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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蘅此刻回望着祈琰, 察觉到他骤然变得沉重的呼吸。
他本该说些什么,却忍不住要往上贴。像是南北磁极,祈琰对他有天然吸引力。
他醉了, 没了理智,于是不顾一切往命中注定的方向奔去。
有一个刹那,祈琰也想放纵自己吻下去。
任凭酒意和冲动作为情动的托辞,给自己一个肆意妄为的借口。
他可以吗?
祈琰却在此刻重重地闭上双眼, 似乎有意斩断二人之间的联系。
他狠下心, 轻轻推开了程知蘅。
程知蘅醉了, 但他没有醉,他很清醒。
某些不可回头的事情, 做一次就够了。
程知蘅虽说年纪差不多大,但他被保护得很好。他有成熟的一面, 但更多时候是天真的,像个孩子。他理所应当、也值得一直这样下去。
可祈琰早就不是孩子了。
小孩子可以饿了要吃疼了要哭, 心有悸动时就拥抱亲吻, 但成年人不可以。
成年人做事前需要瞻前顾后, 得顾及后果, 顾及身份,顾及是非对错。
从多年前那个混乱的午后开始, 祈琰的人生就注定无法和从前一样了。
更何况, 先前失足踏错, 更是放任自己去任由刹那的冲动控制自己, 且看现在成了什么样子?祈琰眼神一沉,望着程知蘅微微凸起的小腹,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就是他上一次任性酿成的错。
祈琰看着程知蘅的眼神有些空洞,微不可察地黯了黯。
现在程知蘅醉了, 所以才会这样依赖他。等酒醒了,他就不会这样信任地躺在自己怀里,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里也不会再有这样的温和和高兴。他会害怕,会逃避。
程知蘅像是某种为他量身定制的毒药,他在未察觉间早已上瘾。
戒断太难。
祈琰把自己关在车外,任由冷风刮得脸颊生疼,这么硬生生将自己冻了半晌。
这次被推开、被孤零零关在车内,程知蘅没有哭闹。他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不动,显得有点迷茫。
他扒着窗户喊“祈琰”,喊了很多句,只是祈琰这时候背对着窗子,似乎有意要自己冷静,没有看见。
程知蘅只好失落地坐回去。
装乖讨巧竟然也不管用,祈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疼他了,把他一个人丢在黑漆漆的地方。他迷迷糊糊的,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过了很久,祈琰终于冷静下来,他发动了车子,驶回昭悦府的公寓。
等回到家的时候程知蘅看起来并没有比刚才更清醒,反倒显得更醉了,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原地,嘟哝着祈琰听不清的话,看起来有点难受。
祈琰看出他脸色有点不对,把人往怀里笼,软声喊他的小名:“不舒服吗?乖乖,说话。”
程知蘅原本委屈着,这时候祈琰终于给他好声色了,于是就一个劲儿往祈琰怀里蹭,尖尖的下颌抬着,长睫毛上下不安稳地乱颤,真是怎么让人心疼怎么来。
祈琰长叹一口气,给人团着团着抱进怀里,就这么上了楼。
程知蘅看着挺高挑的一个人,抱进怀里却很轻。这么一连相当于是在抱两个人,依旧是轻轻松松,祈琰差点都要怀疑他的骨骼是中空的。
看着女孩子们怀了小孩都或多或少会吃得比从前圆润点,程知蘅怀孕了却比从前还瘦,祈琰心里一疼,自责跟着也来了。他手里不自觉紧了紧。
程知蘅在他怀里也感觉到了手上的力气,不安稳地往祈琰的脖颈处蹭了蹭,又抬起头来往祈琰脸上瞧,想观察他的神色。
祈琰伸手把他脑袋往下按,低声说:“别动啦,不舒服就睡一下。”
程知蘅皱着眉小声嘟哝:“我其实没有不舒服。”
回来晚了,车库里原本的位置大概是被访客占住,大晚上的祈琰也懒得找人挪车,停得就稍微远了点。他这么抱着人走了好些时候还没到。
程知蘅趴在他的肩头问:“祈琰,还没有到家吗?”
祈琰把人掂一掂,往上抱了一点,小声说:“就快到了。”
这么一哄程知蘅就老实了,安安静静趴着。
等到了家,祈琰先把人放在沙发上,接着打了温水来给他擦脸。程知蘅乖乖的任人摆弄,眼珠子一直盯着祈琰看,人走远了也不肯挪开。
祈琰重新打了一盆热水丢在程知蘅面前,又从房间找出来他的睡衣丢在程知蘅膝盖上:“换好了喊我。”
程知蘅缓慢点点头。
可等到过了十分钟,祈琰从房间里走出来,热水已经变成凉水,叠好的毛巾碰都没碰,程知蘅的外套脱了一半,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祈琰赶紧上前去给他盖上毯子,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不让人省心。
被子一盖程知蘅又迷迷糊糊要醒,他没睡熟,只是懒得动弹。
祈琰也顾不得他没换睡衣了,直接给人扛回卧室塞进被子里,这时候程知蘅明明已经困得眼睛眯成了一条小缝却又忽然不肯睡了,他拉着祈琰的袖子小声说:“我渴……”
祈琰看了他一下,转身去厨房接了一杯水过来。
他回到房间,坐在程知蘅床头,把水递到程知蘅嘴边。程知蘅微微仰起头,后脑勺抵在祈琰的肩膀上,微微仰头,去喝水。
他喝了两口,抿了抿唇,又继续喝。越喝越急,几线透明的水渍顺着唇边往下掉,嘴唇也变得殷红湿润,他像是吃奶的小鹿,整个人都是软的,只是动作有点急。
祈琰淡淡看着他,想说喝慢一点没人和你抢,又怕惊扰了他。
一杯水喝得见了底,祈琰把杯子收了,端详了一下程知蘅的脸色,问:“有没有想吐?”
程知蘅摇了摇头。
祈琰点点头,给程知蘅掖了掖被子:“睡吧。”
程知蘅又来了,湿淋淋的眼睛直盯着祈琰看,央求他:“你不要走。”
祈琰说:“难道我在这里陪你一晚上吗?那我自己还要不要睡觉啦?”
程知蘅伸手拍拍他身边,掀开被子一角,意思是你就睡这里。
祈琰哑然失笑:“多大了还要人陪睡吗?我不干啊,你自己睡。”
他说完就按灭了灯要往外走,程知蘅这时候却伸手用力捏住祈琰的手腕。
祈琰铁了心要走,程知蘅也拉得急,这么一拉,倒是正巧碰到了祈琰刚包上的烫伤伤口。
祈琰吃痛,吸了吸气,程知蘅这时候意识到了,赶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你手受伤了……”他拉着祈琰的手不肯放,软声说:“我给你吹吹好不好?”
祈琰一时没说话,只是手一松,整条手臂顺着力道又滑到了程知蘅手里。
程知蘅一低头,趁着微微月色,忽然看见祈琰胳膊上那个陈年伤疤。
疤痕丑陋而巨大,占据了祈琰胳膊内侧很大一片空间。
程知蘅呼吸一滞,伸出指尖很轻很轻地,蜻蜓点水一样地碰了一下伤疤。
这么一碰,他心里也跟着一疼,小声问:“这究竟是怎么弄的?”
这问题一出口,祈琰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陈年往事。
想起那场车祸,想起自己被接去殡仪馆,看见父母冰冷的尸体。
他摔断了腿,没有办法再照常去学校,竞赛本来正进行到关键期,他想也不想就退组,一个人在家里浑浑噩噩,过得不知白天黑夜。东西也不怎么吃,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母亲生病后,他几乎很少逾矩,无论是在老师长辈还是同学眼里,他都是个几乎没有瑕疵的好学生,没人料想到他也有任性妄为的一面。
——没有人知道,其实祈琰小时候也曾是个调皮的孩子,他也会任性,也会心碎,也会离经叛道。
他不去学校,不听劝说,剃寸头,淡漠锋利得近乎凶狠,来看望他的人个个都说差点没认不出来。那个总拿年级第一的好学生,怎么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祈琰是独生子,他逝去的父母也都是独生子,上面只剩下一个奶奶还在,除此之外,连个表亲都没有。谁都懂他的心碎。老师同学亲人都来看望他,却没人敢劝。
别人都说他是伤心惨了,执迷不悟。其实祈琰自己也觉得那段时间过得很混乱,现在回想,都有点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祈琰只觉得,反正父母都不在了,又有谁会在乎他变成什么样?
既然他们不在,那么无论他过得好不好、如何堕落,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开始觉得痛不欲生,吞药被送了几趟医院,救护车开到小区来,把邻居全惊动了。
药物无法解决痛苦,只给他留下胃疼的毛病。
从医院出来后他整个人都变得很麻木,世界忽然变成黑白的,他像是和所有东西之间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壁一样,失去了喜怒哀乐,连同从前灭顶的悲伤也感觉不到了。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在慢慢腐烂。
怎么会这样呢?祈琰很努力地去回想和父母在一起的点滴,想通过顾念美好的回忆让自己稍微走出来一点,但他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感受不到。
看着父母的遗照,看着葬礼上的人,听着悼念的哀词,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于是他打开灶,看着幽蓝色的火焰,把手臂伸了上去。
他的皮肉都烧烂了,还是不痛,没有一点感觉。他知道自己病了,也明白如果不干预,他可能会就此枯萎掉。可能在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想要自我毁灭。
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夸祈琰聪明。可这么一个聪明的孩子,也会愚不可及到觉得,只要自己死了就可以再次见到逝去的父母吗?
祈琰缓缓将视线从手臂上挪开,很轻地从程知蘅手里抽回手臂。
这些都是往事了,何必再提。
后来他当然还是走了出来,他还有奶奶,还有自己的人生。只当是为了父母,他也不能继续沉沦下去。
只是经此一役,他从此成了同学圈中那个淡漠不好相处的祈琰,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祈琰。他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也不会再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的情感中,只是……当然也再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祈琰这时候缓缓看向程知蘅的眼睛,有那么一刹那,他忽然想,怎么会这么幸运呢?
本以为这一辈子再也没有亲人了,再也见不到父母了,可现在,他们的亲生骨肉,活生生的就在眼前。会说会笑,一切都那么像。
他觉得心口涌上一股酸涩的痛感,并不算难受,只是牵扯着五脏六腑。这种悲伤和幸福混杂在一起的情感,几乎要让他溃不成军。
祈琰这时候缓缓挨着床边坐下,轻声说了实话。
“是我爸爸妈妈过世那一年,我比较伤心,所以不小心弄伤的。”
程知蘅安静了很久,眼睛湿润了一点,他看着祈琰的侧脸,眼睛里有很多心疼。
他很轻地问:“你很难过,是不是?”
“嗯,”祈琰应了一声。他沉默了许久,忽然换了称谓,声音很低:“你爸爸妈妈对我很好。”
他伸手摸了摸程知蘅的头发:“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你们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一样。”
他这时候缓缓回头,温柔地看着程知蘅的眉眼,唇角有一抹很淡的笑意:“要是他们能见到你就好了,肯定疼你疼得不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脸色也淡淡的。
他分明是在笑,可程知蘅听了,却疼得像心脏上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肉。
程知蘅忽然觉得自己酒醒了一半,只是大概是醉酒头脑发晕的缘故,他虽然心里难受,却不知道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沉默着,和祈琰静静对视。
“幸好还有你。”祈琰说,“有时候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他们。”
“所以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吗?不为了我,也为了你的爸爸妈妈。”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候程知蘅以为祈琰要问自己孩子的事情了,然而祈琰最终却没有问出口。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偏头去看窗外的夜色。他看起来很难过。
程知蘅盯着他看了很久,任由心脏上的那种尖锐的痛感蔓延到四肢,变成有点飘渺的酸疼,他像是被浸泡在了祈琰的痛苦中。
痛楚让人清醒,程知蘅从床上坐起来,没了睡意,往屋外走去,直奔酒柜,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他想喝酒。
祈琰听见酒杯的声音,从屋里走出来。
程知蘅端着酒杯坐在沙发上,沙发很软,他像是陷进去一样,小小的一团。
祈琰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程知蘅,然后走了过来,坐在他的身边。
程知蘅端起杯子却没喝,只是安静垂着眼:“我又想喝酒了。”
祈琰这次没再生气,只是安安静静伸手拿掉他的酒杯,说:“你现在这个时候不适合喝酒。”
室内很安静,他们在说的是毫不相干的话题。但程知蘅忽然不想再继续骗祈琰了。
他没有办法继续骗他。
程知蘅眼睫轻颤,开口道:“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怀的孩子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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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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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个死对头,已经看他不爽很多年了。
恰逢愚人节,为了好好恶心他一下,我决定去跟他告白。
为此我连夜撰写了情书一封,第二天当面送给了他。
一想到他即将气急败坏地骂我有病,我就内心狂喜。
收了情书后,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几秒,居然干脆地一口答应了。
挑衅我?
我一挑眉,心想: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多久。
为了不露怯,我当即找了家高级餐厅和他把酒问月。那晚喝多了酒,他甚至十分贴心地提出送我回公寓。
约会、拥抱、接吻、上床,直到第二天,我的室友在开门那一刻发出一声鸡叫。
他满脸三观崩毁,颤声质问道:“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卧室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的酒在这一刻醒了。
低头一看,我一身不可名状的青紫吻痕。
抬头一看,死对头和我盖着一床被子,正慢条斯理坐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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