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芙蕖。”祝芙蕖苦笑一声,“不想王爷还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卒,说是逃犯,并不尽然,我从未偷盗过什么大内宝物,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罢了。”
刘璩不解道:“什么意思?莫不成是你当年没能救活孝纯太后,有人要置你与死地?”
祝芙蕖缓缓摇头,道:“我不是没有救活她,是我害死了她。”
刘璩愕然。
她跪在地上,用极沉缓的声音再次复述出了那段过往。从陈贵妃把她荐到怡贵妃身边照料、要求她去母留子;到成明三十八年冬季,送子观音庙那场倾盆暴雨,她为了活命铤而走险,偷梁换柱;再到事后被卸磨杀驴,天才医女沦为通缉逃犯,二十余年东躲西藏、颠沛流离;最后阴差阳错遇上琼华长公主,这段被尘封的旧事,才重新被掀到天光之下。
再听一遍全过程,肖凛心里已经泛不起波澜。他静静观察着刘璩的反应——和自己设想的如出一辙。
刘璩听得眉头越拧越紧,听到暗害怡贵妃时拍案而起,到偷换皇子时,“哐啷!”一声,他衣袖横扫,茶壶带杯盏果子尽数扫到了地下。他扑上去揪住祝芙蕖的衣领,目眦尽裂:“刘璇是野种?!”
刘璩因暴怒,脸变得扭曲可怖,咆哮道:“你有什么证据?!”
“实据已经找不到了。”肖凛在旁淡声道,“观音庙与山中村落里,倒是还留有一些能与她所言相互印证的痕迹,但要说铁证,确实没有。”
刘璩松了手,踉跄倒退两步,跌进椅子里,道:“你是告诉我,篡权多年的外戚把江山拱手让给了别人,老子跪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是个冒牌货?!”
肖凛道:“可以这么说吧。”
刘璩大骂了句脏话,脸色难看至极:“所以你让她来告诉本王这些,是想干什么?”
“不是我想干什么。”肖凛看着他拧成一条线的眉毛,“是琼华长公主想干什么,她恨透了陛下,想借我的手除掉他。”
刘璩立刻反应了过来:“她要你反?!”
肖凛道:“戍卫刘氏的天下,也是我们这些异姓王分内之事,不是么。”
刘璩道:“你要起兵?”
肖凛哼笑一声,道:“不是我托大,打下长安,没有能不能,只有我想不想。也是因为如此,陛下才会那么恨我,要贺渡来杀了我。”
“他要杀了你?!”刘璩被气得头晕眼花,“啪”地一掌甩在案上,“他以为他是谁?!他杀了你,你血骑营会善罢甘休?狼旗会不趁虚而入?大权没拢几天就他妈的嫌龙椅烫腚了是吧!”
肖凛忍不住笑出了声,道:“话糙理不糙。”
刘璩越发坐不住,又站起来,背着手在厅堂里踱来踱去,道:“你来找本王,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主意了?”
肖凛随手拈起一个面果子放进嘴里,道:“王爷应该很明白,皇帝如果落马,他的孩子亦非正统,那么皇位只有从数位亲王中顺位继承,而王爷,是先帝长子。”
话说得非常明了直白,如果他真的要杀元昭帝,皇位毫无疑问就会落入刘璩的手里。
所以刘璩必须要知道那些往事。
刘璩盯着他,神色复杂难辨,良久才低声道:“靖昀。”
“嗯?”肖凛还在慢慢嚼着面果子。
“你就没想过将这江山收入囊中吗?”
肖凛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与他对视。
刘璩的目光和他的性子一样,不知退避,直来直去,毫不掩藏他的审视和不信任。
肖凛喝了口茶把嘴里的东西冲下去,道:“王爷是个爽快的直肠子,我也不兜圈子。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王爷,没想过。”
刘璩眼珠一颤,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为什么?”
“为什么。”肖凛重复了一遍,“可能我也做不到毫无保留地去信任他人吧。”
刘璩诧异道:“这是什么意思?”
肖凛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眼里看见的、脑袋里想的,恐怕就再也不会和底下的人一样了。否则世上也不会有‘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的古语。我若能挥师入京,就代表其他人也可以。我自己这么得来皇位,又怎么再去信任其他掌兵的将帅。我不想有朝一日我也会因为害怕、猜忌,而以莫须有的罪名去迫害那些忠君爱国之人。”
刘璩沉默良久,又道:“那你又为何信任本王,以后不会和刘璇一样过河拆桥?”
肖凛道:“我并不觉得王爷会有所不同,实际上,我觉得天下所有的皇帝大概都是一样的。”
“那你......”
在刘璩疑惑的注视里,肖凛微微侧身靠近他,掩唇在他耳边低语了一段话。
刘璩骤然睁大眼,错愕不堪:“靖昀?!你……你是认真的?!”
“是。”肖凛平静地看着他,“深思熟虑,绝无反悔。”
刘璩的神情接连变幻,怀疑、震惊、无法理解,最后浮现出几分连肖凛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片刻后,他缓缓坐回椅子里,往大腿上拍了一掌,道:“我承认,如果我是你,绝对做不到这个地步。”
肖凛不置可否:“如果我像王爷一样,全须全尾,能跑能跳,说不定野心也会大得多。实在是,这些事落到我一个瘸子身上,多少有些为难了。”
他不想一直吃药,一直让身体绷在极端紧张的状态。他还有许多有趣的事想去做,想把本就有限的时光多分一些给自己在意的人,而不是空耗在勾心斗角与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里。
刘璩长长叹了一声:“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定,本王必不辜负你一番苦心。你打算怎么做,尽管说,本王定当全力配合。”
肖凛道:“我有三个要求。”
“你说。”
“第一,”肖凛道,“我想拜托王爷联络一下朔北王林凤年。”
刘璩思索片刻:“本王记得他还欠你钱,可以,本王去做便是。”
“第二,现在无法向天下人解释我因何起兵,”肖凛道,“但事成之后,我要王爷给天下人一个血骑营师出有名的说法。”
“第三,”肖凛看着他,“希望王爷,日后能为长宁侯府洗刷冤屈,还英灵以公道。”
“你啊……”刘璩无奈,又有些怜惜,“你这孩子,真不愧是宇文策养出来的。放心吧,你不说,本王也会做的。”
“那就提前谢过王爷了。”肖凛会心一笑,把祝芙蕖拉过来,“再过段时间,就让她跟着王爷,京师里的事,拜托王爷了。”
出了秦王府,肖凛的脚步明显比来时慢了许多,祝芙蕖从这个年轻人过于平淡的神情里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憋了半天,她还是忍不住问道:“世子殿下,你最后跟王爷说什么了,他怎会那般惊讶?”
“保命伎俩而已。”肖凛站在朱雀大街上来回看了看,今天的游人似乎格外多,突然想到什么,“走,跟我进去逛逛。”
祝芙蕖一看那乌泱泱的人,赶紧把斗篷帽子扣在了头上。
肖凛进了一条商业街,街道两侧摆摊的小推车他看都不看,专往装潢体面、明摆着就贵得要死的大店钻。他也没个目标,古董店成衣店酒楼布坊酒肆茶铺来者不拒,然而进去没两下子又空着手出来,转头再往下家去。
直到从一家玉石古玩店出来,他才停下这般漫无目的的转悠,心满意足地叫了辆马车,打道回府。
他没听姜敏的唠叨好生在庄子里修养,当晚他又进城,径直去了永乐坊。
那是贺府的位置。
第114章 良宵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入夜,贺府书房。
静谧的夜里,偶尔传来鹧鸪的啼鸣声。贺渡散着发,坐在书桌后,蘸墨批注着公文。
“笃、笃笃——”
忽然,一阵极细小的敲击声从窗外传来,时停时续。贺渡微微一顿,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窗纸上映出一团小小的黑影,正上下晃动着。
他皱了皱眉,拔下窗闩,把窗扇推开一条缝。在看到那黑影真面目的时候,他不由得神情一滞——小巧的机关鸟扇着翅膀上下扑腾,那敲击声正是它撞出来的。
贺渡一眼认出这鸟是肖凛曾经无聊时改装来玩的造物,眼底不自觉地浮起几分柔色。他把机关鸟拢在掌心,轻轻碰了碰它的头,道:“他让你来的?”
发条转尽,机关鸟躺在他掌心不动了。他拆下鸟腿上绑着的纸卷,展开一看,只有两个潦草奔狂的字,“角门”。
贺渡把机关鸟放在桌上,提灯去了柴房后被藤萝枝掩映的小角门。
门外,肖凛正站在暗影里,仰着头拨弄垂下的藤。角门一开,他转头望过来,冲贺渡笑了笑。
贺渡把他拽了进来,往黑灯瞎火的街上扫了一眼,确认无人跟踪,揽住肖凛的腰,道:“你怎么来了?你又......你又不听话!”
肖凛在他鼻尖上碰了碰,道:“想你了,来看看你不成吗?”
“......”贺渡刚窜起来的火气就被压了下去,语重心长地道,“我去找你就好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躺着,好好养病,才能......唔。”
肖凛捂住了他的嘴,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贺渡一愣:“八月十四。”
中秋前夕,皎白的圆月高悬在竹叶梢头,照得满园清亮如水。肖凛道:“明儿中秋,合家团圆,你要去你师父那里吧,不能跟我一块过了,我想提前跟你过个节。”
贺渡有些受宠若惊,道:“过节?”
“干嘛。”肖凛歪头,“不想过?不想过我走了。”
“你给我回来。”贺渡失笑,拉着他就往屋里带,“来了就别想走了。”
肖凛哒哒地跟着他,道:“我饿了。”
“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肖凛张口就报了一长串菜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不带重样。贺渡嘴角抽搐道:“吃这么多,喂猪啊,要不我干脆给你摆个满汉全席算了。”
“那也行。”肖凛一本正经道。
纳凉小筑里,月光柔柔地摇曳。贺渡提了一坛老酒,另把一壶酸梅汤推到肖凛面前,伸了个懒腰,靠坐下来,道:“累死我了。”
肖凛看他一脸疲倦,道:“你这两天忙什么去了,也不见你动静。”
贺渡道:“收拾几个人。”
“谁啊?”
“司礼监。”贺渡掰了半块月饼给他,“我前日试探陛下,发觉他似乎知晓送子观音庙的往事,这样很多事便说得通了。陛下,其实并非毫无野心之人,从前却对太后那般顺从,宁可把自己包装成个一事无成的傀儡,也不反抗,大概心里是怕的。尽管如此,陈党还贪心不足要去父留子,他为了活命才拉拢你我奋力搏一把。太后和陈涉倒了,陛下本应该趁机清算陈家,却偏偏留下安国公的爵位,没有动太后母家的任何一个人。现在想想,他应该是要以安国公府的活路来掣肘太后,让她不至于因恨而做出玉石俱焚的举动……”
肖凛撑着下巴,也不吃月饼,目光有些游离。
贺渡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停了停,道:“殿下,你有在听吗?”
肖凛回过神来,眨了下眼,道:“大过节的,不想听这些糟心事。给我倒杯酒吧。”
贺渡道:“你不能喝,再说你不是戒了吗?”
“过节嘛。”肖凛不知从哪儿摸出两只小巧精致的酒杯,放到案上,“一杯就行,喝个意思。”
贺渡开了酒坛封,倒了满杯,道:“你酒量怎么样?能喝多少?”
肖凛想了想,道:“不知道,最多喝过两坛。”
“两坛?”贺渡惊讶,“多大的坛?”
肖凛比划了个西瓜大小的坛:“差不多这么大吧。”
“喝醉了?”贺渡咋舌。
“没醉。”肖凛道,“就是喝撑了,陪酒的全倒了,我自己喝也没意思。”
贺渡正感叹他是个酒神转世,肖凛眼睛一弯,笑眯眯地道:“那你呢贺兄?应该没多少量吧,我记得你喝多了还撒酒疯呢。”
“少挤兑我。”贺渡捏了捏他的腮,“一斤还是可以的。”
“可惜,没机会把你灌倒了。”肖凛执起酒杯,“来,干杯!”
贺渡笑着同举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碰杯的一瞬间,肖凛忽然眯起眼睛,手转了个方向,绕过他的手臂,做了个交叉的姿势。
贺渡微微睁大了眼睛。
绕臂交杯,这是合卺酒的饮法。
他怔忡片刻,却见肖凛嘴角含着春风化雪般的笑意,在咫尺外望着自己。
“可以吗,贺兄?”他笑问。
贺渡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垂眸,将杯中酒送入了口中。
“执子之手,”他道,“与子偕老。”
肖凛的笑意愈发浓烈,仰头,把酒尽数泼进了喉咙。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透明的酒液浸润了他淡薄的唇,一滴残酒自嘴角滑落,滚过喉结消失在衣领里,在肌肤上留下了一道泛光的水痕。
“交杯酒都喝了……”肖凛冲他坏笑,“你算不算是我的世子妃了?”
贺渡情不自禁地抬起手,从他嘴角到脖颈一路向下,擦拭着他身上的湿润。肖凛喉结滚了滚,但没有阻止他。朦胧的月光落在贺渡眼底,照亮了些许晦暗不清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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