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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李骁用力抿着唇,摇了摇头。
许从唯用手掌替他擦了下脸,糊了一手温热的湿润。
“那你以后记着,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
江风雪生在初春,冰雪消融。
踩着寒假的尾巴,许从唯会在窗边等着,看江风雪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门。
可能是和小姐妹聚会,又可能和哪个男人约会,许从唯觉得自己挺像阴沟里的老鼠,甚至会在晚一些的时候在楼下闲逛,只为了一个偶遇。
他遇到过一次,江风雪提着只剩一点的蛋糕,问许从唯要不要吃。
许从唯整个人都绷紧了,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江风雪笑着说“那你要说句好听的话才行”,许从唯嘴笨,憋了半天小声地说一句“生日快乐”。
江风雪觉得不行,又逗他:“你说祝姐姐越来越漂亮。”
许从唯脸更红了,不敢看江风雪,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他觉得难堪极了,甚至在想江风雪是不是不想给他蛋糕。
但江风雪还是给他了,给的时候顺手揉揉许从唯的脑袋:“哎呀,勇敢一点嘛!”
女人的手掌温软,许从唯一直记着按在他头顶的力道。
于是很多年后,他也学着对方的语气,同样摸摸李骁的脑袋。
“勇敢一点嘛!”
许从唯笑起来。
“舅舅勇敢地回家把你抢过来,你也要勇敢地在这里等着,听汪叔叔的话,好不好?”
李骁抽泣着,抬手用袖子擦掉自己的眼泪,他一直都没哭过,这好像是第一次,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从唯等过了两班公交车都没舍得走。
“舅舅不会丢下你的,”许从唯抱着李骁,慢慢安抚着他的情绪,“别害怕。”
许从唯又回了淮城,直接去的派出所。
金彩凤不在,他的耳朵幸免于难。
警察调解时,李伟兆三番五次的暗示许从唯再掏点,再掏点就继续让你养我儿子。
许从唯又不傻,他上一次被坑纯属情绪激动,这次说什么都捂紧了钱包,要人没有要命一条。
李伟兆怒了,许从唯也怒了。
前者怒而拍桌,后者就没那么怒了。
“我都给他找好学校了,”许从唯语气变弱,企图唤醒李伟兆内心的哪怕一丁点父爱,“李骁也愿意学,以后成绩肯定会很好的。”
李伟兆觉醒了一点,但不多,声音放柔和了不少,商量着说:“你再给我两千吧。”
许从唯:“?”
演都不演了?
他瞪大眼睛盯着对方,不明白江风雪当初是怎么想的找了这么个男人。
记忆席卷,许从唯又想起就是这个男人,骑着那突突冒烟的破摩托,载着江风雪在路上吱儿哇乱叫。
也是这个男人,把十八岁的江风雪从校园带入社会,花言巧语地骗她,让她怀孕,又没能力照顾好他们母子。
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江风雪就不会死。
她会好好念书,考个专科学校,她会有更远更长的人生。
那一刻,许从唯的小宇宙突然爆发,在李伟兆凑过来继续要钱时一个爆起,捏紧的拳头直直砸在了对方的脸上。
李伟兆被打的一个后仰。
许从唯活了二十多年循规蹈矩,没什么打人经验,这一拳头下去先不管对方怎么样吧,反倒是听见自己的指骨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力道不大侮辱性极强,被打的没吭声,打人的反而左手握右手弓身一嗓子嚎了出来。
许从唯表情扭曲非常痛苦,但很快,他的肩膀就被人掰了过去。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自己耳朵里“嗡”的一下,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像是一头撞在了墙上,接着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从唯是被吵的。
哀怨婉转的哭声传进他的耳朵,他以为在举行自己的葬礼。
但很快,他的大脑开始转动,分析出哭声里带着责骂,哦,是金彩凤。
睁开眼,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管刺了一下他的眼睛,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金彩凤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哭诉道:“没良心的,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
许从唯彻底醒了,下颚传来钝痛,连带着左脸一起,头也有点晕。
视线下移,目光从他妈的脸上掠过,床边坐着他一个弟弟,没看他,正低头刷着小视频。
他爸也来了,皱着眉,冷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阴阳怪气地说他真是有出息,长大了知道跟人打架了。
记忆回溯,许从唯想起来了,他在派出所没忍住揍了李伟兆一拳。
所以呢?
他接着就被对方打进医院了?
啊?
痛觉逐渐清晰,针扎似的密密麻麻在皮下翻起浪来,许从唯想自己的脸大概是肿了。
他浑身没什么劲,但还是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来。
看着父母都在身边,心里又有点暖暖的,觉得到底是一家人,自己出了事家里人不可能不管。
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爸的身后,站着个不应该出现在淮城的人。
许从唯觉得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闭了闭眼,再去看。
那人走到了他爸的身前,开口跟他说话:“感觉怎么样?”
许从唯惊讶地张开嘴:“舒……”
费劲地吐出一个字,他手肘撑着,急着想起身,却忽觉自己腕间套着个什么,下意识地收力,重新跌回了床上。
“打着石膏呢!”金彩凤尖叫道,“你知道这石膏多贵吗?”
许从唯的手指骨折了。
打了麻药,所以到现在没觉到疼。
但他缓慢转动的大脑已经没功夫去想那些了。
舒景明怎么在淮城?对了,他晕过去了。
那李骁呢?李骁知道吗?也来淮城了吗?他可不能来淮城,万一李伟兆强行把人抢回去怎么办?
舒景明连忙扶了他一把:“你放心,什么事都没有,先好好躺着。
听这么一说,许从唯稍微放下了一点心。
“我怎么了?”许从唯问。
舒景明说:“你脑震荡了。”
“什么脑震荡,”金彩凤立刻否认,“就是摔了一下,睡一觉就能好。”
舒景明没接这话茬,喊了医生过来。
喊完在床边感叹:“没想到你还能动手打人。”
许从唯盯着天花板,回味了一下自己的壮举。
还挺爽的。
等待的时间,他摸到了自己的手机,点开了一堆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
头脑逐渐清明,许从唯缓过劲来了,觉得自己除了脸上有点疼,整个人不恶心也不想吐,甚至说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轻快。
医生说那肯定的,你睡了五个多小时。
许从唯:“……哦。”
“从小就懒,”金彩凤指着许从唯说,“什么事没有,非要弄个床位。”
医生年轻,没那么沉得住气,直接开口说:“他应该很累了。”
许从唯被子下的五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累,”他却笑道,“应该的。”
碍于金彩凤在这,许从唯不好直接开口问李骁相关。
好在他清醒过来后,金彩凤没一会儿就气呼呼地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许从唯的肚子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响。
舒景明点开外卖软件:“粥行吗?”
“都行,都行。”许从唯没管自己的饥肠辘辘,挣扎着坐起来。
虽然已经很克制地压抑情绪,但还是能挺出话中的焦急与担忧:“你怎么在这里?李骁呢?他还好吗?”
“他比你好,”舒景明叹了口气,“你躺着,我把他带过来。”
时间回到几小时前。
许从唯吃完午饭走的,走之后就跟失联似的,直到晚上都没个音讯。
舒景明和汪向晨哥俩为了分散李骁的注意力,带他出去吃烧烤,但李骁的心思全在许从唯的身上,注意力分散不了一点,就连吃饭都心不在焉。
回了寝室,汪向晨让李骁先睡觉,出了房间,在走廊里对舒景明小声说着:“还联系不上?”
舒景明刚挂电话:“好消息,接电话了。”
汪向晨非常上道:“坏消息呢?”
舒景明欲言又止:“是淮城那边的警察接的。”
许从唯出息大发了,刚到淮城就跟人打了一架,打完直接送进了医院,据说伤到了头,脑震荡,躺了四小时还没醒。
脑子相关可不是小事,汪向晨紧张兮兮地问:“不会出什么事吧?”
“谁知道——”舒景明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目光定格在汪向晨的身后,整个人不动了。
汪向晨猛地一扭头,前几分钟已经在被窝里闭着眼睛睡着了的李骁正穿着单衣,一眨不眨地盯着舒景明。
“呃……”舒景明抬手抓抓头发,“坏事了。”
李骁什么都没说,只是哭。
哭也不像其他小孩那样哇哇大叫哭出声,就一个人跟木桩子似的杵那儿,低着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往下掉。
舒景明家里有几个弟弟跟李骁差不多年纪,最见不得懂事的小孩这样掉眼泪,当即就给心疼坏了。
两人轮番着去哄,李骁不掉眼泪了,就坐在那儿,通红的眼睛盯着舒景明的手机屏幕,盯着那通不到半分钟的通话记录,期待着对方能再打一个回来。
舒景明实在是受不了,干脆开车来了淮城。
路上他长了个心眼,问李骁和许从唯家里人关系好不好,得到否定的回答后,把李骁安置在了护士站。
李骁很听话,明明知道许从唯就在这家医院里、这栋大楼里,但舒景明没让他一起,他就坐在凳子上乖乖等着。
舒景明点开连连看,把备用机留给他玩。
他就认真的玩着,一关一关的往下通。
直到第一百六十二关玩了三次都没通过,体力用完了,李骁放下手机。
抬眼左右看看,前台的桌上放着一本破旧的字典,旁边还有老花镜和台笔。
他起身走过去,随手翻了翻字典。
李骁上过一年多的学,知道怎么用。
又过了一会儿,舒景明去而复返,李骁立刻起身,备用机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被牵着带去了病房,三人间房间,隔壁床的大爷已经在打鼾了。
李骁终于见到了许从唯。
许从唯坐在病床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他把被子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笑,许从唯看他时通常都是笑着的。
对方哑着声,刻意放柔了声音,像个没事人一样说着:“哎呀,舅舅困了,睡了一觉,没看手机,对不起啦。”
睡觉不该在医院,李骁想。
他十岁了,不是小孩子。
作者有话说:
十岁了,好——大一个孩子了(正经脸
第9章
许从唯的脸上很精彩,他觉得高低得标个十八禁。
小孩子不能看,看了晚上容易做噩梦。
好在李骁没什么好奇心,床边老老实实地站着,没动。
只是他哭红的眼睛太明显了,兔子似的,许从唯看着心疼。
入了夜,舒景明去附近的旅馆凑合,李骁留在了医院。
许从唯特地戴上了医用口罩,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其实李骁早就看见了,宽大的口罩虽然能遮住皮肤,但是遮不住肿起来的脸部轮廓。
他了解李伟兆,那人打人就跟吃饭一样,尤其
是喝了酒,经常毫无预兆的就开始打他,他反抗不了,只能往外跑。
夏天还能捱过去,冬天就不行了。
身上没衣服穿,被冻得觉不到疼,他头晕目眩,一头扎在地上,以为自己要死了。
许从唯抱起了他。
“明天你得跟着舒叔叔一起回去,”许从唯仰躺着,垫在李骁颈下的手臂折回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只要你安安全全呆在南城,舅舅这边就没什么担心的。”
老实这么多年了,他也要耍一次无赖。
他就不信李伟兆能追到南城,他是要钱,不是要儿子。
李骁攥着许从唯的衣摆,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
医院里有暖气,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李骁的大脑。
他听一个受伤的人轻声细语地安慰着自己,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平缓绵长的呼吸。
李骁小心翼翼地抬手,指尖触摸口罩边缘。
靠近耳廓的位置露出丁点皮肤,那里肿了起来,他隔着口罩慢慢地摸索。
许从唯太累了,他睡得很沉,完全没有感受到挂在耳后的口罩被解开了,李骁死死盯着他肿胀的脸。
后半夜,许从唯的呼吸变得很重,皮肤也烫了起来。
李骁从床上下来,出门叫来了值班护士。
许从唯发烧了,他没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但皱着眉,微微张着嘴巴,他的唇瓣像干涸的河床,呼吸中蒸腾着不正常的热量。
李骁把药喂给许从唯,又喂了水。
他第一次照顾别人,动作有些生疏,水洒进了许从唯的颈脖,李骁连忙停下,用手去擦那一片水渍。
许从唯的皮肤烫得厉害,触碰到丁点凉意,舒服得轻哼一声。
没有毛巾,于是李骁把纸巾打湿,一点一点擦拭着许从唯的身体,他红着眼,擦得很慢,就这样笨拙地守着,一夜没睡。
隔天早上天还没亮,清洁工用兑了消毒液的水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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