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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渡吹口哨唤来了自己的红鬃汗血,道:“恭敬不如从命。”
肖凛一夹马腹,黑马前蹄腾空,一道闪电似的掠了出去。
贺渡立即策马跟上。
草场辽阔无垠,风声呼啸而过。贺渡骑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着前方那道飞驰的身影。衣袍猎猎如云翻雪涌,似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肖凛骑得并不算快,没有故意卖弄骑术,看不出他骑术好坏。只是驰到旷野上,他踩着镫站了起来。舒展双臂,感受滑过指尖的风,深吸草浪涌起的味道。他像展翅的鹰隼,将渺远的天地拥入怀中。
长安规整森严、肃穆古板的城池,已远远抛在身后。生活在城中的人,永远也追不上他。
他本就不属于这座四四方方的城。
他的眼睛,他的心性,甚至连他策马奔腾时不肯回头的模样,都只属于西洲的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那是他的疆土,他是那片自由之地的王。
贺渡看着他,感受着他褪下伪装外壳后的不同。
——这样的肖凛,才是真正的肖凛啊。
“还真能骑啊。”顾缘生眺望着远去的两个黑点,“柳兄,你说世子殿下到底用了什么法子站起来的?他到底瘸不瘸?”
柳寒青道:“不管他腿是好是坏,廉颇未老,这才是老师想看到的。”
顾缘生扇着扇子,道:“白相托你交付的东西,该拿出来送给世子殿下了吧。”
“等他回来再说。”柳寒青皱眉看着他的扇子,“一年四季晃你那破扇子,冻死了,赶紧合上。”
“矫情。”顾缘生没理会,“他俩一时半会可回不来了。”
跃过了两个小丘,扎营帐篷已经看不见了。再往前就是蓼河与燕山,跃过去,就是京军的地盘。
一片沿河平原,全是冲出来的沙土和鹅卵石。阳光照射在平缓的河面上,映出一道道金色的波纹。
肖凛勒马停下,黑马俯身将他放了下来,甩着尾巴走到一旁吃草。
肖凛在鹅卵石堆上走了两步,已经适应了不少,走得像个正常人了。
贺渡也下了马,无声息地走过来,揽住了他的脖子。
“干嘛?”肖凛转头。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贺渡突然用膝盖顶他腿弯,把他整个人仰面拽倒在地。翻身,压住肖凛的胸膛,让他动弹不得。
“唔。”肖凛的背在石头上硌了一下,但不是很疼,贺渡的手帮他垫了一下。
他破天荒地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贺渡有太多想问的,已经憋不住了。
贺渡一声不吭,伸手就探。肖凛没料到他这么直接,道:“你还上手了?”
“这里没人。”贺渡铁了心要看明白他的腿到底怎么回事,手指探进他靴筒里,但靴口被细绳勒了好几圈,探不进去,“扎这么紧。”
肖凛掐住他的手腕,道:“你找死。”
贺渡经他提醒,立刻用膝盖压住他,往他前襟和袖口能藏东西的地方寻去:“带暗器了没?”
肖凛仰在地上,腿使不上劲,根本无法反抗他的无赖行径,他有点后悔没把臂弩一块拿来。贺渡碰到他肋下,他颤抖一下蜷起了身子,道:“别乱动!”
“怕痒?”贺渡眯起眼睛。
“你放肆。”肖凛抬脚冲他胸口一蹬,反被他攥住了靴尖。
“还有更放肆的。”贺渡往后一拉,把人拖近了几步。
肖凛被迫撑地支起上半身,咬牙骂道:“你他妈的......放手!”
此刻他整条腿都被贺渡拖住,贺渡单膝跪地,往他的膝盖骨摸去。
摸到了一圈坚硬的东西,像一个硬壳罩在半月板上。
肖凛放弃了挣扎,叹息一声,仰面躺了下去。
他腿部还绑着数根两指宽的硬条,腰上也缠了一圈类似束腰的东西。
“这是什么?”贺渡问道。
天光太刺眼,肖凛一只胳膊搭在眼睛上,不作声。
贺渡不打算就此作罢,手上动作变本加厉。肖凛一个激灵,赶紧抓住了腰带,道:“光天化日,你想干什么?”
“我侍奉权贵多年,”贺渡道,“今天就冒犯殿下一回。”
“停停停......”肖凛认输了,他腿毕竟不比常人好使,马下打架他占不到半点便宜。贺渡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说得出做得到,真把他裤子扒了,他就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贺渡没再进一步,停下来俯视着他的眼睛。
“行了行了告诉你,是个支架。”肖凛把衣裳拉下去。
“支架?”贺渡道,“就是你做了好几天的那个玩意?给我看看。”
肖凛曲起腿,道:“不行,穿一次很麻烦。”
“是什么样的?”贺渡问。
肖凛缓了口气,才解释道:“靴子是底座,内衬里面有八根铁条,连到膝盖,让膝盖去承担上半身的重量,这样不用小腿发力也能站起来。”
贺渡恍然道:“怪不得你膝盖会有伤。秋白露不是说,你不好好保养膝盖,会废的么。”
肖凛道:“所以我改良了一下,支架加长到了腰,让腰也分担一点重量,这样膝盖就不会太疼。”
贺渡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道:“这真的能让人站起来?”
“啊。”肖凛含混地应道,“我这不是站在你面前了么,还不信?”
贺渡万没想到他是如此站起来的。机关术不是什么人都能入门,更别提能学到信手拈来的地步。他道:“这天下还有什么是能难倒你的?”
肖凛平静地道:“都是逼出来的,我不能成为西洲的累赘。”
“脑子分我一点。”贺渡在他额头上点了点。
“比不上贺兄你心有七窍,也掰下来分我一点。”肖凛扭了一下身子,“行了,赶紧起开,硌得慌。”
贺渡顺势揽过他的腰,一手环着他,一手又上下搜寻了一遭,道:“真没别的了?”
肖凛被他摸得皮肤火烫,一股痒意从心尖蔓延到脊背,刺挠得他有些恼火,箍住贺渡的后颈,道:“没了,你摸上瘾了?”
他眉心蹙着,顺长的马尾凌乱地铺在石子上。贺渡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肖凛的五官,立体而张扬,与中原人的秀气清俊全然不同。
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前段时间被勾栏的酒压下去的邪火,毫无预兆地又窜了上来。他情不自禁地抚过那直挺如峰的鼻梁,停在薄且红的唇上,轻轻摩挲。
“嗯。”贺渡喉咙间挤出一个音节。
他看得快要入了迷。
然而看得越久,越是不足。他会越来越想用暴力的手段撕开这副伪装的皮囊,去侵入他被隐藏起来的张扬本性。为此,他已经遭到数次激烈的反抗。
可越反抗,在贺渡的眼里反而变成一种变相的邀请,拉扯着他钻得更深。肖凛自己都不知,他的一举一动对贺渡而言,有这么强烈的吸引力。
这还是第一次,他要收服的猎物不肯乖乖就范,还回头在他心上咬了一口。
意料之外。
肖凛眉头皱得更深。不止是唇边被抚摸带来的些许瘙痒,还有贺渡近在咫尺,含着欲望和探究的深邃目光,更让他坐立难安。
目光越来越放肆,肖凛避无可避,曲起膝盖一顶,顶到贺渡的小腹。他闷哼一声,从肖凛身上滚了下去。
顶偏了一寸,没让贺渡断子绝孙,但却把他吓了一跳。他翻身坐起,骤然回神后的太阳穴突突弹跳。
他捂着额头坐了一会儿,走到河岸边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早春三月,河水还很凉,他立刻清醒了过来。
肖凛默然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扫了扫衣摆上的尘土,扶着石头站了起来。
第45章 龙渊
◎一把象征着长宁侯府的弓。◎
肖凛再迟钝,也不会看不出来贺渡眼神里的含义。
那是赤/裸的欲望。
太明显了。
贺渡洗过脸,从河边走回来,收起了直白的注视,望向远处草场的方向。
肖凛靠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坐了下来,他不是个有事儿压心里的人,有些话不问他会睡不着觉。但一时,又组织不好语言,不知从何说起。
贺渡道:“回去吧。”
肖凛坐着没动。
“你不想解释解释?”他酝酿了半天,问出来一句意味不清晰的问题。
“解释什么?”
“刚才。”肖凛道,“天天往勾栏跑的人,火还没撒完?”
“我只听曲,从不过夜。”贺渡道。
这话在青楼他就说过一次,当时肖凛没放在心上,但现在再听,却觉得不对劲。他皱了皱眉,道:“你......”
“你头发散了。”贺渡忽然道。
肖凛摸了摸马尾,在地上翻滚太久,果然发绳松了。贺渡走过来,双臂绕过他颈侧,捏住发绳,两边一拉,重新系紧。
倏然的贴近,肖凛闻到了他衣领间散出的杜若香。
贺渡的衣裳从来都是用花蕊熏过的,无论何时,他身上总有一股令人愉悦的味道。
肖凛盯着他的脖颈,一颗清亮的水珠从下巴流进了脖颈里。
不知怎么的,他冒出个古怪念头。美玉何须雕饰,那颗水珠碍眼得很,于是抓着袖子,把它擦掉了。
贺渡喉结一滚,扣住了他举起的手腕。
肖凛没挣扎,只是仰起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这让贺渡始料未及。他从未见过一个不谙风月的人,在这种暧昧到几近失控的局面里,居然不躲闪,不退缩,就大剌剌地瞪着人看。
手腕交接的地方,又开始燃起燥热。
对贺渡来说,这样朦胧不清,又类似挑衅的对视,简直是一种折磨。他搞不清楚,肖凛的种种举动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会打破他的克制,让他的冲动越来越烈。
“殿下。”他道。
话还没说出口,草场那头忽然传来嘈杂的马蹄声。
杨晖的声音远远传来:“说什么悄悄话呢?快些回去了,大伙儿还等着你们呢!”
肖凛这才把手抽了回来。
他走过去牵马,一边道:“杨总督,今天仿佛没看到多少禁军。”
杨晖答道:“知道殿下来骑马,草场早清干净了。而且,禁军人数众多,一向是分批操练。”
“哦。”肖凛点头,“今天在校场的是哪些人?”
杨晖道:“羽林卫和金吾卫。”
回去的路上起了风,两人一前一后飞驰,谁也没再提河边的事。
顾缘生在营地旁脖子都伸长了,才等到两人回来。他道:“不知道的以为你俩掉河里去,被水冲跑了。”
肖凛把马还给杨晖,道:“好久不骑,忘了时辰,失礼了。”
顾缘生望向贺渡,贺渡却在看云。他收回目光,作请道:“柳祭酒给殿下备了份礼,进来瞧瞧?”
肖凛跟着他钻进了帐篷,里头很宽阔,铺了厚实地毯,脚踩上去十分软绵。中央立着一张三尺多高的古铜色大弓,日光照在弓身,折射出炽亮的辉金。
“龙渊?”肖凛脱口而出。
柳寒青道:“殿下还记得这把弓?”
“当然。”肖凛走上前,握住弓身。厚重的触感如此熟悉,弓身上参差的划痕,是岁月与征战留下的印记,“这弓,怎么会在你这里?”
柳寒青道:“长宁侯走后,他的私产尽数充公拍卖,这把弓也不例外,是老师买下的。”
“白相?”肖凛怔了怔。
“不错。”柳寒青抚摸着完好无损的弓弦,“老师说,宇文府的家传弓,流落到了外人手里,太可惜。再者,能拉开这把弓的人不多,到了不会用的人手里,更是辱没。这把弓,本就该是殿下拿着。老师近日忙于春闱,脱不开身,就托我将龙渊送还。”
肖凛郑重拱手,深深作揖:“多谢柳祭酒。改日,我必亲自登门向白相道谢。”
“殿下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柳寒青赶紧扶起他,“物归原主罢了,不必言谢。”
顾缘生摇着扇子笑道:“连我都听说过龙渊的大名,一般非两人合抱,根本拉不开弓弦,连长宁侯世子都欠点火候。殿下可拉得开?”
柳寒青笑道:“听老师说,殿下十四岁时就拉满弓了。”
“十四岁?”顾缘拿折扇遮住了嘴,不由自主地看向肖凛异于常人的双臂,“怪不得我掰手腕输给殿下,就算是不言兄来,也赢不了吧。”
贺渡道:“确实赢不了。”
顾缘生把折扇插进腰带里,道:“殿下,可否把这弓抬出去,我试一试?”
“又开始不自量力了。”柳寒青挖苦道,“上次掰手腕还没丢够脸?”
顾缘生道:“已经丢光了,不差这点。”
他这不拘小节的态度让肖凛很欣赏,道:“顾大人随意,不过,缺点东西。”
顾缘生问:“扳指是吧,禁军那里有,我让人去找个来。”
肖凛摇头:“不是,龙渊不同于寻常弓弩,不用拇指拉弦,而是三指并用,中指上需得戴个指环,或者指套,否则会勒破手。”
顾缘生道:“我让禁军去找。”
不多时,禁军送来了练箭用的指套。龙渊被抬出去架在弓台上,和人差不多高,可谓庞然大物。它所用箭矢也是特制,有寻常羽箭三倍粗。
顾缘生戴好指套,挽起袖子,扎起马步,俨然一副要和龙渊拼了的架势。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弓,屏息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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