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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贼子(古代架空)——西沉月亮

时间:2026-03-11 19:31:59  作者:西沉月亮
  “我放出麻药给他迷晕了,潜进了装货箱的船舱里。”岳怀民道,“货有几百箱,有标明丝绸布料,也有大内封的珍玩食品。”
  肖凛道:“开箱看了没?”
  “没有。”岳怀民道,“每个箱子都被厚蜡封死,一点缝都没留,根本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我不敢轻举妄动,怕坏了封蜡会被货主察觉形迹,所以没有强行开箱。”
  他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用布裹好的锦囊,小心展开,露出其中几块呈深黑色,形状不一的碎石。
  “这是从船舱地板角落扒出来的,本以为是船上烧的煤遗落在那儿,我拿起来看,却觉得不对。”岳怀民道,“不止是这些石头,整个船舱里都有股淡淡的火药味。”
  肖凛和贺渡对视了一眼。
  岳怀民又道:“我闻着,不像煤炭那种呛人的灰烟,倒像是榴炮炸膛之后的味。”
  肖凛将那几块石头捧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端详。表面看上去,与普通黑煤无异,质地、重量、色泽皆相似。
  “贺兄。”肖凛把石头往贺渡那里一抛,“认得此物么?”
  贺渡接住石头,抽刀将其劈成四瓣。
  他捡起碎石,指腹一蹭,薄薄一蹭黑灰落下,竟是一种黑灰交杂的炭壳,中间却是某种质地脆,稍一用力就碎的矿物。
  贺渡捻着石屑,似随意地在指间把玩,道:“殿下应当比我更熟悉此物。”
  肖凛的脸色已沉至冰点。
  他当然认识此物,那是点燃过无数战火、堪为大楚命脉的矿源,青冈石。
  肖凛对岳怀民道:“做得好。你撤手,回庄子里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剩下的事,我来查。”
  “是。”岳怀民面露担忧,“殿下,一定小心。”
  “嗯。”肖凛应声。
  岳怀民离开后,房中陷入了沉寂,只余风声在帘间回荡。
  肖凛俯瞰着地上碎石,道:“青冈石能从我们这里瞒天过海地出去,不代表能从烈罗无声无息地进去。边境巡检都是死人吗?”
  贺渡依然翘着二郎腿,半歪着身子,道:“既然敢做,就必定安排好了接应。赐礼能否送到长公主手上不好说,保不齐过境后便被截下,直接送进烈罗军营。”
  肖凛嵌在日影中的身影有些单薄冷峻,道:“从中原到边境,再到军中,这中间要经多少人之手?身在京师的官员如何能将这些环节一一安排得当?此事绝非几人所能为,必有与烈罗高官或军将暗中勾连的组织插手。而且我记得,南疆边境巡检司,属岭南辖下,不由朝廷任命官吏。”
  贺渡的脸上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道:“这便是殿下该明白的了。长宁侯触碰到的,绝非京师几人的利益,而是一条牵连京师、岭南、烈罗的大线。多少人的身家与财路牵扯其中,不可想象。”
  肖凛看着他,不知道他因何能笑得出来。他的笑,和这世道一样,糜烂,颓废,他看着觉得无比刺眼。
  他道:“贺兄,你猜这事,太后知不知情?”
  贺渡望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但朝廷放任司礼监胡作非为是真,弃藩地于不顾是真,太后想削藩,更是真。青冈石走私,岭南王退败,只会成太后与陈家顺水推舟、铲除岭南王府的借口。殿下,信是不信?”
  肖凛哼笑一声,道:“元昭十二年,烈罗扰边次数十二,军士战死三千,百姓死伤一万一千。”
  “元昭十三年,扰边次数十五,军士战死四千八百,百姓死伤一万两千。”
  “元昭十四年,烈罗挥师北进,一路打到苍梧郡。岭南王独木难支,长宁侯临危授命出征岭南,军士战死一万五千,百姓死伤四万两千,从此岭南军一蹶不振。”
  肖凛一笔一笔念着,这些烂熟于心的血账。
  “近十年来,烈罗骚扰已逾百次,边境城镇遭袭二十四处,岭南军折损将近五分之二。互市中断,军械毁损,粮草耗空,城镇焚毁……各类损失折银六百余万两。”
  他顿了顿,抬眼:“可岭南一年税赋,不过八十到一百万两。”
  “烈罗赢了。”他嗤笑一声,“抢来的金银养得兵肥马壮。”
  “太后也不亏,数度下旨问责岭南王,命其整饬军纪、严防边境。兵部顺水推舟,轮番调将削权,整编岭南军。”
  “如今,李家上下人人喊打,统帅之名已然形同虚设。”
  他缓缓鼓起掌来:“不愧是个双赢的好计策。”
  “可这场大获全胜的局里,是谁输了呢?”
  他自答:
  是不堪其扰、被架空的岭南王李家。”
  “是昔日王牌之师、如今溃不成军的岭南军。”
  “是唇亡齿寒的诸藩宗室。”
  “还是朝廷眼中连一颗青冈石都不如的千万黎民——!”
  他话音戛然而止。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帘角猎猎作响。
  谁家无少年,谁家无老翁。
  征人既在远,流血死者同!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一场以万民为棋、以疆土为筹的屠杀。
  “王不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贺渡踩在青冈石上,碾成风一吹就散的齑粉,“事到如今,殿下还没想明白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二人的角力中贺渡已然胜券在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布局与算计,甚至不再试图安抚或劝诱。他击碎了肖凛心中最后一丝心理防线,让他退无可退,无路可逃。
  然而,肖凛却抬起头,问道:“明白什么?”
  贺渡恻然笑道:“古来乱臣贼子,最怕名不正言不顺。而你我,乃是名正言顺啊!”
  肖凛冷笑一声,拉起他就往外走,道:“既然贺兄是如此伟岸坦荡的君子,不妨同我来,咱们算一笔账去。”
  他走进卧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掏出一叠厚厚的册本,甩到了贺渡怀里。
  贺渡一翻,竟是西洲财政的账册副本。账本边角翻卷,纸页泛黄,显然不是装样子的摆设,而是被人反复翻阅的旧物。
  和岭南王府差不多,近十年由于战乱和各类天灾,西洲财政同样的入不敷出,它的赤字规模,甚至不亚于如今捉襟见肘的朔北。
  贺渡翻了翻,道:“假的吧?殿下不是有钱得很么。”
  “我是有钱,”肖凛冷冷道,“但那是我肖家的私产,又不是官府的公款。你觉得这账本难看,实则这才是正常。”
  贺渡看着他:“说来听听?”
  “西洲跟朔北差不多。”肖凛道,“藩地里西洲多沙漠戈壁,朔北气候严寒,岭南瘴气潮热,巴蜀尽是山岭丘壑,粮食产出太少,根本养不起数十万驻边兵马。”
  “胶东平原充足。”贺渡道。
  “但他们养的是水师,上不了岸。”肖凛道,“藩地开凿了通司隶的粮道,一旦打仗,靠的是中央发粮。这是中央控制藩地军权的一大手段,你一旦有异心,当即掐断你的口粮,你再强,饿着肚子也只能跪地求饶。”
  他掰着手指算:“你看看岭南,年年打,打得家底都快空了。你让他靠什么补窟窿?靠种荔枝吗?”
  贺渡合上账本,靠进椅背,把脚搁上脚凳悠悠摇晃,道:“其他藩王都穷得叮当响,唯独殿下还有余力往外掏钱,朝廷也没想到,西洲王府居然靠卖香料发了家。”
  肖凛的祖父母是一对制香高手,所调一味“苏合香”传入中原,气息淡雅悠长,沾身可步步留香,成了权贵之间争抢的奢侈品,价格比龙涎香还贵。而西洲盛产丁香、胡椒、肉豆蔻等食用香料,也顺着西域商道流入长安,成了百姓餐桌上的必备之物。
  西洲香料不仅供中原,还卖给狼旗。
  “他们游牧,养出的肉好。”肖凛道,“他们也喜欢西洲的调料。”
  战时杀得血流成河,战后边境却还通商不止,毕竟没有人会和银子过不去。
  朝廷那么忌惮西洲,一方面是因为血骑营的崛起,另一方面,是在银钱上卡不住脖子。肖凛现在没有自立为王,全凭一颗良心。
  然而这么一颗沉甸实诚的良心,也被朝廷给踩得稀碎了。
  但贺渡觉得,肖凛大剌剌地把账本给他看,并不是想表达西洲王府很有未雨绸缪的经商头脑。
  肖凛转动轮椅停在他面前,顺手一甩,把他翘在脚凳上的腿打了下去,迫他坐有坐相。
  贺渡无奈地直起身,等他发话。
  “你要拿我这把刀去砍人,就得拿出点诚意来。”肖凛道,“告诉我你在京中安插了谁,对我屁用没有。”
  贺渡笑道:“那殿下想要我如何,捧出一颗比珍珠还真的真心?”
  “那更是一文不值。”肖凛道。
  贺渡捂胸做痛:“殿下这话,可真叫人心碎。”
  “少装了。”肖凛在账本上敲了敲,“要我出手容易得很,你只告诉我,军费谁出?血骑营可不便宜。”
  贺渡身子一倾,鼻尖几乎贴上他,含笑低语:“西洲王府是巨头,殿下那么阔绰,能让你有底气抗旨出兵,怎么这时候开始哭穷了?”
  肖凛抬手挡开他的呼吸:“那是两码事,就跟这财政账本上没有我肖家的私产一样。去年我贴钱,是因为我心甘情愿。现在心不甘情不愿,我就一分不掏。你想借我的东风,还想我掏裤兜,是把我当散财童子,还是当你祖宗了?”
  贺渡微一挑眉:“那你的意思,是要我出?还是让那群寒门贵子凑?他们个个清水衙门,怎么付得起。”
  肖凛淡道:“我不管他们,我只管你。”
  贺渡理直气壮地说:“我没钱。”
  肖凛乐了:“同样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司礼监上下肥得流油,你却说你两袖清风?”
  “我是清官。”贺渡一脸无辜。
  肖凛根本不信他的鬼话,道:“那你是既要又要,做你的白日梦去。”
  贺渡笑道:“再这么耗下去,陛下一咽气,你就回不了家了。”
  肖凛摊开手,无所谓地道:“那便娶了陈家美人,血骑营谁想要谁拿去,我和陛下一样享清福。至于你么……”
  他将贺渡推得向后一仰,俯身压下,攻守瞬间异势。他手指勾起那张向来冷静的面孔,指腹掠过贺渡光洁的下巴,低声道:“陈党大权在握,你和你那帮同谋,就要永无翻身之日了。你说说——”
  他唇角挑起一丝薄笑:“咱俩,到底谁更急?”
  
 
第43章 站立
  ◎世子殿下站起来了?!◎
  贺渡没说话,眼底那点戏谑终于沉了下去。
  不过,他的沉默不是因为他哑口无言,而是目光被肖凛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吸引了过去。
  他一向习惯了肖凛的端方作派。哪怕病重无力,只要坐着,他也定然是背脊挺直、衣衫齐整,从不跣足,不卷袖,不失礼态。虽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却比文臣还讲规矩,一看便知是世家教养出来的风范。
  但一谈起钱来,他整个人就变了。
  活脱脱一副调戏人的无赖模样。他跑不了也要反过来蹬人一脚,自己不好也绝不让旁人好受。
  贺渡盯着他线条利落的脖颈,突然就很想伸手,在那喉结上掐一掐,掐得他话都说不出。
  念头起得突兀,动作却顺理成章。他伸出手,往那颈中探去。
  肖凛眼疾手快地抵住他,手背摩挲着自己喉结,道:“动手动脚,成何体统。”
  手指在肌肤上缓慢滑过一圈,贺渡喉头微动,压下心火,道:“只许州官放火?”
  “是又如何?”肖凛霸道地说,顺势直起身子,“我不和没诚意的人做买卖。”
  他言罢便要走。
  贺渡一个箭步上去,拦住去路。
  “好狗不挡道。”肖凛道。
  “你等我一会儿。”贺渡说完,转身出了门。
  屋中静得只余风响。肖凛原以为他是装模作样,等得快不耐烦时,贺渡才返了回来,抱着一个木箱,箱上还扣着锁。
  贺渡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绳,拽出钥匙,开锁,将箱盖掀开。
  银票成沓。
  肖凛伸手进去翻了翻,一只手居然伸不到底。最底下的夹层一打开,居然还有一摞地契。
  票面最小也有一千两,地契皆是长安城中寸土寸金之地。
  肖凛合上箱盖,遮住里头逼人的富贵气,道:“你不是清官?”
  贺渡是正三品,以他的俸禄,这一箱银票二十辈子挣不回来。
  贺渡轻慢地笑:“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重明司没有司礼监好来钱,这些是我全部家当了。”
  “这不止十万了。”肖凛道,“你存这么多钱干什么?”
  “娶媳妇啊。”贺渡笑吟吟道,“不过现在,先给殿下用。”
  肖凛无语地道:“谁家媳妇这么贵,你的地契我也不需要。”
  贺渡却慢慢跪下,单膝着地,以一如既往恭敬的姿态伏在他膝头。
  他一改惯常不着四六的调笑,仰头看他,诚恳地道:“这是我全部家当,都给你。你拿去养兵马也好,撑王府也好,给你就是给你。”
  肖凛被他这句话呛了一下,顿了顿才道:“我还用不着你来养。”
  “这不是养。”贺渡道,“这是诚意,也是,我的真心。”
  他的举动远远超出了肖凛的预期。
  肖凛原本只想看他能装几分姿态,能拿出个价码,他也好在心头做个权衡。可贺渡这一下,把身家全拍在了他面前。不是虚晃一枪,而是坦坦荡荡地,把自己捧了出来。
  一箱银票突然变得沉甸甸,仿佛那不是钱,而是一口棺材,把肖凛压了个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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