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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从唯连思考的能力都没了,他只觉得震撼。
眼里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嘴里兜兜转转只有一句重复的话:“你怎么能这么说?”
这样来回几下,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不对劲。
金彩凤突然收了声,盯着许从唯一步步地走近。
她紧紧锁着许从唯的眼睛,用低到旁人听不清的气音问他:“你不会也跟她有什么吧?”
心脏猛地一缩,他被一眼看穿心事。
许从唯后退半步。
几乎是同时,“啪”的一声,金彩凤甩了许从唯一个耳光。
“下贱坯子!”她气得不轻,胸口起伏着,说话带着喘,“你要不要脸!”
许从唯后退半步,眼里的温热控制不住,像破了皮的水球,一口气直接冲到了下巴,滴滴答答,汇成最小规模的雨,再落到毛衣上。
那些情感,本该暗无天日。
许从唯的爸爸从沙发上起身,趁着他发呆的功夫,把李骁大力推了出去,再“砰”一声关上了门。
许从唯恍如梦醒,下意识地转身,却被金彩凤抓住衣服,用力扯了回来。
他撞在墙边的鞋柜上,侧腰疼得快没有知觉。
“你恶不恶心!”金彩凤尖叫着,“许从唯!你要不要脸!”
许从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不要脸了?
他这二十来年就是做得太少了,所以才会心生遗憾。
“我干什么了?”他问金彩凤。
金彩凤又推他一把:“你自己心里清楚!”
许从唯只往旁边跨了一步。
他长大了,不再像初高中那样瘦弱,金彩凤稍微推他一下,他就能直接摔在地上。
“我不清楚。”
许从唯反而冷静了下来。
“她只是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为什么要这么说她?她被坏男人骗了,她已经很可怜了,能不能不要这么说她?”
“你小子?”他爸也反应过来了,“你中邪了吧!那女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金彩凤偏要唱反调,越骂还越起劲:“我看那女人就是灾星,死了这么多年还不安生,她生的野种就是个祸害!狗皮膏药一样黏上人了就不松开!你还不要脸的贴上去,给别人家养儿子,我怎么生出你这个窝囊废?你还不如死外面,你不如不回来!”
许从唯的脑仁一阵阵的发麻。
那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有小时候的,江风雪在路上遇见他了,随手从兜里掏给他一颗奶糖;还有长大一点的,他被同学远远地嘲笑,江风雪替他赶跑那些讨厌鬼;还有近期的,那一双眼睛乌黑明亮,笑起来像黑曜石一般,他分不清那是江风雪还是李骁。
一条生命消逝了,另一条生命诞生了。
在江风雪短暂的一生里,他始终都是一个旁观者。
可他又抱起了那个孩子,在摇晃的火车下定决心,那一刻他参与进来了,他并不懦弱。
“我让你别说了!!!”
一声怒吼终结了所有污言秽语,许从唯直直地盯着金彩凤,毫不惧怕地与她对上目光:“你,收回刚才的话。”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抖,那是生理上的反应,克制不了。
但话却沉了几分,喉间像是压抑着更大的情绪,他同样压抑着音量,一字一句仿佛磁石一般,扔进人耳朵里很有分量。
金彩凤愣在原地,她没见过这样的许从唯。
“你反了天了!”他爸威胁着扬起手来。
家庭教育中一向隐身的父亲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他还没那么老,尚且可以用绝对的暴利压制一切。
可许从唯却轻声说:“不然别想从我这里拿一分钱。”
扬起来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是比暴力更有用的手段,经济才是他们的命脉。
金彩凤指着许从唯,手指抖着,不敢置信:“你敢!”
许从唯却出乎意料的冷静:“半年前我就把工资卡换了,你们手里的那张是我每个月自己转进去的,转多转少是我说了算,转不转——也是我说了算。”
一段话说懵几个人。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利益受到了威胁,又或者惊讶于自己那个老实巴交的儿子会干出这种事,他们站在那儿,像是被定了身,许久都没有说话。
“收回刚才的话,”许从唯依旧看着金彩凤,“收回去我就给你钱。”
金彩凤瞪着眼睛,像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一般,目光中有惊惧,也有讨好:“好,好,我收回。”
她商量着说出一句敷衍的话。
许从唯点点头。
他转身、开门,李骁等在楼道里。
许从唯走了出去,牵起了对方的手。
“我骗你的,”他突然笑起来,笑得满脸是泪,“我不会再给你们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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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城从去年开始就禁烟了,但有顶风作案的,夜空中时不时炸出一朵烟花。
小孩在空地上玩着炮竹,小型的烟花没人管,仙女棒什么的,呲呲作响。
许从唯拉着李骁跑出来,踩着一片欢声笑语,他在逃。
一开始压根不知道去哪,脑子里的那根筋还绷着,许从唯整个人不自觉地发抖。
后来变成李骁牵着他,在除夕夜里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许从唯没穿外衣,很快就冻清醒了,好在他的手机是装在裤兜里的,衣服落下就落下了,也不是只有那一件。
脸上的泪冷下来,像结了冰,盖在皮肤上刺疼刺疼,许从唯抬手抹了一把,蹲身抱起李骁,小孩还是暖和的。
李骁把拉链拉开,整个人贴上去,用衣服的前襟包在许从唯的肩上。
他像个张开双手的蜜袋鼯,许从唯是他停落的树。
他们回到了火车站,许从唯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高铁已经停运了,只剩下绿皮火车,许从唯去人工窗口询问时碰巧有人退票,售票员给他开了一张,说小孩应该没到一米二,抱着进去就行。
许从唯愣了愣,道了声谢。
售票员笑着说新年快乐。
他们又登上了那辆摇晃的火车,无座的人挤在车厢连接处,夜晚大家躺的躺坐的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泡面味。
许从唯抱着李骁站在角落里。
广播播报下一站站名,结束后响起了《恭喜发财》的音乐。
刘德华的声音太熟悉了,许从唯一听就觉得像在逛超市。
有人跟着唱了起来,小孩子闹腾着在跳舞,大家都急着回家,也算是苦中作乐,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挨一块儿了都能唠两句,车厢里喜气洋洋的。
可许从唯却像一滩烂泥,在欢乐的音乐中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李骁跪在他的腿间,许从唯不抱他了,换李骁抱着许从唯。
许从唯在哭。
一开始他的哭声很小,只有明显的吸气声,他的呼吸发抖。
后来周围的声音大了,他的哭声也大了,紧咬着的齿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哽咽,他把脸埋进李骁的棉服中,声音也一并闷在喉咙里。
李骁也在流泪,他的两条手臂紧紧抱着许从唯的颈脖。
“舅舅对不起。”
小孩说话热乎乎的,嘴巴贴着他的耳朵,许从唯能感受到那里一片潮湿,还有皮肤下跳动着的脉搏。
那一扇门并不能阻挡什么,没有底线的谩骂到底传进了李骁的耳朵里。
许从唯此刻无比后悔。
“不是你的错,”他扣住李骁的后脑勺,把人往怀里搂了搂,“是我……我该说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回来,你不要听他们的话,一个字也不要听,你妈妈是个很好的人,你也是很好的人,你不是野种,也不是祸害,你是……是我的宝贝。”
还是那辆车,车厢“嗬啷嗬啷”的响着,在既定的轨道上一遍又一遍地往返。
可许从唯这辆车偏了、翻了,脱轨出去,新的轨道在哪,他看不清。
一年前他迷茫、恐惧。
一年后他依旧迷茫,可那份恐惧却弱了很多。
李骁也在哭,他的声音哑哑的:“是我……我害了你。”
“没有,你没有害了我。”许从唯深深吸了口气,再颤抖着呼出来。
他抬起头,以一个仰视的角度,能看见车窗上映着车内的明亮的灯光,眼睛空了,焦距是虚的,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你救了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许从唯到了南城之后,没再往原先的工资卡里打钱。
金彩凤见许从唯来真格的,开始发信息说好话,许从唯把号码拉黑后矛盾升级,终于在四月爆发。
许从唯的父母来南城,两人找上了他的单位,在办公室里嚷嚷着要告诉老板他们的员工有多不孝顺,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许从唯,毕竟他们那个老实儿子最好拿捏。
然而下一秒,许从唯把工牌一摘:“我不干了。”
吵闹的两人瞬间噤声。
一直缩着脖子装老母鸡的徐哥瞬间起立,嚎出凄惨的一声:“不行——!”
这可是他的开山大弟子!是他桌桌带出去的后备役!他把自己的半个人脉都介绍给许从唯了!许从唯现在辞职跟断崖式分手有什么区别?
不能辞啊!不能辞!
“我会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完再离开的。”
许从唯说罢,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中出了办公室。
事后,徐哥找上门:“许工你可想好了,现在走了工龄可就清零了,中级工程师你还差半年就能评了?工资你加不加了?人脉都展开了,多少人都认识你了,你要辞职从零开始?你傻不傻?”
许从唯这几天眼睛都熬红了:“徐哥,我没办法。”
摊上这样一个家庭,这样一对父母,他一直都没办法。
既然都脱轨了,那就别再去找什么轨道了,大路四通八达,他横着走,斜着走,还走不了的话,他躺下了。
“年轻人,做事别这么极端,脾气一上头了就想着玉石俱焚,你好好想想,是出那一口气重要,还是自己的事业前途重要?”
许从唯眼神发直。
之后舒景明也来劝他:“李骁的入学资格当年可是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你真去一个新地方,还能再来一次吗?就算你可以,那你也得考虑一下孩子,一年多刚和老师朋友熟起来,又换一批新的,谁受得了?”
他们说的都很有道理,许从唯点了根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烟草燃烧后有一股苦味,从嘴里咬进去,像含了一口特浓美式,往上窜进鼻腔,提神醒脑,天灵盖都能给顶开了。
许从唯一开始扛不住这个力道,总是呛得咳嗽,徐哥笑他真是生瓜蛋子。
后来慢慢的习惯了,也可能是夜班太累,上完半死不活的,一口烟吸进去,才能稍微把精神吊起来一点。
他不知不觉抽掉半包烟。
看着一地烟头,情绪落地,再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觉得的确是情绪化了。
许从唯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能和“情绪化”这三个字挂上勾,更想不到自己能跟他爸妈对着吼、当着上司的面直接撂工牌辞职。
这些事安在一个正常人身上都有点骇人听闻了,要告诉几年前还没毕业的许从唯,怕是会直接吓破胆。
可它们就这么发生了,一桩桩一件件,许从唯的回忆甚至十分清晰。
“皇帝的外衣”终究还是被一言道破,主人公狼狈地逃离之后,第一件事肯定就得穿上暖和的衣服。
许从唯那身暖和的衣服在哪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坦然面对自己以前一直光着身子这一事实。
有些家不是家,有些家人也未必是人。
掏空自己强行挽留,自己一身狼狈,也不觉得温暖。
他试着和自己的原生家庭和解。
不管怎么样,许从唯在十八岁之前是父母养大的,没挨过饿,没穿不暖,金彩凤保证了他的温饱,他长大了,也应该反哺回去。
只是和之前相比,数额差太多了。
金彩凤一开始还有意见,许从唯直接停了一个月的钱,之后就不敢有意见了。
他们不能一趟一趟地往南城来闹,闹狠了也怕许从唯真的破罐子破摔辞职不干。
时间久了,两边心照不宣地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许从唯除了每个月按时打钱之外,其他事一概不管。
节日没有大包小包的礼盒,换季也没有新买的衣服,冬去春来,夏过秋至,这一年要结束了,许从唯一次也没回过淮城。
金彩凤有些惊讶,她不相信自己那个老实窝囊的儿子竟然能这么硬气,想着等等吧,等过年,人不可能过年不回家。
然而直到除夕夜、年初一、元宵节,许从唯愣是连个电话也没有,他真的不回来了。
而另一边,生活的重心转移让许从唯觉得轻松许多。
他不再费尽心思去讨好自己的父母,卑微地祈求获得一点家庭的温暖。
经济水平的大幅度提升让他的生活水平也得到了质的改变,虽然在特定的节日里,他依旧会因为一些团圆的话语而有片刻的伤心,但那点情绪非常微弱,还没来得及酝酿起来,就被金彩凤难以入耳的咒骂给压了回去。
心弦波动一下,很快心如止水。
许从唯升了主管,副科待遇,抽空考了驾照,买了辆代步车,换了更大一点的房子,给李骁独立出来了一间卧室,也给自己收拾出一间书房。
李骁在一个暑假成功追赶上同级同学,五年级的第一次月考挤进年级前五十名,还在下半年参加了小学生奥林匹克竞赛,以及拥有了自己的第一台无人机,取名叫“小马”。
他也有了自己的小名——不是骁骁,许从唯喊他小宝。
今年过年,他们去了北方的一座小城市过年。
那边有热闹的篝火晚会和大片大片安静的雪。
许从唯和李骁一起爬了雪山,看了湖泊,白天在外面滑了一天的雪,晚上回来刚洗完澡,民宿外响起了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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