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在脑海中描摹他的模样。
会长成什么样子呢?像他,还是像祈琰?
会乖巧吗?还是淘气呢?
一定会长得特别好看。
因为营养不良,此刻程知蘅修长的手指有些细瘦,透过弥漫着水汽的镜子,可以清晰看见肋骨。
他忽然又有一点歉疚。他对着镜子,很温柔地小声说,对不起,之前没有好好保护你。
程知蘅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了一点水汽。他裹着厚厚一层浴巾,湿润柔软的乱发垂在额前,他低垂着眼眸,纤长的睫毛不安稳地乱扇,似乎是在出神。
祈琰坐在客厅里开视频会,这时候按了静音键,从耳朵上把耳机捞下来,修长的眼睫抬起来,看向程知蘅。
“快回房间穿衣服,别着凉了。”他说。
“哦。”程知蘅点点头,却往他这边凑,要看祈琰在干什么。
他弯腰往电脑上打量,祈琰却看着他。
察觉到视线,程知蘅问:“你看我干什么?”
祈琰想了想,问:“有什么高兴的事吗?”
程知蘅的目光有点躲闪:“……为什么这么问?”
祈琰的眉心柔软了些,他说:“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你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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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之后,祈琰并没有回学校。
他的课其实不多,忙的是论文的事情。他住的客房里没有桌子,所以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坐在客厅的书桌或是餐桌上看电脑做他的事情、饭点给把程知蘅捞过来吃饭,吃完饭喂药,晚饭后再陪着程知蘅在客厅里随手点个电影看。
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其实过得很开心。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过多地在闲聊中提起怀孕和手术的事情,程知蘅不提,祈琰也不问。
有时候程知蘅也会有点担心,万一祈琰已经起了疑心呢?万一祈琰追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呢?万一祈琰其实已经猜到了,但没有和他说呢?
所以很偶尔的时候,他有点惴惴不安。每每担心的时候,他就会小心地打量祈琰的神情,试图通过一些细枝末节来猜想祈琰的想法。
只是这种方法效率低还容易被抓包。他总是盯着盯着,忽然和抬头的祈琰撞上目光,然后很不好意思地看向别处。偷窥得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祈琰从来不问。
他好像总是很忙,一直在电脑背后,脸上映出一点光亮,敲击着键盘。
知道他忙,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请假——这一回程知蘅总算消停了,骚扰祈琰的频率大幅度下降。
两个人就这样相安无事,直到第五天。
从第五天早上开始,程知蘅就很明显的焦灼起来,从起床开始就是如此。
他围着客厅一直溜达,手指绞在一起,眼神飘忽,饭也不好好吃了,有一口没一口的。
直到第六天的晚餐时分,看着程知蘅那又只动了几筷子的饭,祈琰终于撂了筷子。
程知蘅想开溜,却被他在身后喊住。
祈琰的声线是惯常的平冷:“程知蘅,我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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