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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初,南城下雪了。
相比于十一月那一场的似有若无,这场雪那叫一个铺天盖地来势汹汹。
房顶先白了,然后是树上、车上,道路蓄起积雪,开车通勤的同事进门前都要叹一声气,铲雪车通宵工作,隔天绿化带边堆着脏兮兮的雪块,像被一脚踹翻的泥娃娃,即便出了太阳也晒不化。
北方入了寒,这才叫冬天。
恶劣的天气赶上恶劣的工作,许从唯公司最近忙着收尾和年终检修,总公司的人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出差的路上。
许从唯盘算着年后考个驾照,毕竟让别人高速上开个往返实在是不地道。
而李骁同样面临着学校的期末考试。
虽然在许从唯的辅导下他飞快地过了一遍一二年级的功课,但相比于稳扎稳打学过来的其他同学来说还是很差,老师觉得他潜力很大,有意给他制定了更高的要求,李骁的学业压力其实挺重。
如果许从唯不出差,他俩能在单位食堂遇见,腮帮子里含着饭,嘟囔着说两句话之后再各干各的事。
李骁学习上实在了太省心了,严格点都不能用“省”来形容,他是一点不让许从唯费心。
从来到南城之后,也就刚入学那会儿基础跟不上,许从唯守着他教了一段时间,补上基础之后那成绩就跟芝麻开花似的,一节一节往上窜。
许从唯点进家长群就是在挨夸,夸得他都不好意思了。
还有一些家长私下里偷偷找他,问他是不是给自家小孩报补习班了?在哪儿报的?哪个老师?许从唯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说没有,孩子聪明,不愿意上补习班。
说完他觉得自己挺装的,但事实就这样,许从唯觉得一学校的小孩里难得出一个李骁,泥水里挣扎出来的,总是比其他的更珍惜在阳光下的机会。
这种事多了,许从唯习以为常,家长群有什么消息就点进去飞快地扫一眼再退出来。
他的手机整天叮叮当当的,八九个工作群在那疯狂群@,忙起来反而最容易忽略置顶的那一个。
一月中旬,等他出差回来跟傻熊似的往学校大门口一杵,放学时间没见着学生出来,跑去问保安才知道原来都放寒假了。
许从唯那叫一个震惊啊,和保安瞪了半天眼:“放寒假了?”
保安也挺震惊的:“你真是学生家长吗?你家小孩别去玩水了!”
许从唯心想又不是夏天玩什么水。
他又屁颠颠往家跑,路上那个愧疚啊,心虚啊,怕李骁又板着脸说他没大人样。
一通电话打回去,听见抽油烟机嗡嗡直响。
许从唯缩着脖子,抄近路往回赶,鞋底踩着厚实的雪层,“咯吱咯吱”的响。
“开火啦?做什么好吃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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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唯给李骁报了个冬令营,十来天的时间,玩无人机的。
两个月前就交了钱,要不是老师发信息过来许从唯差点给忘了。
李骁正趴桌上算着题呢,突然被许从唯捞起来收拾行李,接着被告知他明天就要被打包送走,想吃什么赶紧去超市买。
李骁脸拉老长。
许从唯已经不像半年前暑假那样卑微了,他现在摸到了李骁的软肋,把钱一交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虽然得不到什么好脸色吧,不过也对应上了徐哥之前的软柿子理论——许从唯想想,好像也不能这么代。
算了,不管了。
把家里放寒假的小崽子往外一扔,许从唯又轻松一些。
他最近跟金彩凤打了好几通电话,说的都是过年回家的事。
话说了很多,钱也转过去不少,金彩凤态度稍微好了那么一点,也终于松了口,愿意让许从唯带李骁回来。
许从唯高兴坏了。
他的这份高兴憋在心里,没处说,怕说了让别人知道他家里人不喜欢李骁,也不能和李骁说,不然显得很不容易似的。
许从唯想要特别平静、特别淡定地告诉李骁过年跟自己一起回淮城,像本就应该这样一样,这种事平常得不值一提。
可李骁闪躲的目光还是让许从唯意识到也就自己一人在高兴,李骁是不想回去的。
用脚趾头想也是。
“不回家看看爸爸吗?”许从唯小声问道,“不想跟舅舅回舅舅家吗?”
李骁没说话,许从唯再接再厉:“舅舅和舅舅的爸爸妈妈已经说好了,他们很欢迎你一起回去过年的。第一年可能会生分一点,不过没关系,以后常回去就好了,你那么懂事,他们肯定都喜欢你,有舅舅在呢,别害怕。”
李骁听许从唯把话说完,目光从一开始的略微闪躲,到最后不遮掩地直视,闪躲的人变成了许从唯,他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去收拾行李,背对着李骁蹲下。
李骁还是跟许从唯回去了。
他挑了件旧衣服穿在身上,许从唯知道对方的意思,但也就默认了这个行为。
路上每次看见李骁身上的衣服,许从唯的心都会短暂的刺痛一下,觉得自己这个舅舅当的真窝囊,小孩跟着自己都这样小心翼翼。
可他也没办法。
高铁到站,除夕当天人头攒动。
时隔一年,他又回到了淮城。
高铁站是新建的,里面的设施都非常完善,许从唯提着大包小包,空不出来多余的手去牵李骁,他没走几步就要回头,视线有一半时间落在后面的。
李骁也提着一包零食,看着挺大,其实不重,他一只手就能提起来,另一只手拽着许从唯的衣摆,在拥挤的春运大军中像一尾摇摆不定的小船,被风推着,被浪卷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他们停在楼道里,时间刚好卡在午饭的点。
许从唯把东西放下,开门前紧张地攥了攥手指。
他有钥匙,但还是敲了敲门:“妈,我回来了”。
许从唯的小弟弟给开的门,开完喊了声“哥”,再瞥一眼旁边的李骁,随后视线落在了门口堆着的那几个袋子上,站那儿没动,嘴上却问:“买的什么?”
小孩眼里没活,心里还贪,许从唯把李骁拎着的零食给他,小弟弟拿着进了门。
厨房的油烟机在嗡嗡响,空气中弥漫着饭菜香味。
没见着金彩凤的人,应该在厨房忙活。
许从唯弯腰把其他东西往屋里拎,边拎还边说:“爸妈,我给你们买了衣裳。”
李骁帮许从唯抱着一箱车厘子,他爸听见动静,穿着睡衣从从屋里出来:“哟,你手里是富裕。”
许从唯陪着笑,也没反驳。
礼多人不怪,他只希望自己的父母看在这些东西的面子上和蔼一些。
毕竟第一年,可能会有不满,嘴上被说两句听着就行,又不少块肉,反正都给进门了,一步一步来,这事急不得。
他是这么计划的,李骁也不是炮仗性子,只要他们足够安静,金彩凤对这个哑巴也不至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念经。
等到年初一过去,他就借着公司值班的理由带李骁离开,循序渐进,明年再待久一点。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金彩凤看见李骁后的确如许从唯所想,不咸不淡地嘲讽了两句,话里的刺都指着李伟兆的,许从唯觉得这种程度的根本没什么威力,甚至还应和着说对。
但慢慢地,话题扯到了李骁身上,许从唯赶紧打断:“妈,明儿我跟你一起上街吧,有什么要买的,我给你拎回来。”
金彩凤瞥他一眼,没再说了。
午饭端上了桌,李骁一直都坐在沙发边的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电视。
许从唯多拿了一副碗筷,喊他过来吃饭,金彩凤瞪了许从唯一眼:“哪有他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总觉得断在这里会很上火。
第17章
李骁原本都站起来了,听完这话又坐了回去。
小圆桌不大,坐六个人的确有些拥挤,已经坐上位置的三个人没一个愿意挪屁股,许从唯在旁边干站了会儿,单独给李骁夹了点菜送过去:“没事的,舅舅也过来。”
金彩凤听见这话了,一拍桌子:“你回来!”
“我没事的舅舅。”李骁双手捧着碗。
许从唯的喉结一滚,片刻后又回到桌边,他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又站起来,碗里盛着新夹的排骨,晃晃悠悠去李骁那儿,拨到他的碗里。
金彩凤的白眼翻到了天上:“许从唯,吃饭不老实你就别吃了!”
许从唯又晃回去,说自己吃饱了。
他统共没吃几口,但也吃不下去了,看李骁蜷在沙发边那小小的一团,不禁在想自己把人带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饭后,许从唯去收拾碗筷。
他带着李骁一起,狭窄的厨房里挤着他们两人。
“看你宝贝的,我能把他吃了?”
许从唯对李骁做了个“嘘”的动作,他没让李骁干活,李骁只是贴着许从唯,手指攥着他的衣摆。
“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命,狗皮膏药似的,黏上人了甩不掉。”
许从唯有点听不下去了。
“妈——”
“说话都不给我说?”金彩凤的音调拔高了一个度,“你现在长本事了,全家人都要听你的!”
李骁低着头,扯了一下许从唯的衣服。
那些许从唯事先叮嘱他的话,对方先忘了个干净。
许从唯闷头刷碗,很用力。
金彩凤在客厅喋喋不休地说着,声音混着电视机吵闹的声响,时不时他爸也参合一句,李骁俨然已经成为了这一家过年时话题的中心。
人闲嘴碎,夸不了人,骂才能越说越有。
许从唯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进了客厅:“妈,下午出门吗?”
“不出,”金彩凤翘着二郎腿嗑瓜子,“你带你俩弟弟出去转转。”
许从唯求之不得,带着仨孩子火速撤离。
他们去了附近的商场,这几年淮城的经济起来了,周围的商圈都做得不错。
俩弟弟出门买买玩具买买衣服,虽然对李骁并没多友好,但也不敌对,和成年人比起来算是好应付的。
等到晚上回了家,又是大包小包拎着的,金彩凤“哟”了一声:“自己兜里存不少啊?”
许从唯笑笑:“过年发的奖金。”
金彩凤问:“有多少?”
许从唯没回答这个问题,从自己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把两个厚的给父母,薄一点的给弟弟。
李骁也有一个,许从唯给他时被金彩凤截了胡:“他要什么钱?”
然后飞快地把红包装进了口袋。
许从唯的手还停在半空,他尴尬地蜷了蜷指尖,僵硬地扯了下嘴唇,悄悄地对李骁说:“舅舅回去补给你。”
李骁轻轻点了下头。
春晚开始了,他爸也开始抽烟,俩弟弟已经习惯了,正凑一起玩今天下午新买的玩具。
李骁依旧坐在那张小凳子上,眼睛盯着电视,手里拿着许从唯递给他的砂糖橘,没吃,就纯拿着。
金彩凤看着李骁就不顺眼,嘴里嘀咕着:“当爹的嘴里不干不净,儿子反倒是个哑巴,看着傻不愣登的,也不知道真傻还是装傻。”
许从唯连忙说:“不傻,可聪明了,成绩好,期末考试在班里是进步最大的。”
李骁一顿。
许从唯突然意识到说错了话。
金彩凤反应了两秒,当即暴起:“你送他上学了?你不是没钱送他上学吗!”
许从唯也站了起来,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那一瞬间,他突然很后悔带李骁回来。
这是他的家,不是李骁的家,他的父母会接纳他,不会接纳李骁。
即便李骁聪明又优秀,但只要他花了钱,那就是十恶不赦。
“许从唯你了不起啊,你敢骗你妈?”金彩凤抓了把茶几上的瓜子壳,劈头盖脸就往许从唯脸上砸过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钱!”
许从唯偏了下脸,毛衣的领口前挂了几颗。
他没动,就像成年前无数次承受母亲的责骂,低着头,用沉默回应。
可这次金彩凤针骂的不只是许从唯一个,她的矛头很快指向李骁:“你个小野种,赖上我们家了是吧!”
许从唯猛地抬起头。
“看他那傻样,”许从唯他爸指了下李骁,也开口道,“他爹那种流氓能养出什么好鸟?”
身边的弟弟有样学样:“咬人的狗不叫。”
许从唯的嘴唇抖了抖,说出口的话有点儿颤:“你们说我吧,别这样说孩子。”
“说他怎么了?我都没动手,”金彩凤指着许从唯的鼻尖,“平时没见你对你弟弟这么好过,又买衣服又送上学的,你兜里几个子啊?赶着趟给别人养孩子?许从唯你贱不贱?”
许从唯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人拉了一下,李骁仰着脸,眸中满是担心。
他得稳住,不然李骁怎么办?
许从唯握住李骁的手,有些僵硬地转身:“走吧。”
“走?往哪儿走?你给我留这儿!小野种自己滚蛋!”
“妈你别这么叫他,”许从唯忍不住反驳,“他有爸爸妈妈。”
“他爹妈都当人吗?”金彩凤问,“他爸无赖、流氓,他妈跟个小婊子一样……”
那个词太刺耳了,跟毒针一样,许从唯只觉得脑子里“嗡”一声,压根没听到后面跟了什么。
什么?谁?
江风雪吗?
什么?
“你怎么这么说?”许从唯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跟安了齿轮似的,动起来咯吱吱地响,他彻底转过身,面对着金彩凤,努力呼吸着,让自己说出一串完整的话来,“他妈妈……是正经姑娘。”
“什么正经姑娘?天天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出去勾搭男人,那无赖为什么不待见他?还不是因为不知道这娃是谁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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