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琦不防他来,只煮了一锅臊子面,连忙拿起锅铲道:“殿下稍等,我这就再炒两个菜。”
“等你炒完我都饿死了。”肖凛自己动手,从地上支起的锅里舀了碗面,“珺儿,跟我一块吃。”
他没去餐厅,而是拐进了书房,将面碗放在案几上,又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左手夹面,右手唰唰地在纸上写着。
宇文珺凑近一看,那字是奔放凌厉的草书,不过看得出压了几分劲,字还算保持着形。
肖凛写下一长串名字,递给她,道:“这些人,你认识多少?”
纸上列着的是五寺九监、禁军之中较有头脸的一些人物。
宇文珺细细看了一遍,道:“除了白相和杨晖,其他有些听过名,但不认识。”
肖凛便将贺渡这几日试探与逼迫他的事情,一一说了。
他指着纸上的人名敲了两下,道:“如今朝中势力分为两派。一是安国公与太后为首的勋贵旧族,司礼监跟他们是一伙的,中书门下及六部全在他们掌控之中。另外一边,就是重明暗中培植的新贵反党。”
宇文珺嘴里的卤蛋“啪嗒”一声掉进碗里。
她吸了吸口水,道:“重明司为太后所建,他们为何要反?”
肖凛揉着额角,道:“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贺渡弃了陈党,赖上了我。他想做什么,死也不肯明说。长宁侯府倒了以后,我在京中没了根基。他如今已将朝中新贵全数收拢成网,织得密不透风。我在朝中没人脉,想从他那边挖点消息,难如登天。”
宇文珺歪头想了想,道:“西洲王府早与太后势不两立,他找上你也算合情合理。只是,哥,你真想这么做吗?”
“贺渡三番两次提点我,暗示侯爷的案子与太后有关。”肖凛道,“可这案子被太多只手压着,想翻出来太难了。除非彻底掀翻棋盘,让陛下真正掌权,他母家的旧案才有可能重查。”
宇文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道:“不说为了宇文家。就只为了你自己,你愿不愿意?”
她这话问得极巧,肖凛被问住,好一会儿才道:“如今已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陈家想让江山易主,陛下是一定要死的。贺渡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眼下狼旗大伤,无力再犯,正是血骑营最有机会调动的时候。一旦等他们缓过劲来,我们的人被牵制在西洲,那时太后布好局,再乱点个鸳鸯谱,封了我亲事,我就彻底被他们绑住了。”
宇文珺听着,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忽觉难以下咽,干脆将碗推到一边,道:“枪炮才是硬道理,他找你,无非就是看上了血骑营。重明再有手段,声势再大,手里没兵还谈什么。区区两万禁军……呵,我都不想说他们。”
两人自幼长在京城,对禁军什么德行再清楚不过。平日里穿得人模狗样,对官员点头哈腰,对百姓吆五喝六。朱雀大街旁的勾栏瓦肆、秦楼楚馆,坐着的一半都是墨绿武袍,全是闲出屁来的禁军在吃酒采花。
韩瑛在禁军干得不痛快,便是因为看不惯这些。他管得严一些,下面的人反而怨声载道。他有心建功立业,却被迫与一群游手好闲之辈混在一处,心气自然难平。
那时禁军中靠武举提拔的人寥寥可数,大多是世袭军户子弟抽调,入伍时连拳脚功夫都不懂。他们连兵都算不上,如何能与经正规训练出身的京军匹敌?更何况人数上还被压制,根本就是蚍蜉撼树,自取其辱。
所以贺渡才会说,这天下能反的,唯有肖凛一人。
肖凛嗦了两口面,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贺渡入仕之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肖凛道,“你对他知道多少,宇文叔叔平时可提过他?”
宇文珺道:“我只知道他是武举入仕。”
“武举?”肖凛颇感意外,“是直进了大内,还是别处调去的?”
宇文珺答道:“他是元昭九年的武举探花,先做鹰扬卫的上将军。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太后,入了重明司。”
“居然是禁军。”肖凛道,“元昭九年,我是十年走的,他那时候已经到了太后身边。也就是说,他只在鹰扬卫待了不到一年就飞升了。”
“是。”宇文珺道,“我听爹爹说过,重明司剥离了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一部分职权,为的就是替太后在朝中多安一双眼睛。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太后鹰犬,可他居然……”
她没把话说完,显然也意识到了此人的可怕之处。
半晌,她慢慢地道:“他藏了这么久,却在你面前摊了牌,这既是他的诚意,也是拿定了你只有跟他结盟这一条路可走。”
肖凛的面也吃不下去了,轻啧一声道:“真是让人很不爽啊,这个人……”
他有些懊恼未曾早些查清这人的根底。只当贺渡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这恐怕是他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判。
肖凛把新写出来的那几个字给宇文珺看:“你跟着宇文叔叔去过多次岭南,听说过这个人吗?”
是“鹤长生”三个字。
宇文珺拧眉想了半天,道:“好耳熟的名字。”
“流水刀法现有记的唯一传人。”肖凛提醒她,“前些日子我偶然发现,贺渡练的很像流水刀法,可他又不像岭南人。”
宇文珺忽然想到了什么,跑出书房。过了一会,拿着一堆皱巴巴脏兮兮的纸回来了。
“哥,你快看看这个。”
肖凛接过纸,一张张摊开。纸页上染着黑灰,字迹已模糊,但图文并茂,依稀能辨出是某种武学招式的讲解。
起手式——断岸流泉:反式刀势如急湍破堤,一击斩断敌锋,横扫疾冲,似断流飞泉。
“一刀断水岸,一式碎中流”。
防守式——回澜照影:刀光回旋如水中回澜,身影与刀影交融,虚实莫辨。
“水照人影乱,影中藏杀机。”
……。
每页角落都印有篆体“流水”二字,显然出自同一卷秘籍。纸张破碎残缺,像是从整本书中撕下来的散页。
配合上图解与残文,肖凛立时想起,贺渡打败姜敏时用的那一招,十有八九是这“断岸流泉”。
原是从起手就输了。
肖凛道:“这是哪来的?”
宇文珺道:“之前周大哥做饭总说烟囱堵,爬上去清理,从里面捅出来一堆纸团。小寻说是他藏的,瞧着是兵书之类,以为无用,就没跟你说。”
肖凛继续往下翻,后几页全是兵法注解与军中枪法的图谱,无一成册,多半是小寻仓促间撕下的碎页。
他将那些纸捋平,道:“这些书,都是宇文叔叔从前常翻的。”
宇文珺皱眉道:“有点怪。”
“哪儿怪?”
“要是那鹤长生真是流水刀法唯一传人,那武学秘籍理应只传弟子。可为何我爹爹手里会有?”她翻着那堆纸,“他也不是屑于收藏盗版秘笈的人啊。”
“也许他久驻岭南,与当地高人打过交道也未可知。”肖凛道。
但十分可惜,宇文家已经无人去证实这一点了。
山庄大门响动,有人匆匆走了进来。
姜敏低着头,踏进书房,懊恼之色都快从脸上掉下来了。
肖凛瞥他一眼,道:“跟丢了?”
姜敏愧然点头:“我明明跟得紧,谁知一眨眼的功夫,贺大人就没影了。”
肖凛倒也意料之中,没生气,只道:“还得多练,先去厨房吃点面吧。”
姜敏应了,垂头丧气地走了出去。
待他走远,宇文珺问道:“他怎么了?”
“我让他盯着贺渡,看他要跟谁接头。”肖凛道,“贺渡那人深藏不露,八成是察觉了,有意甩开他。”
宇文珺想了想,道:“要不,我去试试?”
肖凛一怔:“你?”
他不是质疑她的本事。在他亲兵四人中,周琦擅长调兵遣将,王骁骑术最佳,岳怀民枪法第一。而宇文珺虽入营稍晚,却以身法灵巧著称,她那双刀旋风斩,连周琦都接不下来。
早年她随宇文策游历岭南,在岭南军中历练。岭南军有大楚最大规模的陆地步兵,岭南多山,他们擅长途跋涉,宇文珺跟着练,也练得夜行五十里不带声息,隐匿、追踪也颇为拿手。
真要盯梢,的确比重甲骑兵出身的姜敏合适得多。
但——
肖凛顾虑的仍是她的身份,不宜在京中抛头露面。
宇文珺看出他的迟疑,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笑道:“我戴面具遮住就是,不会吓着人。”
肖凛皱眉道:“你什么模样都好,别被人认出来就行。”
这时周琦从厨房回来,嘴里叼着筷子,看到案上的两碗面几乎没动,奇道:“怎么剩这么多,是不是太咸了?”
肖凛道:“盐不要钱,再多撒点。”
周琦默默将坨成一团的面收走。肖凛忽而问:“岳兄呢?怎么没见他人?”
周琦放下碗筷,道:“还在南码头呢。”
岳怀民奉命盯梢布庄的船,只是这些日子音讯寥寥。景和布庄再没派出过朱雀舳那样的大船,偶有几艘小船出港,行向四方,全都检查开箱,未见异常。
“有什么进展?”
“倒是有个事。”周琦道,“重明司那个姓郑的来过一趟,说务必在三月十五之前盯死南下货船。”
“他说的?什么时候?”
“就今早。”周琦老实回答,“只说了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提。”
肖凛道:“三月十五是个什么日子?”
宇文珺看着他,接口道:“陛下生辰。”
第42章 屠杀
◎这是一场以疆土为筹的屠杀。◎
肖凛回城的路上一直想着这事。
陛下和琼华长公主为龙凤双生。上回朱雀舳南下,借的便是给长公主送年礼的由头。这一次又逢她生辰,太后素来爱重琼华,必定照例大兴赏赐。
一年间,她借由各式名目赐物至少七八回。若兵部趁机在这些赏赐货船上动手脚,从蔡无忧处拿到免检章,再避开巡检夹带青冈石,实在再合适不过。
路过河坊街,肖凛拐进去买了一大堆零碎,慢悠悠回了贺府。
贺渡不在,他把东西堆放书房,坐在书桌前开始提笔挥毫。
他在纸上仔细描画着形状,太过专注,忘记了时间流逝。直到夜幕沉沉,闷雷滚滚而过,憋了一日的阴雨终于顺窗滴落,他才停笔,将宣纸竖起吹去未干的墨痕。
珠帘轻撞,脚步挟着风雨潮湿的气息进来。
贺渡的肩被雨淋湿,朱红衣衫洇透成深红,像沾了血一般。他看过来时,眼角弯成月牙,像个不怀好意的幽影。
不怪贺府下人见他都像老鼠见了猫,夜晚看见他跟看见画皮有什么两样。
贺渡却浑然不觉,解下外衣挂起:“姜敏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练刀?”
屋外刀风带雨,劈断树枝的脆响夹着脚步声,月光下,姜敏身影凌厉如风,翻飞不息。
肖凛头也不抬:“打不过你,受了挫,正发愤图强。”
贺渡笑了声:“马下过招,我略胜一筹;若换了马上,我未必能赢。”
肖凛知道他这番话是谦词。武举要考马术,要是马战不成,断断成不了探花郎。
贺渡走近几步,朝案上看了眼:“在作画?”
肖凛飞快将画纸卷起起,另抽出一张纸丢进他怀里:“这些东西街上买不着,想办法给我搞来。”
贺渡展开一看,纸上写满铜铁器物,还细细附了材质规格。玄铁要凉州的,京师产的不要;楠木得金丝的,普通的不成。他打趣道:“你这是打算开铁匠铺?”
“少废话。”肖凛道,“能不能弄来?”
“殿下要星星,我也得去摘。”贺渡把纸收了起来。
他还真是说到做到。次日,那批器材便已送进府来。重明司钻营渗透之力实在强劲,在京城人脉通天,连云游商人都多有结交,打听消息、调货动员,比谁都快。
东西一备齐,肖凛便将自己锁进了偏房。
不知他在鼓捣什么,白日敲铁,夜里锯木,整整六七日屋内叮叮咚咚不绝于耳。除了姜敏可以出入,贺渡连想看一眼都不成。
他担心肖凛左臂未愈,又怕他操劳过度,几次想敲门劝一劝。敲多了,反被里面那人没好气地骂了出来:“活不到明天了吗?老实等着去!”
是个不小的工程。还未等肖凛亲自揭晓这“天工巧物”,岳怀民那边,便先一步传来了消息。
郑临江的提醒非常及时,三月上旬,岳怀民以“给殿下请安”的名义登门贺府,特意带了许多药材补品。他行事张扬,特意不避耳目,由贺渡亲自引入,去了西厢偏厅。
贺府清净,风吹得帘影重重,四下一片静谧。岳怀民一身青衣风尘仆仆,神色甚是凝重。肖凛出来见人,身上还带着木屑。他抬手免礼,开门见山道:“说吧,何事?”
岳怀民迟疑地看了一眼旁边跷着二郎腿的贺渡,肖凛道:“不用管他,你说你的。”
他道:“昨夜,景和布庄又出了一艘免检船。”
此船早已在都水监备案,挂的是琼华长公主名下的赏赐礼船。临近开船那日,顾缘生揽着一个美人去了南码头。
那女子是他新纳的妾室,也是之前景和布庄大股东献上的礼物,更是本次丝绸货船船长副手的亲妹。
兄妹数月未见,相约在码头的饭馆吃饭。顾缘生出钱包了几桌酒饭,除了船长,整条船的船员都下船蹭饭去了。
船泊在港中,由巡检处把守。但船长一直在甲板和舱里来回走动,岳怀民没机会上去。着急的时候一摸兜,把肖凛给他的机关鸟给摸了出来。
38/124 首页 上一页 36 37 38 39 40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