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从唯顺水推舟:“好像是带走了。”
他妈让他送回来。
许从唯改口:“记错了,我没带。”
再问就直接开启装傻模式,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一件衣服而已,许从唯以为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然而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却意外接到了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来电人是除夕夜和许从唯在医院里一起守着李骁的警察叔叔,他问许从唯是不是给李骁拿了家里的衣服,许从唯没对警察说谎。
话筒那边的人长长“哎”了一声:“你快回来吧!这边都乱成一锅粥了!”
许从唯忙不迭地往家跑。
路上,他了解了事情的经过,原来金彩凤昨天看见李骁穿了自家孩子的衣服,嚷嚷着对方偷东西,直接上手就把衣服脱了。
李伟兆知道这事后,觉得脸上没光,气冲冲地把李骁给打了一顿不说,还找上了许从唯家的门,两家这么吵了起来。
之后越吵越凶,战事升级,还动了手。
双方各执一词,都觉得自己有理,民警做完背调发现许从唯竟然是其中一家的,连忙给他打了电话。
派出所里真相大白,李骁没偷人东西,李伟兆扬眉吐气,觉得自己赢了。
金彩凤对着许从唯破口大骂,食指点着他的鼻尖,说他吃里扒外狼心狗肺。
当着民警的面,许从唯低着头,被逼着退到了墙边。
金彩凤的声音又尖又细,骂起人来像指甲刮黑板,刺啦刺啦的,听的人头皮发麻。
许从唯让她在外人面前丢了面子,她只能用这种方式重新把脸找回来——自认为的找回来。
许从唯已经习惯了自己母亲混乱的逻辑思维,被骂了也不是非常在意,他垂着视线,在人群中看见了李伟兆身后衣着单薄的李骁。
他额角的纱布没了,可伤口还没好。
李骁被李伟兆硬拉进房间时没敢看许从唯,头一直低着,脸上似乎又有浮肿。
派出所里有暖气,但不是很足,估计还是冷的。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了吗?看什么看!你往哪看!”
金彩凤骂着骂着就要动手,她总觉得自己大儿子快要脱离她的管控。
民警劝完李伟兆又来劝金彩凤,陀螺似的两边转,嘴皮子都快说干了。
许从唯往后躲在民警的身后,蹭着墙慢慢绕到李骁身边,脱下自己的衣服,裹在他身上。
李骁一愣,抬头看向许从唯,他的眼眶发红,漆黑的眸中满是诧异。
“你爸又打你了?”许从唯怕李伟兆听见,音量放得很低。
李骁睫毛颤颤,没回答。
他只是垂下视线,看自己面前那只收紧衣襟的手。许从唯的手指很白,隐约能看见手背上薄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李骁漆黑的睫毛粘了水,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他点点头。
那一瞬间许从唯只觉得怒由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整个人猛地站起来,像一坐即将喷发的火山,扯子嗓子对着李伟兆大吼:“你打孩子干什么!”
许从唯的音量大,镇住了一瞬。
然而好景不长,李伟兆怒目而视,声音吼得比他还大:“我想打就打!”
许从唯:“……”
他往后退两步,气势渐弱:“那、那也不能这么打。”
金彩凤气得头顶冒烟:“你还帮着他们家的人,你是不是我儿子?你爸差点被人打了!你胳膊肘往外拐,你把衣服给我拿回来!你个穷光蛋当什么大善人!”
她说着就要去扯李骁身上的衣服,许从唯拉开他妈,把李骁护在身后:“就是件旧衣服!”
“他家没人给他买?要你给他!你这么有钱,怎么不给你弟弟买衣服穿!”
“我的钱都给你们了。”许从唯说。
金彩凤表情狰狞:“那是你该的。”
许从唯心凉半截。
李伟兆看他们母子俩一副要打起来的样子,心情好上不少,扫一眼过去,觉得李骁身上的衣服不错,拽着他就要走。
金彩凤扑上去抢,李伟兆抢不过,干脆把衣服扔地上踩了几脚。
李骁像片薄薄的纸,被两个成年人拉来扯去,他身上的衣服又没了,被他爸掐着后脖颈往前一推,踉跄着撞在了桌边。
许从唯第一时间去接孩子。
金彩凤捡起衣服,边拍边骂。
民警警告李伟兆不要对未成年动手。
李伟兆耍无赖,说你们管天管地管得着老子教训儿子。
许从唯皱起眉。
“还看呢!别看了!”许从唯妈妈用力把他往门口推,“大善人,少管别人家的闲事,吃绝户的东西,一家就没个正经人。”
许从唯硬是杵在原地没动。
他不知道这个“一家”里包不包括江风雪,但这话让他又想起对方。
许从唯很难受,不仅仅是为现在的李骁,还为那个曾经美丽耀眼的姑娘。
他很想反驳一句江风雪不是那种人,但又不敢把这个名字说出口,他怕金彩凤察觉到什么,骂他不要脸。
“走了!你还想干什么!许从唯我警告你,你再敢把家里的东西往外拿,你就别回来了!”
“就是一件衣服,”许从唯哑着声,“他没衣服穿会冻死的。”
“那就是他的命!”许从唯妈妈大声说,“那是他该死!”
许从唯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以为你给件衣服他就能活了?你有那么大能耐你怎么不养他?别以为你毕业了能挣钱了就觉得自己了不起,要不是我跟你爸辛辛苦苦供你念书,省吃俭用不舍得给自己买一件衣服吃一顿好饭……”
后面都是老词新唱,一年里金彩凤总得来那么几出。
许从唯耳朵里过一遍,当没听见,脑子里在想,“命”这东西真玄乎,跟老鼠似的一烂烂一窝。
江风雪命不好,她的孩子命也不好。
凭什么啊?凭什么他们这种小人物就得听天由命?
什么命不命的!
如果当初他拦住江风雪,对方可能就不会跟那个男人走!
如果当初他跟江风雪告白,说不定成功呢,自己最起码能护对方一生平安。
站那儿什么都不做,开口就命命命的,命什么命。
从现在开始他就是上帝,他管别人的命。
许从唯突然一把扯过金彩凤手里的衣服,接着直直地就冲着李骁过去了。
李伟兆就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许从唯仿佛人贩子附体,衣服一展包起李骁,接着像拔萝卜似的“唰”地把人抱起来,朝转身派出所外面拔腿就跑。
“……”
因为太过离谱,在场的人全都愣在原地,等他们反应过来追出去,许从唯已经打开出租车的门,把李骁塞进了后座。
“去火车站,”许从唯“哐”一声把自己也砸进去,“打表!”
许从唯买了一张回南城的火车票,李骁是小孩,抱着就混进去了。
一路上李骁不哭不闹的,一句话都没说。
许从唯放他下来他就站着,牵他走路他就跟着,许从唯看着他,他也看着他,看着看着许从唯就笑起来,又有点像快哭了,眉头皱得老高。
“你跟着我吧。”许从唯摸摸李骁的脑袋。
李骁被装在暖和的羽绒服里,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许从唯很快又说:“我养你。”
回南城的路上,许从唯的手机快被打爆了。
他抖着手指换成飞行模式,然后把通知一条一条删了。
冲动过后,沸腾的热血逐渐冷静下来。
他的腿上坐着个小孩,正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李骁太瘦了,宽大的羽绒服套在他身上跟个麻袋似的。
许从唯莫名觉得对方很像那种骨瘦嶙峋的鸟,翅膀一张看着老大了,其实骨头加肉就一个鸡翅尖。
嘈杂的绿皮火车里弥漫着老坛酸菜和烟味混合着的气味,许从唯深吸一口,觉得头晕脑胀。
旁边的大爷点了根烟,李骁闭着眼打了个喷嚏。
许从唯掏出纸巾给他擦擦鼻涕,带李骁去车厢连接处躲烟。
火车“嗬啷嗬啷”往前驶去,窗外的景物飞速向后疾驰。
许从唯站在那儿,盯着外面发呆。
旁边有一对同样躲烟的母女,小女孩问她妈妈:“火车为什么每天都要从这个地方跑到那个地方?”
妈妈说:“因为要送乘客去他们要去的地方啊。”
女孩疑惑道:“那乘客为什么不自己走过去呢?”
妈妈耐心地跟她解释:“因为乘客走路很累啊,所以才坐火车。”
小孩的思维乱七八糟,问出来的问题也莫名其妙。
但许从唯在此刻却完美的理解了女孩的思路,他甚至觉得自己就跟这个火车似的,“嗬啷嗬啷”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停一会儿,再“嗬啷嗬啷”跑回来。
父母和弟弟是他背上驮着的乘客。
许从唯从成年后就没要过家里的一分钱,假期省路费不回家,在外面做家教、发传单、洗盘子。抽时间学习,为了奖学金。像什么勤工俭学、贫困生补助,学校里的帮扶项目,他能摸到边的都去申请。
他像只仓鼠似的一点一点攒齐自己的学费生活费,还要余出一些给家里交钱补贴家用。
以为熬到毕业日子就会好过一点,可现在他又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他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金彩凤,还有李伟兆。
许从唯自己都还没把腰完全直起来,现在竟然还想托起另一个人。
他不过才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眼睛里还带着些许清澈的愚蠢。虽然小时候经常照顾弟弟,带孩子这方面他颇具经验,可真给他一个小孩让他养,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未知的恐怖如疾风般扑面而来,气流压得他眯起眼,喘不过气。
突然,许从唯觉得自己的指尖一暖。
他一愣,回过神来,低头看身边的小孩。
李骁依旧没说话,他仰着脸,像只温顺的小鸟,往许从唯的身侧贴了贴。
细瘦的胳膊从肥大的袖管里探出来,手腕处带着点红痕,手指紧紧攥着许从唯的一点指尖。
许从唯心软得稀巴烂。
他蹲下来,把对方的袖口往上捋捋,指腹在他的腕间的伤痕上环了一圈。
李骁的腕骨非常凸出,握着都有些硌手,许从唯心疼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抿了下唇,忍住鼻腔上涌的酸涩,把李骁抱进怀里。
脸埋进羽绒服歪了的帽兜里,许从唯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抖。
“别怕,别怕,许从唯。”
“不、不是,”许从唯很快改口,“别怕,李骁。”
“你在我这里,我不会打你的。”
作者有话说:
这篇文是有完整大纲的,我昨晚从头到尾顺了一遍,又稍微修改了一下最后的部分,那时候李骁22岁,许从唯已经三十多了,我的思路停那儿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立刻开始写正文,像是突然从未来跳回了过去,许从唯才二十二岁,愣头愣脑的,还很年轻,挺奇妙的感觉,我也形容不好,可能这就是写文独特的快乐吧,我写写写![点赞]
第4章
许从唯下定决心要养李骁,然而养人未半而中道差点崩殂。
因为他的表情和行为过于诡异,加上李骁穿着奇怪,脸上有伤,许从唯下车时直接被火车站的警察给扣了,有乘客报警说他是人贩子。
许从唯的脑门上先是冒出了一个问号,接着变成了叹号,然后瞪着眼企图发疯,但是发疯失败,最后只剩下一排排极度无语的省略号。
他的内心本来就脆弱到不堪一击了,结果下车就直接一盆脏水劈头盖脸打过来,差点没把他给打晕过去。
李骁被强制带离了,许从唯坚强地爬起来,整理思路,解释说那是自己亲戚家的小孩,自己在这边工作,带过来养一阵子。
警察让他给亲戚家打个电话。
许从唯:“……”
警察又让他拿出李骁的户口证明。
许从唯:“……”
完了,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人贩子。
警察叔叔脸色越来越沉,最后一拍桌子,厉声道:“大冷的天就给孩子穿这么点,他身上是不是你打的?老实给我交代!”
许从唯吓得一抖:“不是我!真不是我!他爸打的!我我我——”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有证人的,连忙掏出手机,翻出之前淮城那位民警的电话拨了过去。
同行交流效率很高,没几分钟南城这边就大致了解了情况。
不过即便是出于好心,许从唯在淮城派出所抱着孩子就跑的行为和人贩子也没什么差别了,李骁暂时被接到警局看管,正好他们单位下午有同事要去一趟淮城,顺路带过去。
许从唯没想到自己遇到的第一个坎不是金彩凤也不是李伟兆,而是他从小就信赖的警察叔叔。
他不走,苦口婆心地说着李骁家里的情况,警察对待许从唯的态度好了不少,也劝他说再怎么样李伟兆是李骁的亲生父亲,他们这些外人只能劝说调解,不能直接干涉,就算李伟兆犯罪了,按照流程李骁也是被送到福利院的,轮不到他来养。
许从唯颓败地坐在凳子上。
“这世界不允许有好人了?”他不解地问。
“万一你是坏人呢?”警察也问。
许从唯崩溃了:“我跟他妈是朋友!”
警察摇摇头:“他妈的朋友也不一定都是好人。”
这话说得没毛病,江风雪看男人的眼光真不怎么样,许从唯竟然无法反驳。
他甚至给听笑了,无奈地用手捂住脸,笑得跟哭似的。
3/89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