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高音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许从唯心里暗道糟糕,赶紧把李骁送去隔间,慌慌张张还没来得及开启备战模式,金彩凤女士先发制人,右胳膊抬起来抡圆了,“啪”一声先甩了许从唯一个耳光。
许从唯直接就给打懵了。
一边的警察连忙上前劝架,金彩凤在大厅里破口大骂:“许从唯你脑子被驴踢了吗?你要替别人养儿子?你爸你妈都快要饭了你还给别人花钱!你良心被狗吃了!”
热水壶又开始尖叫了,许从唯只觉得自己也开始跟着沸腾。
白开水沸腾也就沸到一百度,许从唯不知道自己的沸点是多少,但应该挺低的,他沸得快凉得也快,整个人慢慢地冷静下来,被一耳巴子扇空白的大脑也逐渐开始清明。
他突然很累,完全丧失了与金彩凤沟通的念头,干脆找了个座位往那儿一座,看他妈在几个警察面前大声数落着自己的种种缺点。
人蠢、嘴笨、胆小、认死理。
老实、没自尊、没本事、容易被人骗。
现在又加上几条:烂好心、不孝顺、对父母见死不救。
一个女警实在听不下去了:“你个当妈的给你儿子什么了?我就算上班了我妈过年还给我发红包呢!”
金彩凤理直气壮:“你命好,他命贱,摊不上一个有钱的妈,他自己就得争气。”
许从唯麻木地看着金彩凤,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怎么争气。
念高中时,别人家的孩子都上辅导班,买课外资料,晚自习父母接送,每天一日三餐安排的好好的,还有一些零花钱买自己喜欢的文具,全部精力只要学习就行。
他呢,学习时间只有在学校的时候。
一旦回了家,要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要照顾弟弟,因为爸爸妈妈在外面工作已经很累了,他力所能及地让他们回家后放松下来。
可他连十几块钱的资料费都要不来,只好在课余时间替同学写作业,想赚一点钱,却被班主任发现,喊了家长过来。
金彩凤正因为资料费憋着气呢,到学校来刚好顺了她的意。
办公室里坐着好几位老师,她大声嚷嚷着学校乱收费,威胁着要去教育局投诉,走廊里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从此之后,接收到同龄人的嫌弃和嘲笑已经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些男生会学着金彩凤的语气,用他能听到的音量模仿着那次的争吵。
许从唯的青春期完全被自卑的阴影笼罩。
幸运的是,他遇见了一个好的老师,校园霸凌也止步于言语上的孤立。
班主任在了解过许从唯的家庭情况后承担了他高中所有的资料费,他用优秀的成绩回报对方,那一届他们学校只有他一个人考上了一本线。
许从唯是佼佼者,是优等生,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争气了。
可出了淮城,才发现天之骄子如过江之鲫,他被淹没在人群中,连呼吸都费劲。
毕业就好了,工作就好了。
数着日子一天天的熬过来,为什么还是好不了?
他没用,他无能,他就这点本事,他该怎么办?
许从唯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气球,金彩凤就是那个打气筒,她的嗓子跟不要钱似的“吱儿哇吱儿哇”不停地往他耳朵打气,他越听越膨胀越听越难受,所有器官都在放大,撑得他喉间翻涌,有点想吐。
“吱”一声,门轴缺少润滑,被推开始发出尖锐的声响,像一根针,把许从唯“砰”一声扎破了,他当即觉得火山喷发世界崩塌,猛地站起身刚准备一声大吼,却在下一秒看见了进门的李伟兆。
舒景明的话蓦然浮现在他的耳边:别着急,慢慢来。
许从唯“敦”一声又坐回去了。
李伟兆一进来就开始“我儿子我儿子”的喊开了。
金彩凤去拉许从唯,许从唯坐在凳子上宛如一座磐石。
他的脑子乱乱的,名为理智的那根弦在风中摇摇欲坠。
李骁被带了出来,交还给了李伟兆。李伟兆粗鲁地按着李骁的脑袋往外推,李骁挣扎了两下无果,被他爸拎着走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许从唯看。
金彩凤看李骁穿了新衣服,跟个麻雀似的在许从唯耳边质问是不是他买的。
许从唯无视,质问升级成了打骂。
女人的力气不大,打也打不疼,金彩凤打累了,坐在派出所门口哭。
许从唯觉得自己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撇下金彩凤,大走到李伟兆面前:“我给你养儿子,你开个价吧。”
李伟兆先是一愣,然后道:“一百万。”
许从唯哈哈笑了两声:“你做梦呢。”
“你能给多少?”李伟兆也挺直白。
舒景明给许从唯转了两万,他觉得自己不能全给。
折半又折半,许从唯试探着说:“五千?”
“行,”李伟兆一口答应,“先给钱。”
作者有话说:
小许:……?
第6章
许从唯又把李骁给带去南城了。
怕李伟兆反悔,路是连夜赶的。
火车的班次很多,他选了最近的一班。
位置靠窗,许从唯抱着李骁挤在最里面。
发车时淮城下起了小雨,雨势密集,打在车窗玻璃上沙沙作响。
夜幕四合,时间仿佛回到了几小时前,许从唯也是这样在摇晃的车厢内抱着李骁,他是一座□□的城堡。
李伟兆卖儿子的爽快态度让许从唯觉得自己像个二逼,冲动之余他又复盘了一遍,这不是能根本解决问题的方法,可能连个权宜之计都不算。
他是在纯粹地浪费钱。
可那时候金彩凤在,李伟兆就要带走李骁了,有些选择就是在电光石火中决定的,他没办法干站着看李骁离开自己。
战线拉得越长李骁受的罪就越多,五千就五千吧,最起码在眼下,他能抱着李骁自信开口:“我说的对吧,我们只是暂时回去一趟。”
李骁仰着脸,看许从唯笑得弯弯的眼睛。
可对方的左脸还红着,吹了一路的冷风都没消下去。
他抬起胳膊,把手心贴在许从唯的侧脸。
李骁身上穿得厚实,整个人暖暖和和的,像小火炉一样往外散发着热量。
他的手上有擦痕,有冻疮,关节处破破烂烂的,现在还发红发痒。李骁看见了自己凄惨的手背,短暂地往回收了一下,但也就收了那一瞬间,又重新贴了回去。
许从唯愣了一下,慢慢睁大了眼睛。
李骁的另一只手也贴了上去,他窄瘦的肩膀耸着,像捧着许从唯的脸。可他的手太小了,根本捧不住,所以时不时换换地方,跟印手印似的,捂捂这边捂捂那边,没换几下就都给捂暖和了。
而那股暖流像是顺着许从唯的皮肤渗进血管,他的眼眶红了,琥珀色的瞳孔里泛起水光,整个人看起来缓慢而又呆滞。
从小到大,许从唯没从父母那里得到过这样亲昵,弟弟们年纪太小,也无法给他亲情上的反馈。
再加上学生时代的朋友几乎没有,友情的欠缺更是让许从唯形单影只,平时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更别说肢体上的接触。
但奇怪的是,李骁像是能把这两方面都给弥补。
车外风雨飘摇,车内鼾声四起。
晃晃悠悠的火车跟他的人生一样,许从唯突然生出一种和李骁相依为命的感觉。
再苦也不觉得苦了,再累也都值得。
他抬手,贴住李骁的手背,开口时有微微的哽咽。
“真暖和啊。”
-
许从唯住在单位的宿舍里,两人间。
室友今晚上值夜班,不在,屋子里就他和李骁两人。
单位上有暖气,他脱了羽绒服,让李骁坐床边等着,自己去打瓶热水。
结果出门时李骁从床上下来,像条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许从唯只好带着一起。
他知道小孩第一次到陌生的地方,肯定没什么安全感,于是牵着李骁的手,安慰他说:“我就在这里工作,你要是找不见我了,随便问一个叔叔阿姨,他们都认识我。”
李骁仰着脸,听完点点头,他眨巴眨巴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我们要去打热水,”许从唯扬扬另一只手上的热水瓶,“一会儿舅舅带你洗个澡,换上新衣服,我们就回去睡觉。”
水房连着卫生间,不远,走几步就到了,许从唯顺便带李骁上了个厕所。
出来接热水时有同事路过,见着许从唯身边站着个小孩,惊讶地“耶”了一声。
“哪来的小孩?”同事问。
许从唯把李骁往身边带带:“我外甥。”
“吓我一跳,”同事拍了拍胸口,“我以为你儿子呢!”
许从唯比他还惊恐:“可别这么说。”
刚毕业就有这么大的儿子,那不是胡闹吗?李骁出生的时候许从唯也就十三岁。
其实两人这个年龄差,能说是舅甥也能说是兄弟,许从唯选择前者纯粹是想跟江风雪扯上关系,这是他的那点小心思,暗戳戳的,他自己觉得老阴暗了,所以每次提到都有点不好意思。
李骁对同事喊了声“叔叔”。
同事笑着“哎”了一声:“小孩挺乖啊。”
许从唯立刻又自豪上了:“是吧,特别乖。”
自家的小孩被夸,许从唯心里美滋滋的,他打完了热水,又牵着李骁回来。
下午买衣服的时候只买了外套和毛衣,更里面的秋衣没买,明天许从唯打算把李骁的东西都给买全了。
至于今晚……就先凑合着吧,小孩子嘛,光屁股睡一夜又不是不可以。
他拿了自己的洗漱用品,多拆了一根出差时从酒店顺回来的牙刷,正打算牵着李骁去公共澡堂时,李骁却面露难色,不想去。
刚夸完乖就开始跟他唱反调,许从唯又把手上的东西放下,蹲在李骁的面前:“怎么啦?”
李骁垂着视线,长长的睫毛覆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抖着:“我自己洗。”
许从唯笑起来,小孩儿还挺有隐私,就权当他不好意思,强行给拉走了。
然而,十几分钟后,当他脱了李骁破烂的里衣,看到对上身体上青一块紫一块、甚至破皮流血的伤痕时,才明白事情不止那么简单。
“我要报警!我要起诉!有人虐待未成年!我要告他!”
单位宿舍的走廊里,许从唯双手捧着手机贴在自己的耳侧。
他的声音发颤,鼻音浓重,听起来快哭了。
电话那头的淮城民警挠挠头:“你冷静一点。”
许从唯冷静不下来,他憋着一肚子的火洗完澡,感觉自己要爆炸了。
“这样,你明天先带他去医院做个伤情鉴定,等到报告出来了先发给我看看,我的微信号就是手机号,你加一下……”
许从唯气急败坏地加上警察叔叔的联系方式,对方姓沈,他备注上“沈警官”。
片刻后,沈警官给他发了一张长图,上面是去医院做伤情鉴定的具体流程。
许从唯给保存了,沈警官又让许从唯拍几张孩子伤口的照片过来。
李骁已经在被窝里了,他穿着许从唯的睡衣——其实也就是路边买的大一些的长袖单卦,许从唯穿着都有些宽松,更别提李骁了,他的袖子在被窝里长得跟唱戏似的,领口大开,该露的不该露的都露了。
许从唯又看见那一身的青紫伤口,闭了闭眼,觉得火又烧上头了。
沈警官看完照片,跟许从唯打了个语音电话,先给对方撂了个底,说即便去鉴定了,顶多也就是个轻微伤,是绝对没法撼动李伟兆抚养人的地位的。
许从唯再开口时嘴唇都哆嗦:“他才九岁啊,非得打死了才算犯罪吗?”
沈警官叹了口气。
许从唯是读过大学的,他也懂法,知道一切都得按章程来。
但人是个情绪动物,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板着脸跟你讲逻辑,他现在恨不得直接把李伟兆砍了,他气得睡不着觉。
“要不你联系一下他亲戚?争取抚养权总比你这个外人要容易一点。”
“穷人哪有什么亲戚,”许从唯说,“真要有人愿意管,还轮得到我吗?”
沈警官没再说话。
许从唯打完电话,重新回到屋里。
李骁应声而起,掀起一边的被子,许从唯脱下外衣,顺势躺了进去。
“冷不冷?”他替李骁掖好被沿。
李骁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摇了摇头。
许从唯又想起江风雪。
宿舍里关着灯,但窗帘开着,有月光。
雨停了,风还在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刮来的,时而低沉时而尖锐。
李骁没再自顾自地蜷缩起来,他侧躺着,小小的一团热量,手指攥着许从唯的衣摆。
许从唯心里酸溜溜的,很想把李骁搂怀里抱着,但又担心自己突如其来的亲近会让对方感到不适。
思来想去,也就只能反握住那只牵着他衣摆的小手。
“别害怕。”
-
隔天下午,许从唯下了班就带着李骁去医院做伤情鉴定。
医生的话和沈警官的大差不差,让许从唯不要对此抱有太大的希望。
许从唯感觉自己还没开始反击就已经失败了,他没办法去和与生俱来的亲缘关系抗衡。
从他带走李骁开始,除了舒景明,接触到的所有人都在劝他放弃,他也知道难,但他放弃了李骁怎么办?谁能把这话题延下去继续说道说道,李骁要怎么办?
许从唯有点生气,但他又知道自己没道理跟任何一个人生气。
他跟这个世界生气,一个被世界暴揍了二十多年的人像是突然觉醒了。
许从唯到处找办法。
舒景明给他介绍了个律师,也是今年刚毕业,小姑娘菩萨下凡大发善心,在听了李骁的遭遇后非常同情,以一杯奶茶的报酬给许从唯做了法律咨询。
聊了俩小时,结果还是不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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