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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座的长椅在此刻显得有点拥挤,许从唯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但是他的羽绒服在李骁的身上,此刻强行收回来似乎有点不太人道。
好在十分钟后,金彩凤女士成功地发现自己的大儿子消失了,给许从唯打来了电话。
医院很安静,许从唯的破手机话筒收音很差,没开免提胜开免提,即便他起身往走廊的另一边走出几步,但民警还是把母子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小孩?你管什么闲事?”
“你不会花钱了吧!你妈生病了都舍不得花钱!”
“赶紧给我回来!那些好事让有钱人去干知道吗?”
许从唯陪着笑:“好好好挂了。”
他重新走回来,民警欲言又止:“你也不容易。”
许从唯尴尬地用食指挠挠鬓边。
“我让同事送毯子过来了,”民警说,“麻烦你再等几分钟。”
许从唯连连应好。
他又坐回长登上,偏头去看李骁。
李骁的脸很小,眼窝很深,鼻梁和眉骨都很高。
小孩长得挺好看,就是瘦得有些皮包骨。
高烧的缘故,他的脸从之前的过分苍白变得过分红润,额头起了一层毛汗,碎发湿漉漉的贴着皮肤,眉头依旧皱着,在眉心叠出细细的褶。
鼻子大概被堵住了,时不时发出“呼哝哝”的吸气声,像打呼噜,嘴半张着,呼吸时重时轻,跟喘不过来气似的,看起来很难受。
许从唯把手指放在李骁的口鼻处,能感受到高于体温的灼热。他抬头看了眼挂了一半的吊瓶,有点担心:“警察叔叔,之后您打算怎么办?”
民警沉默了片刻:“先带去派出所吧。”
许从唯点点头:“那挺好。”
不是直接送回家就行。
许从唯有点热心,但不多,虽然他不想多这个事,但是还是比较希望别人多点事的。
人民警察为人民。
他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民警又叹了一口气:“你家远不远?要不要我让同事送送你?”
“不远不远,”许从唯立刻报出自家地址,“也就走个半小时就到了。”
“你俩住得还挺近,”民警用下巴指了下李骁,“他家就在你家后一栋楼。”
许从唯一顿:“是……吗?”
“你应该知道他啊。”民警觉得奇怪。
许从唯的视线落在李骁的脸上,语速非常缓慢:“我大学在外地上的,平时不怎么回来……”
话说一半,又突然换了个话茬:“他九岁是吧?”
民警听着挺莫名其妙的,但是还是点了下头。
“他姓李,”许从唯认真看着民警,“他爸是李伟兆?”
民警“耶?”了一声:“你不是知道吗?”
那一刻,许从唯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他直愣愣地盯着李骁,耳边只剩下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李伟兆,江风雪。
他们的孩子原来叫李骁。
-
许从唯回家了,带了个孩子回来。
他妈惊讶地连人都不会骂了,就站在客厅直勾勾地看着他。
春晚已经结束了,客厅里还萦绕着淡淡的烟味,除了卫生间所有的灯都关着,大家都去睡了。
“朋、朋友家的孩子,”许从唯磕磕绊绊地解释,“住一晚。”
金彩凤缓过劲来了,像是原地吞了个热水壶,直接就尖叫着让他赶紧把人扔出去。
“就一晚,”许从唯双手护着李骁,背对着他妈,把人抱进客厅,“我朋友给钱的!”
金彩凤瞬间安静了下来。
“给多少?”
“五、五十。”
“太少了。”
“我跟他、商量。”
许从唯装模作样地划开手机,趁机把李骁给塞进了他的被窝里。
金彩凤走过来,问商量到多少,许从唯说一百,明天给,金彩凤让他到时候交公。
这事儿算是搪塞了过去。
屋里安静了下来,许从唯脱了李骁身上的羽绒服,用被子裹好他。
李骁在医院出了一身黏腻的汗,此刻又冷得在不停打寒战。
许从唯接了盆热水,拧干毛巾给他擦完身体,再换上干净的睡衣,最后囫囵把人抱进怀里,轻轻拍他的背。
李骁依旧抗拒,四肢努力扑腾,在许从唯的怀里给自己腾出一小块地方,再自顾自地蜷起身子,双臂环着膝盖,把脸埋进胸口。
许从唯给他掖好被子,又怕他喘不过气,露出一点缝隙。
心里酸胀苦涩,又满又空,像捧了个宝贝疙瘩,不知道怎么护着才好。
他想起江风雪,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进枕头里,许从唯抹干净自己的脸,骂自己真是没出息。
江风雪有个孩子,许从唯当年是知道的,他甚至知道对方是死于难产。
只是当时死亡的冲击太大了,以至于让许从唯完全忽略了还有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之后一直浑浑噩噩,听左邻右舍说起那个孩子时心底第一反应是厌恶。
他把李骁归为害死江风雪的那一类人,排斥对方的所有信息。
再后来许从唯离开了淮城,因为路费很贵,假期也很少回来。
当年的那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
半夜,李骁醒了,被活活饿醒的。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意识到身处于陌生的环境,第一反应是缩进角落。
肚子发出巨大的哀鸣,忍耐饥饿已经成为了习惯。
还没有适应环境,头上的被子突然被掀开,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抬手抱住脑袋,预期的巴掌没有落下,却闻到了清甜的牛奶香味。
“你醒了?”许从唯有些惊喜,小声道,“我还想着要叫醒你呢。”
他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光照着外侧,李骁那边背着光,但他的眼睛很亮,像黑曜石一般,从手臂间的缝隙死死盯着许从唯。
“饿了吧,喝点牛奶。”许从唯把杯子递过去。
李骁没动,警惕地打量了他两秒,但防备心再强也抵不过食物的诱惑,很快对方就缴械投降,双手握住杯身仰头“吨吨吨”没几口就给喝完了。
“还有吃的。”许从唯拿回空杯,又递过去一个花卷。
李骁这次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接过来就是狼吞虎咽。
这种吃法看得许从唯心里一抽,起身又去给他拿了一个。
李骁飞速炫完两个花卷,又喝完了一杯水,肚子稍微舒服一点,他的警惕心又起来了,缩在墙角直勾勾地盯着许从唯。
这人他没见过,也不是认识。
许从唯想把被子给他盖上,手刚伸出去,李骁整个人又是一缩,闭着眼,细溜溜的手臂挡在自己面前。
许从唯动作一顿,立刻把手收回来。
“我……”他不知道说什么,“我叫许从唯,是……你妈妈的朋友。”
提及江风雪,许从唯有点心虚,说来可笑,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和江风雪用一个“朋友”挂钩,而听着的人,竟然是江风雪的孩子。
李骁依旧从手臂之间看他,像一只听不懂人话的幼兽。
“你的头上有伤,还有点轻微脑震荡,别总抱着。别怕,我不会打你的,李骁,别怕。”
许从唯慢慢地伸手过去,等李骁适应了,再把被子裹在他的身上。
李骁依旧保持着抱着脑袋的动作,许从唯随他去,没打算强行把对方的胳膊给掰下来。
“睡觉吧,”许从唯坐在床边,拍拍床铺,“你睡这里,跟我一起睡,行吗?”
没得到回应,许从唯觉得是拒绝。
他把羽绒服穿上,靠着墙:“那我靠这儿睡,行吗?”
李骁还是没吭声。
再拒绝也没办法,许从唯也不能把自己粘天花板上,他这回当李骁默认。
“睡觉吧。”许从唯打了个哈欠。
闭上眼,他又像是想起来什么,重新睁开。
“新年快乐。”
-
大年初一,许从唯为了防止他妈用尖叫唤醒一家人,提前带李骁出了门。
路边的早餐店大多关着门,他们走了半天才遇见一家营业的包子铺,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没有。
许从唯点了两碗油茶,两笼包子,剥了双一次性筷子给李骁。
李骁坐他对面,手上捏着筷子,看着他,没动。
“吃啊,吃。”许从唯把包子往李骁面前推推。
像是得到了指令,李骁这才夹起包子往嘴里塞,一口一个,不用嚼一样,很快就解决完了大半笼。
许从唯给他剥好了一个茶叶蛋,放在包子的笼屉中。
“鸡蛋,也吃点。”
李骁又去拿鸡蛋。
一夜之后,李骁对许从唯的戒备心弱了很多,早上让起床就起床,让穿衣服就穿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是许从唯弟弟的,李骁穿着刚好,许从唯怕他吹着风,还给他顺了顶针织毛线帽,蓝色的粗针钩花,后脑勺坠着个毛线球,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看起来暖暖活活。
“吃,”许从唯又给他剥了个鸡蛋,“噎不噎?油茶也喝点。”
李骁咽下半颗蛋黄,摇了摇头。
他伸着脑袋去喝茶油,热气熏得他鼻孔通了气。
“慢点吃,蒸饺马上就好了。”
话音刚落,老板就端着刚出锅的蒸饺上来了。
蒸汽隔在两人之间,许从唯继续把蒸饺往李骁面前推。
“趁热吃。”
模糊中,他听见桌对面传来一声浅浅的抽泣。
李骁腮帮鼓着,像一只藏满坚果的松鼠。
短暂地停顿后,放下筷子,抬手揉揉眼睛。
蒸汽散尽了,腮帮重新开始动起来。
李骁揉完眼睛,拿起筷子,又往嘴里填了一只蒸饺。
“嗯!”
作者有话说:
两个小苦瓜
第3章
许从唯兜里没什么钱,但让李骁吃一顿早饭还是可以的。
也仅限于一顿早饭了。
吃完饭,他俩站在路边,李骁抬头看着许从唯,许从唯低头看着他,一高一低跟木桩子似的,谁也不说话。
许从唯昨晚上脑子一热就把李骁抱回来了,就觉得不能让小孩发着烧回去,没想太远。
现在这么个大活人站他面前,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
“我……送你回去?”许从唯试探着说。
李骁眨了下眼,他瞳孔的颜色很深,纤长的睫毛覆下来,又让许从唯想起江风雪。
“算了,”许从唯立刻否定了自己,“别回去了。”
可是不回去的话,又去哪呢?
他们又回到刚才的互瞪模式。
许从唯有点茫然,抬手抓了一把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
金彩凤打电话过来,问他大清早跑哪去了,许从唯拐着弯说马上就回家。
“我要回去了。”许从唯对李骁说。
李骁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片刻后拉开自己衣服的拉链。
他里面穿了件毛衣,还是许从唯几年前传下来的,旧得有点脱线了。
许从唯没明白他要干什么,蹲下身给拉了回去。
这回李骁高了一些,他见脱衣服不成,又慢慢摘了自己的帽子,双手捏着,还给许从唯。
许从唯这下明白了。
“衣服你穿着,饿了就来这里吃饭,我钱也不多,每天够你吃一笼包子,可以吗?”
李骁点点头。
小孩儿不高,又瘦,风吹一下就能散了架似的。
许从唯心疼得有点儿难受,护着他额角的纱布,把帽子重新给他戴上。
“那我走了。”
李骁只是看着他。
许从唯隔着帽子摸摸他的头,想想,把兜里的零钱都留给李骁。
挺可怜的,凑一起还没到五十块。
“我走了。”许从唯又说。
李骁低头捏着钱:“嗯。”
回了家,许从唯又挨了一顿唠叨。
两个弟弟都没换衣服,金彩凤暂时没发现自己家里出了内贼。
许从唯松了口气。
他们回了趟老家,走亲戚走了几天。
许从唯实习期间没有年终奖,但年前帮着被人画图挣了点外快,给亲戚家的小辈包红包,很快就发完了。
钱包空了,人也该回去了,许从唯初四回单位上班。
他的个人用品很少,一个行李箱就能打包出全身的家当,以前放宿舍里,工作之后放单位上。
其中有一个巴掌大的塑料收纳盒,里面放着江风雪给他的小玩意儿,比如一张吃剩下的糖纸,卡通的贴画,黑色的签字笔,或者她无意间掉落的发圈。
许从唯看这些东西时偶尔会觉得自己挺变态的,然后就合上,不好意思看了。
他会在任何一个开心的时刻无端想起江风雪,然后那份开心就是稍稍打了折扣。
如今想起江风雪时又连带着想起了李骁。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李骁很像他的母亲,尤其是眼睛,黑曜石一样闪闪发亮。
那只是一个无辜的孩子。
是江风雪的孩子。
曾经那些无端的厌恶荡然无存,许从唯这种人像是过滤器似的,压根不会向外释放恶意,骨子里的善良让他温和得像一只卡皮巴拉,对谁都一样。
他想李骁好好的。
然而好景不长,元宵节前夕,他收到金彩凤的电话,问他是不是把他弟的棉衣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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